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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116章 宦海浮沉(六):婉儿,去长安把她带回来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116章 宦海浮沉(六):婉儿,去长安把她带回来

  望舒站在少陵原的高坡上,长风自终南山而下,吹得她的袍袖猎猎翻飞,她不似洛阳贵女那般以丰腴为美,却自有清举之姿,如修竹,似白鹤。

  晨光从柳丝间筛下来,碎金般落在她脸上,照得那眉目如画,肤光胜雪。六年的关中岁月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容颜,反而将她淬炼出难以言喻的风华,鼻梁挺秀,唇色天然,她站在那,旁人只觉天地间的光都偏了几分,独独往她身上聚拢。

  沈浪跟在她身后,“明府,郑国渠故道清淤已到最后一段,龙首原下那三万亩旱塬,今春都能引上水了。”

  望舒接过图纸看了看,又抬头望向远处,少陵原下,一条新开的引水渠盘绕而过,渠水泛着天光,蜿蜒向东,消失在一望无际的青色麦浪里。

  更远处,泾河与渭水交汇处,几架新造的大水车正缓缓转动,将河水一斗一斗地往高处送,沿着新修的堤堰,流向那些往日只能靠天吃饭的旱塬。

  “白公渠那边呢?”

  沈浪道,“司马先生昨日来信,说白公渠疏通了四十二里,引泾水入高陵、栎阳两县,沿渠百姓已自发在渠边种了桑树,今年开春又开了两万七千亩水田。他带了三十多个工部旧吏和本地渠长,正帮着分水定界,说再过半月,等两岸秧苗都插下去,那一片就真成关中的鱼米之乡了。”

  望舒笑了笑,没说话。

  六年前她初到长安时,关中连旱三季,渭河水浅得能趟过去,太仓里陈粮只够支撑三个月。

  满长安的人都觉得,这位被贬出洛阳的狄侯,是来替天子守一座死城。可她站在长安城头,看着那条瘦成一线细流的渭水,城是死的,水是活的,只要把水引来,把路修通,这地方就还能活。

  这里可是长安,她到任后便领着人在郑国渠、白公渠、成国渠三条旧渠上做文章。清淤、筑堰、开斗门、修分水闸,又新开了十七条支渠,把泾渭之水引上渭北旱塬。关中原本不缺水,只是秦汉以来的老渠年久失修,大半淤塞,水都白白流回了黄河。

  这几年清下来,光长安周边就多出了十五万亩水田,粮食产量翻了一番不止。

  如今从城楼望去,整座长安城灯火如河,流光溢彩。新修的坊墙整齐如画,东西两市灯火通明,曲江池上漂着一盏盏莲花灯,歌声与琵琶声顺着夜风飘上来,隐隐约约,像从月宫里漏下来的仙乐。

  长安到洛阳的崤函道,是天下最险也最堵的一条路。逢着雨雪,山道崩塌,粮车堵在路上半月动弹不得。

  望舒到长安后,亲自带人沿崤函古道规划标注。回城后,她以工代赈,征调沿路州县民夫修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把原本只能走骡马的单道,硬是拓宽成了能并行两辆粮车的大道。

  路上又设了十二座驿所,每所备有骡马粮草,商旅行人可歇可换。这条路一通,长安与洛阳之间的粮运效率,比从前快了不止一倍。

  那年在皇庄里试种的番薯、辣椒、玉米、紫薯,到长安后她全数带了过来。头两年只是小面积试种,第三年番薯和玉米的产量出来,关中各州几乎轰动了。

  番薯一亩能收两千斤,玉米虽不如后世高产,却也比粟麦强出一大截,且不挑地,坡地、旱塬、沟边,只要不是涝地,随便种下去都能活。

  紫薯更是稀罕,蒸熟之后通体发紫,甜糯适口,长安城里能卖到十几文一个。到第四年,关中各州县已经普遍铺开。

  还有辣椒这种原该当调味品的作物,到了关中百姓手里,竟被爱得发狂。不过一年,辣椒便在长安城里扎了根,油泼辣子、辣炒羊肉、辣酱拌面,连宫中御厨都开始用辣椒入菜。关中苦寒,一勺油泼辣子下肚,浑身都暖。

  长安百姓说,狄大人给长安带来的,不只是水和粮,更是滋味。

  有了滋味,日子便有了盼头。

  少陵原下,几个老农正在水田里插秧,见望舒带着人走过来,纷纷直起身来朝她打招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田埂上跑上来,鞋也没穿,泥腿子踩着草叶,到了望舒面前,二话不说就要下跪。

  望舒赶紧扶住他:“老丈这是做什么?”

