第112章 宦海浮沉(二) 他还是成了
洛阳开春后, 又下了一场雪,都道今年是个丰年,望舒派去的商船也回来了。
望舒正在户部值房里核年后的第一批放贷卷宗, 沈浪就跑进来,靴子上沾了雪泥, 气都没喘匀便道,“大人,回来了!去西域的商队回来了!”
望舒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即搁下, 起身便往外走。“把人领到前堂, 先上热茶热汤,别急着卸货,我去看看。”
她赶到前堂时,商队头领周正已经候在那里了,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了出来, 脸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冻伤, 但精神极好,见望舒进来, 他回洛阳就听说狄大人封侯了, 他咧嘴一笑, 露出两排白牙,单膝便往地上一跪。
“小人给君侯复命!”
望舒上前一步扶起鞜樰證裡他,“起来说话, 这一路辛苦了。”
周正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上, “君侯,此行事了。火果、土果,种子和块茎都收足了,还带回了另几样新东西,货装了满满七车,都在外头停着,用油布盖着,没敢让雪打湿。”
望舒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沿途的行程、收购的品种与数目、花费的银钱、经过的州府。
她目光落在最后那几页上,火果种子六石,土果块茎四车,另有一种当地土人唤作“白玉黍”的粮食种子三包,还有一种开着黄色小花的药材种子一包。
“这白玉黍是什么?”
“小人也没见过。”周正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十几粒比黄豆略大的种子,颜色乳白,形状扁圆,像小颗的玉珠子,“那胡人的家乡人拿它磨面做饼,说比麦子还香。小人想着君侯吩咐过,凡是没见过的都带回来,就收了三包。”
望舒捏起一粒种子细看,眼睛里慢慢绽出光来。她认得这东西,虽然颗粒比后世的玉米小了不少,但那股淡淡的谷物香气和形状,绝不会错。
她压着激动,对周正道,“你这一趟,立了大功。”
周正憨厚地笑了笑,又想起什么,“君侯,还有几样货,是小人私下做主收的。那胡人带着小人的队伍往西走了两个多月,那里的人除了种火果土果,还种一种长在树上的豆子,结成一串串的,绿的时候脆嫩,熟了之后磨成粉能煮糊糊。还有一种地底下长的疙瘩,蒸熟了是紫色的,甜津津的。”
望舒听得心口砰砰跳,长在树上的豆子,紫色的甜疙瘩,那是豆角和紫薯,或者更接近后世的某些原始品种。“都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不过那树上的豆子种子不多,只收了两包。紫疙瘩是块茎,装了两筐,都用干草裹着,应该没坏。”
望舒点了点头,她确实没选错人,周正这趟差事,办得比她预想的还好。
她让沈浪带人去卸货,又吩咐厨房给商队的人备热饭热汤,每人另赏五十贯钱,休整三月。
“明日把那些块茎分出一部分来,我要亲自去皇庄看看。”望舒对沈浪道,“剩下的,按我列好的单子,往各州送。每个拿了优工良农学士衔的农人,凡在册的,一人发一份。番薯二十斤、辣椒种子两升、白玉黍一升,附一份司农寺写的试种章程。告诉他们,这些是新作物,朝廷不是白给的,收了就要种,种出来要报产量,明年开春各州汇总,谁种得好,谁家种子推广得开,年底考课再加一等。”
沈浪怔了怔,“各州学士有三百多人,若每人都发,那番薯怕是不够。”
“不够就先发大的州府,优先北边和中原,这些地方对粮食的缺口最大。”
望舒想了想,“皇庄里留足种苗,司农寺的试验田也种一部分。其余的,等夏天收了第一批块茎,再往南边送。这账不急着算,先让第一批人种起来。”
沈浪领命去了。
望舒回到值房,把周正那本册子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看越满意。
这趟出使前后用了半月,绕过西域几个小国,最终在大食国边上的一个绿洲找到了那胡商的家乡。
那里的人遍地种着番薯和辣椒,番薯亩产比中原的粟麦高出一大截,而且不挑地。辣椒更不必说,当地人顿顿都吃,冬日里靠它驱寒,还可以卖钱。
长安离得远,望舒放弃去自己庄子种了,次日一早,望舒便带着人去了城外太平名下的皇庄。
皇庄在洛阳城东三十里处,依山傍水,三百亩上田连成一片,庄子里有现成的农舍、粮仓和几排牲口棚。
庄头姓鲁,五十出头,是个极精明的老农,早得了消息,带着庄中十几个长工在门口迎着。
望舒没在庄里多坐,直接去了地头,地还没完全化冻,但向阳坡上的几块田已经松软了。
望舒让人把番薯块茎从车上卸下来,就着天光,对鲁庄头道:“这东西叫番薯,种法跟山药有些像,先育苗,再移栽,不挑地,但怕涝。你按司农寺给的章程,先育上几亩的苗。那几亩向阳的地,全给你使。辣椒种子直接撒,不用深,盖一层薄土就行。白玉黍先种一亩看看,别多,这玩意儿我还没摸清脾气。”
鲁庄头听得连连点头,又蹲下细细看那几筐番薯和辣椒种子,眼里满是好奇与跃跃欲试,“君侯放心,小人还没见过这等稀罕物,这土果要是真好种,往后荒年可就有了指望。”
望舒看着他,笑了笑,“你好好种,我给你的人手粮种都管够,缺什么就跟沈浪说,我会让司农寺的常老农与你一起种,他种过有经验。”
鲁庄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连连应下。
几日后,各州学士陆续收到了户部发下来的新作物。
太原的稻农老李是最早收到的那批,他捧着那两升辣椒种子,像捧着什么金贵物件,当天便在自己院子里起了半垄地,用细土细细筛过,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又用草帘子盖上。
邻居见了笑他:“李叔,这才几月,你倒先忙上了。那红红绿绿的东西,真能种出什么名堂来?”
