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小 中 大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20章 言笑晏晏(十) 贫道观她气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20章 言笑晏晏(十) 贫道观她气

  望舒深吸了一口气, 笑着从假山后面出来,“参见太子殿下,臣女刚刚路过, 想去藏书阁,不想有幸遇见了太子殿下。”

  才怪, 她倒了八辈子霉!

  李弘见是她,面上神情好看了些,不过一个孩子。李弘敢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些话,明显是不怕被传出去的, 他就是想逼母亲退让, 说白了,恃宠而骄。

  “是望舒妹妹啊,今日这么有礼数?”

  望舒脸上僵了僵,他污蔑啊,她礼数那是唐宫一等一的好,看看自家兄弟吧!

  “望舒见太子哥哥在发火, 不敢唐突。”

  李弘在面对外人的时候, 是很仁厚的,“前几日就听说你要入宫住, 如何, 宫中还习惯吗?”

  望舒点点头, 一脸天真烂漫,“有太平与各殿下在,望舒很习惯, 多谢太子哥哥记挂。”

  李弘嗯了一声,也懒得与孩子多说什么,就带着人离开了, 望舒去寻婉儿的心也淡了。

  这多事之秋,她就不该闲逛!

  她不出门了!

  老内侍跟在李弘后面,“殿下,这宫里的一举一动瞒不过天后,往后千万别说这样的气话了,伤了母子亲情。”

  李弘冷哼了一声,“谁说孤说的是气话?”

  ······

  自那日在御花园撞见太子那一出后,她越发觉得这大明宫看着金碧辉煌、花团锦簇,实则处处都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她一个外臣之女,寄居宫中,稍有不慎便可能卷进不该卷的漩涡里。

  宫里的事太复杂,望舒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免得又碰见了什么不该碰到的。

  那认真程度,让同学都忍不住侧目。

  每日卯时起床,坐马车去国子学,从晨钟坐到暮鼓,回来还要在书房里多留一个时辰。

  凝香阁的那株玉兰花开花谢,她都没怎么留意,盈盈每日变着法子让小厨房给她炖汤补身子,生怕她读书读瘦了。

  大唐以丰腴为美,姑娘本来就瘦,要是再消瘦下去,就不好看了,撑不起衣裙可怎么交际?

  国子学的博士们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用功得过分的小女郎,望舒入学本就比同窗们小了几岁,又是天后特旨送进来的,起初大家只当她是来镀金的——

  毕竟天后宠爱,谁能说什么?可日子一长,博士们发现这孩子不是来镀金的,她是真学。

  刘博士最爱在课上提问,每问必出其不意,答不上来的学生大有人在。可每次问到望舒,她站起来,声音清脆,条理分明,引经据典从不含糊。

  刘博士讲到“郑伯克段于鄢”,问诸生郑伯之过在何处,满堂学生有的说在纵弟,有的说在不教,他点了望舒起来答。

  望舒想了想,这种怎么说都有理的事,最好当杠精,她可会抬杠了。“郑伯之过,不在纵弟,而在纵而后克。既知段之不轨,当早正其罪,何必蓄其恶而诛之?此非仁兄,亦非明君。”

  刘博士拈着胡须想了想,明显说得片面,但他居然反驳不了,十几岁的孩子有这见解,都能说天资聪颖,更别说八岁,他要是跟着孩子辩论,最后还辩输了,就丢脸丢大了,他最后蹦出一个,“善”。

  这话传到了其他博士耳朵里,几个老学究私下里感慨,这孩子若是生在男子身上,将来科举入仕,前程不可限量。可惜了,可惜了。

  望舒不知道这些感慨,就算知道了也不在乎。她上辈子是考过高考的人,论应试能力,满国子学加起来也不够她打的。

  国子学的考试分为旬考、月考和季考,旬考不过是默写经义、解释章句,月考便要写策论了,季考更是郑重,博士们轮流出题,考经义、考诗赋、考策论,成绩还要呈报国子监祭酒。

  诗赋与经义都是背颂,学诗赋主要是陶冶情操,将来社交场合会用到,科举可不会因为才子诗作得好就能过。

  但他们都是孩子,离科举远着呢。

  季考定在五月底,考期三天。

  第一天考经义,出题的是周博士。题目不算刁钻,问的是《尚书·洪范》中五行与五事之间的关系。

  这类题目只要把注疏背熟了,照本宣科也能拿个中等,但想拿上等,就得有自己的见解。

  望舒答完基础释义之后,又加了一段,论述洪范九畴的政治哲学意涵,将五行与五事引申到君臣之道、天人感应上去,洋洋洒洒答了。

  周博士阅卷时看到这篇答卷,忍不住把隔壁的王博士拉过来一起看。王博士看完沉默良久,“这孩子真的才八岁?”