  “狄大人,小老儿是前年逃荒到长安的,在少陵原上分了十二亩水田,去年收了三百石稻子,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老头说着,眼眶就湿了,“小老儿家三代都在陇右种旱地,一亩地收不了百斤粮,饿死了两个儿子。如今来了长安,才知道这地还能这么种。狄大人,您是小老儿全家的恩人。”

  望舒扶着他的手臂,“地是朝廷的地,水是天上的水,我就是带着大伙儿把水给请下来了。老丈好生种,过两年,朝廷要在长安设粮仓,种得多了,能卖个好价钱。”

  老农连连点头。

  从少陵原回城时,天已经擦黑,车过灞桥,望舒掀开车帘往外看。灞河两岸,灯火星星点点,官道宽阔平坦,车马往来不绝。

  柳树下,有几家新开的食肆挑着红灯笼,辣椒的香气飘出来,勾得人舌根生津。往来行旅中,有挑担的农夫,有赶车的商贾,有牵着骆驼的胡商,也有三五成群、背着书箱的少年。

  望舒看着他们有些欣慰,史书上大唐的盛世,是贵族世家的盛世,盛世下尽是百姓的血泪。

  他们日夜劳作,甚至天冷时买不起一件棉袄,活活冻死在挡不住风寒的屋里,因为烧火取暖的木头都是士族家里的,偷砍是犯法,贫农不敢招惹。

  手下人劝她暂避锋芒,不必再去挑拔士族的神经,如今有了粮种,百姓已经能吃饱穿暖了。

  可望舒知道并不是,士族门阀这种东西,他们只会更加猖狂,这些粮种大明没有吗?可大明的百姓活在地狱。

  此时大周比大明还可怖,大明只有官僚与皇权,大周还有五姓七望,如今只是武皇压着,他们的势力不敢张狂,否则只会奴役得更狠。

  六年前她离开洛阳时,得知崔玄暐死了,还有些微惊,这人是发动神龙政变的主使之一,她都还没开始针对,他怎么就死了?

  望舒觉得这是蝴蝶效应,从武懿宗被召回后,这个时代就不是原来的时代了,天下人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她并不惧怕与这些人斗,这天下实在不需要士族门阀,这些人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互相联姻数百年,近亲加近亲,智障加智障。

  他们连人类最基本的同理心都失了,在他们看来,他们与底层是两种生物,要生殖隔离,安心奴役,但被奴役者若是反抗,就是造反,大不敬。

  更别说狄望舒这种,居然想让贱民过上好日子,与他们享受一样的读书权力,甚至底层还要抢夺他们的官位。

  他们可不就疯了吗?

  狄望舒能活着,这得益于她有个好爹,还有皇位上坐着的是个女皇帝。不然再圣明的皇帝,都是容忍不了她的,百姓日子好过了,对统治阶级,百害而无一利。

  统治阶级只想百姓活着干活,至于生存环境,自然越苦越好,这样劳动力才会廉价,才能任他们生杀予夺。

  若农奴都站起来了,他们怎么剥削?他们打杀奴役,这些人居然敢逃跑敢反抗,吃饱了有力气还能反杀他们。

  这怎么行?

  都怪狄望舒,她毁了这个天下,如今大周江山礼崩乐坏,都是这个歹毒的女人,他们迟早将她五马分尸!