老李头也不抬,“你且等着瞧,狄侯给的种子,能是寻常东西?你等着,秋后我这一垄地,换你半年的药钱。”
邻居将信将疑地走了,老李直起身来,拍掉手上的泥,他想起去年在含元殿上,武皇亲自问他种地的事,他就觉得这天地不一样了。
一个种地的老农,能站到天子面前,还能拿到朝廷发的新种子。
别说让他试种,就是让他天天睡在地头,他也甘愿。
扬州、益州、汴州、明州……
一份份种子与新作物顺着官道与水路发往各地。每个收到包裹的农工学士,都不约而同地亲手把种子种进土里,一天看三回,比照顾自家孩子还精心。
消息传开后,不少普通农户也动了心,托人打听这些新作物什么时候能传到他们那里。
有胆大的,甚至直接跑到附近学士家里,站在地头边上看,一边看一边问,那认真的劲头,比赶集还热闹。
望舒在户部听了各州汇总上来的消息,心里松了口气。
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只要今年秋天能收上第一批,不管是番薯还是辣椒,哪怕只有几亩地的产量,这新作物的名声便算立住了。
到那时,不用朝廷发文,各地农人自己就会找上门来买。
这天下的事,只要能让最底层的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便没有推不动的。
……
三月的洛阳,殿试这日天光极好,宫槐的新芽在风里微微舒展,满城春意都像聚到了这方寸之地。
望舒着一身紫袍玉带,立在百官之首,她如今在朝中站的位置,已不可同日而语。御史大夫告老后,朝会班列几经调整,她以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尊,站在了文官最前头,与几位老宰相并列。
殿试的题目是武曌昨夜亲自拟的,由婉儿捧出来当殿宣读。
题目不长,问的是“足食、足兵、足信,三者孰先”,又说“商路既通,田赋商税之制当如何变”。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题是给狄望舒这五年的新政做注脚,也是给满殿新科进士指了一条务实的方向。
望舒站在班首,余光扫过殿中那些新科进士。他们大多穿着簇新的青袍,脸上带着紧张与兴奋交织的神色,有人额角已经沁出了细汗,有人低垂着眼,嘴唇微动,像在默念什么。
她正欲收回目光,忽然在人群末尾看见了三道与旁人截然不同的身影。
她们并排站在最后一列,穿着与男子无异的青袍,发髻梳得整齐,簪着素银或荆木的簪子。
年纪最长的那个约莫四十出头,身量不高,面容清瘦,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旁边两个年轻些,一个二十七八,一个三十上下,都是沉稳的眉眼,既不像旁人那般局促,也没有半分怯场的模样。
望舒心头微动。
这是大周允许女子科举的第五个年头。五年前武曌登基下诏,凡有才学,无论男女,皆可投牒自进,与男子同场较艺,同榜题名。
诏令一出,天下震动。
可震动归震动,真敢来考的女子寥寥无几,头两年各州连一个女子投考的都没有,第三年才零星出几个,多在州试便折戟。到了今年,竟有三人一路闯到了殿试。
望舒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她们没有书院可进,没有同窗可切磋,没有先生替她们批改文章。她们只能靠家中长辈零星传授些经义,靠借来的书卷自己苦读。
即便如今允许女子科举,可世道看她们的眼神,比看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还要苛刻三分。
她正想着,武曌已经注意到了她目光所落之处。御座上的女帝微微偏头,顺着望舒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在那三个女子身上停了一瞬。
武曌笑了一下,意味深长。
殿试开始后,望舒收了心,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班首。
她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着殿中考生的应答,这些考生里,有贺知章,望舒一听他的应答,就知道状元定了。
不愧是他。
轮到那三个女子时,望舒不动声色地微微侧了侧身。
最年长的那个女子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没有半分扭捏,“臣女柳若兰,年四十二,洛州洛阳人。愿以肤浅之见,答陛下之问。”
她顿了顿,“圣人云,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臣女以为,三者并非先后之分,而是体用之别。食为体,兵为用,信为基。无食则民散,无信则民离。朝廷有仓廪,有甲兵,有商路,有银行,所缺者,唯天下寒门女子之心。心不归,则新政虽善,民犹疑而不附。臣女斗胆,请陛下于各道州设女学,与义学并行。有学,则女子有识;有识,则家有教;家有教,则民风自正。此乃足信之本,百世之基。”
殿中一片寂静。
柳若兰的话有些地方还带着乡野的质朴,可那份从自身经历中熬出来的条理与恳切,却比前面那些士子更打动人。
武曌看着柳若兰,“你读书时,可曾有过女先生?”