  第二天考诗赋。

  说是诗赋,主要是默写,这是望舒的短板,她的字确实是硬伤,八岁孩童的手腕力量有限。

  不过老师理解,孩子嘛。

  第三天考策论,这是重头戏。

  策论的题目是国子监祭酒亲自出的:“论治河与安民”。

  在古代能当官的,没有不会治水的,这是基础知识,连治水修渠都不会,那不是祸害一方吗?

  但这对于孩子来说,还是太超纲了,他们又不是隔壁四门学那些死读书的寒门学子。

  对于寒门而言,知识改变命运,但勋贵子弟可不靠这个改命,他们出生就站在了终点线。

  这题目一出,满堂学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座的大多是勋贵子弟,从小锦衣玉食,连黄河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让他们论治河?那不是为难人吗?

  望舒看到题目倒是松了口气。

  她父在大理寺时审理过不少与河工有关的案子,她小时候无聊,她父不跟她解释,她就坐在书房角落里翻那些卷宗,就当看破案小说了。

  加上上辈子的地理历史课,她对黄河水患的治理多少有些了解。她在草稿纸上列了个提纲,略一思索便开始动笔。

  她先分析了黄河水患的成因——

  泥沙淤积、堤防失修、上游植被破坏导致水土流失,然后提出治河当疏堵并举。

  疏,是疏通河道、分流泄洪。堵,是加固堤防、修筑坝堰。她又引用了汉代贾让的“治河三策”加以评述,最后归结。

  治河的根本目的不在治河,而在安民。河工征发劳役,若调度不当,民不堪命。河患一旦成灾,淹没田庐,百姓流离。所以治河之策,必须兼顾工程的可行性与民力的承受度,不可急功近利,也不可因循苟且。

  她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错字,觉得还算满意,便交了卷。

  这一交,便在国子学里炸开了锅。

  三天后季考放榜,望舒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

  国子学的博士们聚在明伦堂里传阅她的策论卷子,越看越心惊。刘博士把卷子翻来覆去看,“这文章,便是放到进士科去,也不算差的。”

  周博士指着卷子上的一段话念出声来:“‘治河者,非与水争地也,乃与水争民也。水退则民安,水进则民危。故善治河者,不争一时之功,而图百年之利。’——你听听,这像是一个八岁孩子能写出来的?”

  孟博士是教诗赋的,他拈着胡须道:“文章好是好,可惜字差了些。若是再练上几年书法,这卷子便无可挑剔了。”

  “字差些无妨,那是功夫,功夫到了自然就好了。”刘博士觉得没必要苛求,“文章里的见识,却不是练功夫能练出来的。狄家这孩子,有治世之才。”

  祭酒大人放下卷子时叹了口气,“此子若为男子,十年后,必为朝廷栋梁。可惜,可惜了。”

  这话说得满堂沉默,博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接话。

  若是个男子,哪用十年后啊,大唐有童子科,只许十岁以下孩子考,若是榜上有名,就如同进士出身,便可授官。

  狄家这孩子去了,哪有其他孩子的事?

  可他们又隐约觉得,狄家这个孩子似乎不太一样。天后把她送进国子学,又接到宫里住着,这份恩宠前所未有。也许她的路,不是他们这些人能预料的。

  望舒不知道自己成了博士们口中的话题,放榜那天有同学从外头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自己考了第一,“望舒!你第一!季考第一!”