  狄望舒觉得这些人,既不把别人当人,也不把自己当人,更恨别人能当个人。

  所以洛阳修罗场,搞酷吏政治,望舒懒得掺和,没道理那些人把她往死里整,她还要心疼他们被迫害。

  大周朝堂上,三分之二,不止,四分之三都是士族出身,多死点没事的,他们能当官都是靠推举恩荫。

  洛阳城里,四月的好春光被一场又一场的风雨泡得发潮,皇城根下的柳絮黏在湿砖上,软烂如泥。

  武三思从丽正门出来时,天色将暗未暗,他穿一身簇新的紫金蟒袍,腰间玉带勒得紧,勒得他每走一步都觉得喘不上气。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一个替他捧着披风,一个低眉顺眼地小跑着,将他的马牵到阶下。

  马是御马厩里新调来的,通身雪白,辔头金丝缠绕,鞍上铺着绣了麒麟纹的锦垫,扬着头,神气得很。

  这是张易之的马。

  昨日宫中马球,张易之连中三筹,武曌龙心大悦,当着满殿公卿的面将自己的照夜白赐给了他。

  武三思站在场边,看张易之在那匹马上做出种种矫健姿态,将球杖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挥杆都能换来高台上武曌的一声笑。四周文武跟着喝彩,声音高一阵低一阵,风光无限。

  今日内宴散后,武曌兴致未尽,又留了张易之在甘露殿里说话。外头候着的内侍宫女们排了整整两廊,谁都知道,这一两个时辰,天大的事也得等着。

  武三思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靴子都叫风吹透了,才等到张易之出来。

  张易之见了他,笑吟吟地先拱了拱手:“梁王,久等了。”

  武三思脸上堆着笑,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他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从内侍手里接过马鞭,“六郎今日辛苦了,陛下高兴,全是你的功劳。这马性子烈,我替你牵着,你且松松肩。”

  张易之也不推辞,只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笑意更深了些。他比张昌宗大两岁,但眉目生得极艳,笑起来像春日枝头绽开的花,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翻身上马,袍摆展开堪堪扫过武三思的肩。

  武三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牵着马缰,缓步往宫门外走。

  路上遇见的官员内侍纷纷让到道旁,有那眼尖的,偷偷掐了把同伴的胳膊,示意快看。

  梁王给张六郎牵马!这洛阳城里,风水真是转得比风车还快。

  武三思只当没看见,他牵着那匹照夜白,穿过长长的宫道,边走边与张易之说话,说的都是些闲话,哪家酒楼新来了善做鱼脍的厨子,曲江池上哪几个舞娘跳得最妙,南山猎场几时再去一回。

  张易之心情好,也应他几句,到了宫门外,张易之勒住马,从武三思手里接过缰绳,“梁王不必送了,今日之事,六郎记着呢。”

  他说话时尾音轻轻一挑,听得武三思暗暗磨牙,他写诗追婉儿,婉儿只笑他没事找事。

  这货一个靠脸的男宠,倒是让婉儿另眼相看,暧昧不清,眉来眼去连前程都顾不上了,他堂堂梁王还得巴结,简直岂有此理!

  要不是与他相好的是婉儿,他非得举报这人,得了帝王宠幸还敢勾三搭四,简直不要脸!

  武三思笑着拱手,“六郎说哪里话,你我兄弟,何须客气。”

  张易之笑了笑,一夹马腹,那白马便如一道银光,带着随从径自去了。

  武三思站在宫门外,脸上的笑冷了下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转身登车时,气得袍角都带起风。

  车里堂弟武攸宜已经等着了,见他进来,连忙往旁边让了让。武三思坐下,才从齿缝里挤出话,“太平这一手,玩得真高。”

  武攸宜觑着他的脸色,“太平也是急了,庐陵王的事,她在陛下面前没讨着便宜,才想出这个法子。那张易之兄弟二人,不过是她献上的两件玩物,可偏偏陛下喜欢。如今他们日日在陛下跟前,风头一时无两。梁王今日也瞧见了,连那匹马,都堂而皇之地骑在梁王前头。”

  武三思没作声,“庐陵王的事,到底是谁起的头?”

  武攸宜道,“明面上是张柬之一系的人在暗中推动,可实质上是那群高门士族,还有几个看不清形势的老臣,非说李显贤德,素有仁名,可立为嗣。这半年来,宫里宫外都把这事儿当成了天大的正事。陛下年岁渐长,也想早些把后事安排妥,梁王,这势头不妙。”

  李显上位,他们武家可怎么办?难道要与吕家一样的下场吗?