柳若兰抬头,迎上武曌的视线,不卑不亢,“臣女未曾有过女先生,臣女甚至未有先生,臣女十三岁才识字,三十岁才通《春秋》,四十岁方敢投牒。臣女读书迟,愈迟愈知女子读书之难。天下如臣女者,何止千万。陛下若为她们开一扇门,她们未必不能成为陛下的良臣。”
武曌点了点头,她让柳若兰退下,又考了另外两名女子。那两个年轻些的,一个擅算学,一个通律法,答得都不算惊艳,但胜在扎实沉稳,不浮不夸。
殿试结束后,武曌照例命大臣们合议品第,望舒看了姚崇一眼。
姚崇会意,眉头微动,对望舒低声道,“这柳若兰,文章虽不及那几个州府解元精致,但立意高,见事明,文风朴而不野。她若是个男子,一甲不敢说,二甲当得。”
望舒道:“那便给她二甲。”
姚崇犹豫了一下:“其余两位,若都取,怕是朝中又要有人说话了。女科虽开了五年,可至今无一个女子入流。今年一下子取三名,御史台那些人,怕不会甘心。”
望舒笑了笑,“他们不甘心,便让他们来找我,陛下既然允许女子科举,便没有把她们挡在殿试之外,又拦着不取的道理。若是文章实在太差,也就罢了,可这三人,一个是四十岁熬出来的真本事,一个算学不输郑文昭当年,一个律法条条熟烂。取她们,于国有益,于政无损。谁若反对,便让他来说说,这殿上哪条律令,写着女子不得进士?”
姚崇见她这般态度,便不再多言,转身去与其他阅卷大臣商议。
品第的结果报上去时,武曌只扫了一眼,便笑了。她拿起朱笔,在三个女子的名字后面都勾了一道。
婉儿高声宣了出去。
殿中有人惊愕,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下意识地朝那三个女子张望。柳若兰站在原地,嘴唇颤了颤,然后缓缓跪下,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她旁边的两个年轻女子也跟着跪下,眼泪簌簌地落在地上,却都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望舒站在班首,看着这一幕,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长安含元殿上,也是这样一个春天,也是满殿朱紫,只有她一个女子。
如今殿上多了三个,以后会更多。
放榜那日,洛阳城里几乎人人都在议论那三个女进士,连状元榜眼探花都没打听是谁,贺知章一日看尽长安花,都没有个鼓掌的。
他人都有点懵,这对吗?