  满堂哗然,同窗们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国子监有六学,考的都是一样的,前三很少出自国子学,不然靠国子学这些人,国子监都不用混了。

  这次望舒也太给他们长脸了,明明刚刚来的时候,也没这么亮眼的成绩,还没秦昀分高。

  武三思也在人群里,他这回季考只考了个中等偏下,但他也不恼,大大咧咧地往望舒桌前一撑,“你行啊狄望舒,平时看你闷声不响的,一考就考了个第一。那个策论题你怎么写的?治河什么的,我连题目都没读明白,瞎写了一通,夫子肯定在背后骂我了。”

  秦昀坐在后排,闻言抬头看了望舒,大家休沐的时候不都一起玩的吗?怎么还偷偷努力?

  望舒被众人围在中间,清了清嗓子,“运气好,正好我阿耶书房里有几本河工方面的书,我翻过。”

  “那也得看得懂啊!”武三思拍着桌子,“我阿耶书房里什么书都有,我翻了也看不懂。你这脑袋怎么长的?借我用用行不行?”

  众人笑作一团。

  ……

  回到凝香阁时天色已暗,盈盈帮她提着书袋,阿菱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听说了事之后,阿菱端上来一盏温热的桂花饮子,圆脸上堆满了笑,“姑娘考了第一!方才天后陛下派人来传话了,说让姑娘明早过去一趟,天后定是要亲自夸你呢!”

  毕竟考完了有两天假,正好她好多天没去见天后陛下了。

  望舒到宣徽殿的时候,晨光从东边的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殿外的梧桐树上有几只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衬得殿内越发安静。

  引她进去的是刘内侍,边走边低声提点她:“天后今日心情不错,一早便与袁道长在说话。”

  望舒点点头,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袁道长?哪个袁道长?这大唐能自由出入宫禁、还能让天后一早便陪着说笑的道长,掰着手指头数也数不出几个来。她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那位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平日里想见他一面比见天子还难,怎么偏巧让她碰上了?

  转过回廊,进了偏殿,望舒抬眼一看,心里的猜测便落了实。

  靠窗的坐榻上,武媚娘斜斜地倚着,神情疏懒,嘴角还噙着未尽的笑意,想来方才那一番清谈颇为投契。

  她今日穿了件宝蓝底暗金织花的宽袖袍,鬓边簪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珠翠琳琅,似人间富贵花,明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对面坐着个老道士,约莫六十来岁年纪,身形清瘦,一身青灰道袍,头戴混元巾,脚上一双麻鞋。

  这身行头若穿在旁人身上,大约会显得寒素,可穿在他身上,却自有超然物外的出尘气。

  他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袁天罡是大唐最负盛名的相士,太宗朝时便在朝中行走,当年他一见襁褓中的武媚娘便断言此女“龙睛凤颈,贵不可言”。

  如今他看着眼前这位执掌天下的天后,也算是验证了自己当年的预言。这些年来他不大在朝中露面了,偶尔入宫,也只与天后谈玄论道,不问政事。

  他这个人精得很,望舒进门的时候,那目光在望舒脸上停了,落在她眉宇之间,便不动了。

  望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去,先给武媚娘行了大礼:“望舒参见天后陛下。”

  “不必多礼。”武媚娘的心情不错,朝她招招手,“到朕跟前来,今日不用去国子学,怎么不多睡会儿?”

  “天后召见,望舒不敢贪睡。”望舒老老实实地走到武媚娘跟前,她余光瞥见袁天罡还在盯着她看,心里有些发毛——

  她听说过袁天罡,上辈子在历史书上见过,这辈子在话本里读过,民间传说把这位道长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观星望气、预知未来,就差说他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了。

  她倒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但眼下这位极聪明的人,正用一种极感兴趣的目光打量着她,那眼神亮得有些灼人。

  望舒心里警铃大作,投胎没喝孟婆汤这件事,要是被人看穿了,总归不太好解释。

  她赶紧收敛心神,转身朝袁天罡行了个晚辈礼,姿态谦逊,语气乖巧:“晚辈见过袁道长。道长的大名,晚辈早有耳闻,家父在家中也曾提过,说道长相术通神,非常人所能及。”

  袁天罡放下茶杯,微微颔首算是还礼,他没接她的话茬,“狄家小娘子,可否走近些?”

  望舒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依言往前走了两步。

  袁天罡看得很仔细,又让她把手摊开,目光从她的掌纹上缓缓划过。

  殿内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袁天罡拈着胡须,神色间有几分惊奇。

  “有意思。”他抬头看向武媚娘,长叹一声,“贫道走遍天下,阅人无数,今日倒是又开了一回眼界。”

  武媚娘眉梢微挑,“哦?怎么个开眼界法?”