  武三思闭了闭眼,庐陵王李显,从房州被迎回来时,瘦得跟个鬼一样,进洛阳城门时连车帘都不敢掀,也不知在那些破地方吃了多少苦。

  就这么个窝囊废,居然被封了太子。还是那群士族们请回来的。

  李旦也是废物,废了他的皇嗣,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们请回来的哪里是太子,是一面能把他武三思、把武氏一族都碾成齑粉的旗。

  当年李显还坐在帝位上时,曾扬言要把天下给韦玄贞,被武曌废为庐陵王,全家发配房州。韦玄贞死于流放途中,两个儿子也先后死在岭南。

  韦香儿跟着李显在房州苦熬了十三年,几次三番几乎活不下去。李显胆小,夜夜惊梦,是韦香儿守着他,她生了邵王李重照,又生了永泰郡主,孩子的衣裳都是她亲手拿粗布裁的,一口奶一口糊糊地喂大。

  李显每回被武曌派来的使者吓破了胆,想要自尽,都是她拦着,“祸福无常,不过一死,你怕什么,还有我在。”

  如今李显被迎回洛阳,册封太子,她自然成了太子妃,将来便是中宫皇后。

  洛阳城里谁不知道,东宫里头,太子妃说了算,李显怕她,敬她,也离不得她。

  武三思最忌惮的,是这位韦氏。韦香儿能跟着李显在房州苦撑十三年,心性之坚韧,早已不是寻常后宫妇人可比。

  她回洛阳后,面上温婉和顺,对武氏亲族礼数周全,逢年过节还往梁王府里送节礼,甚至还给狄府送礼。

  当年韦思谦嫁祸狄望舒,被诛了三族,韦家如今只剩她一个。

  这种深仇大恨,她跟个没事人一样,简直不是人。

  此刻梁王府书房里,武三思正在听心腹禀报东宫近来的动静。

  “太子妃前日去慈恩寺进香,寺里一个老僧与她说了几句,出来时她脸色很不好。跟着的人听见一句庐陵旧事,旁的没听清。”

  书房里还坐着四个人,武攸宜坐在最下首,武三思把茶盏一推,“庐陵王的事,你们怎么看。”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幕僚郑延嗣先开口,“大王,如今朝中高门勋贵,一边倒地支持庐陵王。张柬之、桓彦范、敬晖、袁恕己这些人,从前还遮遮掩掩,如今已公然在朝堂上为庐陵王张目。狄仁杰虽未明着表态,可他长子狄光嗣年前被调入了东宫,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再加上太子妃韦氏手段了得,东宫的属官换了一批又一批,全是太子的人。大王若再不动,这武氏的天下,怕真要被他们翻过去了。”

  武攸宜接话道,“最可恨的是太平,她一面与兄长交好,一面又把二张送到陛下身边。如今张易之兄弟在御前说一不二,这洛阳城里,还有谁把武家当回事?”

  武三思脸色一沉,另一心腹卢照远见状,忙打圆场,“话虽如此,可太平公主这么做,未必是冲着大王来的。她恨的是士族,当年崔玄暐的事,虽然秘而不发,可太平未必不知道内情。她献二张,一是为了分士族在御前的影响力,二是给自己在后宫添两双耳朵。她与大王之间,说到底没有死仇。如今最要紧的,是不能让那帮高门把庐陵王拱上去了,他们若赢,武家和太平都落不着好。”

  最后一个崔存礼此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大王,小人以为,当务之急是与太平结盟。无论二张如何得宠,终究是面上风光。太平公主有实权,有食邑,有封地,在朝中又有门人。她与狄望舒是至交,狄望舒虽然人在长安,可只要她站在太平身后,长安、洛阳这两京之间的粮道、商路、银行、官工局,就还握在太平的人手里。大王不如想想如何让太平觉得,武家与她,是此时唯一能互为犄角的两头虎。”

  武三思看向他:“那依你之见,怎么结这个盟?”

  崔存礼道,“太子妃韦氏正四处拉拢人手。她给狄府送礼,给太平送重礼,给朝中清流递话,手笔不小。若让她先把太平拉过去,大王就晚了。大王不如先走一步,把过去与太平的那些龃龉放下,找个由头送她一份大礼,能解她眼前之忧、又能让她承情的东西。”

  武三思目光一闪,“你的意思是,张易之?”