有人啧啧称奇,说这是狄侯这些年推行的新政浇出来的花,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女子读什么书,考什么功名,成何体统。
这话刚说出口,旁边便有人接道:“你既这般瞧不上,怎么不去考?连个女郎都考不过,你这须眉好没意思。”
那酸话的人便涨红了脸,讪讪地走了。
柳若兰家的巷子口,更是被街坊们围得水泄不通。她公婆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我家兰娘是天子亲点的进士”。
她丈夫站在一旁,神色复杂,既有些难堪,又掩不住几分与有荣焉。
当年他秋闱屡试不第,若兰帮他整理书籍,又劝他应该怎么学,他没考上举人本就心情不好,一时气极说“有本事你自己中一个试试”,本是一句气话,如今倒成了全洛阳的笑谈。
柳若兰秋闱中举后,公婆都惊呆了,儿媳一争气,自然不惯着儿子,家务琐事就让他自己干,别误了好儿媳的仕途。
放榜后,她回了一趟家,把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给公婆磕了头,又去看了看未出阁,在议亲的女儿,她像是一个走了太久的夜路人,终于在天亮前走到了城门口,她抱着女儿痛哭。
她有了官身,女儿的未来也更好走了,她自己就能帮她撑腰。
望舒让人留意了柳若兰的选官去向,别让吏部为难她。毕竟她是知道吏部德性的,没有关系,姚崇也得磋磨几年才能排上。
吏部那边把她的考功、出身、籍贯一一核过,最后将她分到了国子监,任四门学的博士,专管天下寒门与女子荐举入学的生员。
这差事清苦,却极合柳若兰的性子。她上任头一日,便写了一份《女学章程》递了上去,条理分明,字字从实,连每年的束脩、校舍、教员的数目都列得清清楚楚。
望舒看到那份章程时,正在户部与姚崇对账,她翻了几页,抬头对姚崇道,“这柳若兰,是个能办事的人。让银行看看,女学要不要从明年的慈善利钱里单拨一笔出来。不用多,先开五六处试点。”
望舒想了想又对姚崇道,“元之,你帮我拟个折子,把柳若兰的章程附进去,请陛下明年开春,在洛阳、长安、扬州、成都各设一所女学。学生不单收官宦人家的女儿,也要给寒门留名额。考进来的寒门女子束脩全免,补纸笔费,学成之后,她们得去官工局、银行、义学、医馆做事,至少五年,还朝廷补贴的钱。这是长线,不指望一年两年见功,但若能坚持十年二十年,我大周多出来的,便是百万识字的母亲、懂算的账房、通律的胥吏、能教子的妻子。这些人,比黄金值钱。”
姚崇看了她,笑了,“尚书这是要栽培天下女子。”
望舒摇摇头,“算不上栽培,是让她们自己手里有钱。一个人手里有了钱,有了差事,有了体面,才敢站着说话。柳若兰如此,将来千千万万个柳若兰,也如此。”
……
狄仁杰回朝那日,洛阳城北门大开,十里长亭外设下了接风御帐。婉儿带着宫人将御帐内的炭盆、软垫、茶炉逐一打点妥当,又在帐外铺了厚厚的红毡,从官道口一直延伸到帐前。
望舒到得更早,她站在红毡尽头,紫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户部与政事堂的一众官员。
秦昀率右威卫在外围布防,连道旁每棵树上都安排了暗哨。毕竟陛下亲自出迎,安全问题,谁也不敢懈怠。
辰时刚过,北面官道上腾起一线烟尘,先头几骑令旗手打马而来,随后是大队人马——
娄师德的中军缓缓压阵,张仁愿、王孝杰诸将分列左右,再往后才是狄仁杰的车驾。
他年纪大了,长途跋涉经不起马背颠簸,秦昀早让沿途驿站备好了舒适的安车。
望舒远远望见那辆车,眼眶便有些发胀。大军在御帐前停下,狄仁杰从车上下来。他比离京时瘦了些,须发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
正要朝御帐走去,武曌已经起身,不顾左右劝阻,大步迎了出来。“怀英!”
这一声穿过帐前喧天的鼓乐,让狄仁杰的脚步顿了顿。他抬眼看见武曌,眼圈微红,连忙撩袍跪下,“老臣狄仁杰,北事已毕,特来复命!”
武曌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他的手臂,“阁老辛苦,这一路风沙大,人都瘦脱了形。不必跪,朕说过,你回来,朕亲自迎。”
狄仁杰顺着她的力道站直身子,反握住武曌的手。君臣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都红了眼眶。
武曌执着狄仁杰的手,往御帐方向慢慢走,走了几步,又侧头对旁边的娄师德道,“娄卿,你也过来。这一趟北征,全赖你与诸将用命,朕都记得。”
娄师德忙出列行礼,“陛下言重了,臣不过尽本分。狄公坐镇后方,统筹全局,秦将军率新军摧锋陷阵,张将军死守幽州,王将军千里奔袭,北线之功,是全军将士的。”
武曌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你们都是朕的干城,今日先不必论功,朕在宫中备了宴,为你们洗尘。”
她说完,目光越过众将,落在望舒身上,朝她招了招手。
望舒快步上前,武曌道:“怀英,你女儿来接你,朕方才见她站在那儿望了半个时辰,你们父女先说说话。”
狄仁杰看向望舒,见她比离京时更显威仪,眼里浮现出笑意,也掺着些酸楚。他朝望舒伸出手,望舒上前一步,把父亲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阿耶。”
望舒唤了一声,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里,“回来就好。”
狄仁杰点点头,“爹知道你在洛阳不容易。”
武曌回身对百官道:“诸卿且先归衙,今晚宫中赐宴,为北线将士庆功。望舒,你与秦昀送狄公回府歇一歇,晚上再带他入宫。他这把年纪,经不起连轴转。”
望舒应下,秦昀也从外围过来,朝狄仁杰恭敬行了一礼,“岳父辛苦了。”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慢慢落到远处肃立的新军阵列上,那里旌旗如林,甲光凛冽,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被春阳晒得黑红,透着股从前府兵身上没有的精气神。他看了片刻,对望舒道,“这兵练得好,北边能平,有他们一半功劳。”
秦昀道,“还是岳父在前线运筹帷幄,娄帅指挥若定,我和新军不过做了刀尖上的事。”
狄仁杰笑了笑,没再客气。
回安宅的路上,狄仁杰与望舒同乘一车,秦昀骑马在旁护卫。
车里父女相对而坐,一时都像是攒了满肚子的话,又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还是狄仁杰先开口,“你的粮草和军械,户部的调拨,北边用下来没缺过。前年寒冬,新军在蓟北驻扎,户部运来的五千套冬衣和防冻药膏,比兵部自己的都先到。将士们都说,狄尚书这是把兵当自家孩子养。”
望舒抿嘴笑了,“阿耶在前线杀敌,儿在后方若连棉衣都不给够,还当什么户部尚书。”
狄仁杰也笑了,笑过之后,又望着车帘外洛阳街景,“我这一走只是两年,回来一看,洛阳又变了。银行、官工局,还有满城的胡商,我听说你还派人去了西域。”
望舒点头,“我得了新的粮种,等阿耶休整好了,儿陪您去城东的皇庄看看。今年头一茬辣椒已经结了,番薯的苗也长起来了,到秋天就能收。若成了,北边几道荒坡都能种上,往后边地粮草,能省一大半运费。”
狄仁杰捋着胡须,眼中浮起真切的欣慰,“好,好,为父在外头打了两年的仗,你在这洛阳城里,看来也没闲着。”
晚间宫宴设在含元殿,武曌特意命人将宴席摆得热闹却不靡费。
北线有功将领、六部堂官、政事堂宰相、宗室王公皆列席。
武曌先在殿上当众封赏——
张仁愿加兵部尚书衔,封蓟国公,食邑五百户。王孝杰迁河西节度副使,赐金百两,绢三百匹。
其余诸将,斩首立功者皆按军功授田章程一一赏赐,军功田籍早在户部立了专册,此时由婉儿当殿宣读,名字一个接一个,足足念了小半个时辰。
每念一个,殿中便有将领出列谢恩,而那些新军里的普通士卒,也由各营都督代领封赏,军功田、钱帛、军职晋升,一项不落。
秦昀这回被封忠武伯,赐宅一区,食邑三百户,武曌话落时,秦昀从武官班列中出列,“臣秦昀,叩谢陛下天恩。”
武曌笑着让他起来,又转头对娄师德道,“娄卿,你领北线全功,你如今已是国公,朕再授你为安北大都护,仍领北面诸军,替朕把北疆看牢。过了这个春,你就回朔州去,朕给你再加一镇。”
娄师德跪地谢恩,言辞恳切,毫无骄矜。
最后轮到狄仁杰,殿中一下子静了下来。武曌从御座上站起,亲自端了一杯酒,走到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连忙起身,武曌按住他:“你坐着,这杯酒,朕敬你。”
她声音让满殿听得清清楚楚,“狄卿此次北行,平叛、抚民、开屯、置镇,北边能安定,你居功至伟。今日,朕加封你为太子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河北道安抚大使,留朝中辅政。你可愿意?”
狄仁杰一怔,太子太傅是个虚衔,但仍留朝中辅政,分量就不一样了。
他起身离席,郑重跪下,“老臣谢主隆恩,老臣这一生,能遇陛下,是臣之幸。”
武曌看着他,将他扶起:“你与朕之间,不说这些,怀英,朕老了,身边不能没有你。”
满殿鸦雀无声,望舒坐在文官席上,看着父亲与陛下执手相对,心中五味杂陈,他最终还是当上了后世观众调侃的大周常务副皇帝。
宴散后,秦昀送她回安宅。两人并肩坐在马车里,望舒靠在他肩上,“阿耶说,他还能在朝中再帮我们撑几年,我想让他别太累,府中有些好参,给阿耶送些去。”
秦昀揽着她,嗯了一声,“岳父身子骨硬朗,我白日里扶他上车,他手上力道比我营里那些老卒还大。”
就是看着年纪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