  崔存礼点头,“张易之兄弟是太平的人,可如今二张翅膀硬了,不听她的话了。太平面上不说,心里未必不恼。大王若在此时替她拴一拴二张,反其道行之,让太平觉得只有大王能替她压住二张的气焰,这盟便成了一半。”

  武攸宜皱眉,“二张正得宠,陛下面前红得发紫,怎么压?弄不好引火烧身。”

  崔存礼笑了一下,“所以不能明着压,要让陛下自己觉得,二张过火了。大王只需让几个人,在适当的时候,把二张在洛阳城里的荒唐事,置办私产、结交外臣、收受贿赂的事捅出来,让人在朝中吹风,说二张是仗着谁的势。这势头一起,陛下自然会问太平,到那时候,大王给她递一把刀,她会接。”

  武三思沉吟半晌,慢慢点头,“这倒是个法子,若能在二张身上做文章,让她也尝一尝被自己养的狗反咬的滋味,再给她搭个台阶,她未必不愿意与武家联手。”

  他顿了顿,又看向卢照远,“狄仁杰那边呢?他到底站哪边?”

  卢照远道,“狄仁杰老而成精,他明面上不站任何人,只做陛下的宰相。可大王有没有想过,狄仁杰最怕的是什么?他怕的是武氏与李唐再起兵祸,怕他女儿被士族活吞了,所以要让狄仁杰觉得,武家与太平联手能稳住朝局,大王要的,不是他站过来,而是他不站到对面去。”

  武三思舒了一口气。

  他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挣出来,把庭中积水照得发白。“太平明日是不是要去汤泉?”

  武攸宜翻出随身记的小册子看了一眼,“是,太平后日去别馆,要在那边住上五六日。”

  武三思道,“备一份厚礼,把城南那处新修好的园子空出来,就说是借她回来时歇脚用的。再让人把我前年得的那几盆姚黄牡丹送到她府上去。她若问起,就说梁王近日新得了几盆好花,不敢独赏,请公主品鉴。”

  崔存礼起身要走,武三思叫住他,“你方才说,韦香儿给狄望舒也送了礼?”

  崔存礼点头,“送的是长安城外一处三百亩的皇庄地契,还有几匹上等蜀锦。狄望舒都拒了,还回赠了几斤长安新出的辣椒,反倒像是给韦香儿上课去的。”

  武三思笑了一声,“韦思谦当年干的事,韦香儿想拉拢她,痴人说梦。”

  ……

  甘露殿里,药香浮沉。

  武曌靠在御座深处,身下垫着厚厚的白狐褥,肩上搭了件银灰色薄毡。

  殿中光线昏昧,几盏琉璃灯错落在案角,将她的影子拉得长而淡。婉儿端了药进来,黑漆托盘上一只青玉碗,她一手托着,一手执银勺搅了搅,才递到武曌手边。

  “陛下,该用药了。”

  武曌掀起眼皮看她一眼,那双眼不如从前锐利了,雾蒙蒙的,仍带着光,却已是强撑出来的锋芒。

  “外头又出什么事了。”

  婉儿将药碗搁下,武曌已经不似从前那般事必躬亲地听奏了,可又不肯彻底放手,婉儿成了她放在外头的眼睛。

  “昨日张柬之与敬晖、袁恕己又碰了一次。”婉儿轻声道,“在东都别业,未带随从,行迹极隐秘。桓彦范明日将上疏,请增太子左右春坊属官,明为东宫编修,实为给张柬之一党安排进身之阶,苏无名的人已确认。”

  武曌合了合眼,没说话。

  婉儿看了她一眼,接着道,“二张昨日在洛阳城内竞马,从明堂街一直跑到尚善坊,惊了三匹官马,伤了一个老妪。事不大,已被京兆府压下去。张昌宗则在内宅宴客,请的是几个新擢的进士,席间有人作诗将二张比作卫玠、潘岳,还说‘天下才气,尽归张门’。”

  武曌忽然笑了一声,“卫玠,潘岳,这两个人,是什么下场来着?”

  婉儿垂首不言,武曌没有要她答。这两个人都不算长寿,才华确有一些,下场却一个比一个惨。拿他们比张易之,那不像是夸。

  “这帮人一边把太子捧起来,一边把二张抬起来,左一道折子说东宫该添人,右一篇文章说张氏兄弟是天上人。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朕老了。”

  殿中很静,婉儿将药往前推了推,小声道,“陛下,先用药吧,凉了更苦。”

  武曌没再拒绝,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漫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婉儿忙递上蜜饯,她摆了摆手,自己靠回褥中,闭了会儿眼。

  “去年,朕杀了周兴等人,铜匦也撤了。可朕发现,杀了这些人,那些人更不怕了。他们知道朕老得拿不动刀,便一个个都往明面上蹦。张柬之、桓彦范、敬晖,连狄仁杰都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太子才回来几天,东宫的属官就换得比朕的衣裳还勤。”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婉儿,你说,这些人里,还有谁真的把朕当皇帝?他们把朕当成路边的老妪,随时等着咽气。”

  婉儿心里一紧,下意识便要跪下。武曌睁开眼,朝她抬了抬手,“你别跪,朕不是说你。”

  婉儿仍低着头,“陛下是天子,天下人自然都把陛下当陛下。只是如今朝臣各怀心思,真正能为陛下分忧的人,还是有的。”

  武曌看着她,“你说谁?”

  婉儿道,“狄公,还有狄侯。”

  武曌沉默了一瞬,眼中浮起极复杂的神色,混着欣慰、疲惫与眷恋。

  “狄仁杰……”她喃喃,“他倒是不结党,可他的儿子去了东宫,你不必替他说话。他是忠,也不是全无算计,至于望舒……”

  她忽然停了下来,有些难言。

  “狄令上月又报了,陛下听听。”婉儿拣出一本奏折翻开,“郑国渠故道清淤已至末段,龙首原下三万亩旱塬,今春全部得水。少陵原新开引水渠一道,设斗门六座。除良田外,周至、鄠县一带,种番薯、玉米共一万三千亩,去岁冬新收四万余石。白公渠疏通四十二里,沿渠新开水田两万七千亩。崤函道……”

  她抬头看了一眼武曌,武曌已经睁开了眼,正望着殿顶,神色不明。

  “念下去。”

  婉儿继续念,“崤函道十二驿所入用。长安至洛阳,粮车脚费较六年前减四成。官工局长安分局去年出铁器农具十二万件,民间铁器价降两成。银行长安分号上个月贷出春耕钱八万六千贯,都是小额,九百多户农户支借。另长安去年秋试,取女生员三十七人,是六年前的十倍。”

  殿中静了许久。

  婉儿念完,将那册子轻轻合上,放回原位,抬眼看武曌。

  “六年前,是朕让她走的。”武曌低声道,“是朕怕了,怕她留在洛阳,总有一天会折在朕手里。”

  婉儿心头一颤。

  “朕后来想,这满朝上下,能替朕撑住这天下的,除了她,竟找不出第二个。”武曌继续道,“狄仁杰稳,姚崇能,宋璟刚,可他们都是臣,都有私心。只有她是在替朕治天下,治得很苦,还不回头。”

  她顿了顿,“婉儿,朕若召她回来,她会回来吗?”

  婉儿跪坐在案旁,灯影晃在她脸上,没有说话。武曌慢慢坐直了身子,那床银灰薄毡从肩头滑下来,

  “婉儿,朕现在需要她。”

  婉儿抬起头,眼中映着灯火,“那便请陛下亲自下诏,狄令会回来。”

  武曌转头望向殿门方向,夜色从门缝里渗进来,又湿又凉。她忽然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婉儿忙起身替她抚背,又递温水,折腾了好一阵才缓下来。

  武曌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婉儿,替朕拟一道敕,长安令狄望舒,兴修水利,抚民有方,考课连最,朕闻之甚慰。着即回京述职,面陈关中民政。”

  婉儿一一应下,提笔时又轻声问,“陛下可要再赐她点什么?”

  武曌想了想,“把宫里那对越窑青釉瓶给她,再挑今年新贡的蜀锦,把朕案头那套《水经注》给她。”

  婉儿记下,武曌已重新半阖上眼,“去吧,去长安,把她带回来。”

  灯火轻晃了一下,像被风拂过,婉儿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武曌独自躺在黑暗里,又想起了望舒离京那年,也是个下雨天,她站在甘露殿门前送她,那孩子走得那么快,连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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