  袁天罡的目光重新落在望舒身上,捋了捋胡须,“此女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山根隆起,印堂开阔,这是骨相。骨相主根基,根基深厚者,非寻常命格。再看她双瞳清湛如秋水,神光内敛而不散,目光所及之处,自有从容不迫的气度,这是神相。神相主才智,神清则智明,智明则能洞察世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更奇的是,贫道观她气韵,竟隐隐有圣人之气。含而不露,静水流深。”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武媚娘抬眼看向袁天罡,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圣人之气?”

  “不错。”袁天罡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此女将来必有大贵之命,其才具不在当世任何名臣之下。若以古人类比,贫道斗胆说一句,此女之才,可比太公望。”

  太公望,姜子牙。

  殿内一片寂静,这个名字太沉了。

  这番话要是被朝堂上那些御史听见了,大约会弹劾他妖言惑众,一个八岁小姑娘,你说她有姜子牙之才?

  闹呢!

  但武媚娘目光落在望舒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她一直很喜欢,却从未真正看透的珍宝。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袁天罡的分量,这个老道士能在两朝天子面前行走自如,靠的可不只是会说话。

  望舒反而舒了一口气,这老道士差点吓死她,望舒上辈子明朝剧看多了,圣人这两字她自动代入了。

  她差点以为她命休矣!

  好吓人一道士!

  武媚娘不动声色地道:“袁道长这些年行走江湖,见的贵人多了,难得听你这样夸一个孩子。望舒,还不谢过道长?”

  望舒如蒙大赦,赶紧转身朝袁天罡行礼:“晚辈谢道长谬赞。道长说的姜太公什么的,晚辈实在愧不敢当。”

  袁天罡看着她,没再多说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来,递到她面前。

  “贫道与狄家小娘子有缘,这枚铜钱赠你。”

  他顿了顿,“还望小娘子日后位极人臣之时,莫忘今日之缘。”

  望舒:他终究没有放过我!

  她接过铜钱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袁天罡,却见对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说过,那张清瘦的老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望舒将铜钱收进袖子里,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心里的波澜还没完全平复。

  武媚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笑着转了话题,问望舒在国子学的功课如何,和太平相处得好不好,凝香阁住得惯不惯。望舒一一答了,还说起那只鹦鹉的趣事,逗得武媚娘笑了起来。

  聊了一会儿,武媚娘便让她回去了。

  望舒行了礼退出偏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

  袁天罡目拈着胡须笑了一声,“天后,贫道在终南山的道观里还有几炉丹药要炼,今日便告辞了,改日再来与天后谈玄论道。”

  武媚娘点点头,也不多留他,“袁道长方才的话,可有虚言?”

  袁天罡在天子面前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此刻却难得地郑重其事。

  “贫道从不拿看相开玩笑。”他拱了拱手,语气笃定,“狄家小娘子,身负圣人之相,有伊尹、姜尚之才。”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走了。

  武媚娘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几株梧桐出神。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想起初见望舒那天,那孩子被放在锦毡上,伸出藕节般的小胳膊去够胭脂。后来那孩子瞧见了她,便张开手要她抱,眉眼弯弯的,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孩子投缘,像她失去的安定,可如今袁天罡这番话,让她不得不用另一种眼光重新审视这个孩子。

  八岁便能在国子监考第一的小丫头,说不定日后真的能成为她最值得信赖的臂膀。

  ……

  袁天罡那番话,把长安都惊着了。太平当天下午就杀到了凝香阁,步摇在发间叮当作响,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上来就攥住望舒的手腕,“袁天罡说你有圣人之相?还说你将来是姜子牙?”

  太平兴奋的不行,“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这么大来头?以后我是不是得叫你狄太公了?”

  望舒被她晃得头晕,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揉着手腕有气无力地解释:“殿下,那都是道长随口说的客套话,当不得真。我一个八岁小孩,能有什么圣人之相?道长大约是看在天后的面子上,挑了几句好听的说罢了。”

  太平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这才将信将疑地坐下来,但还是忍不住嘀咕:“袁天罡那个人,可从不挑好听的说。”

  望舒觉得她一个外臣之女,说几句漂亮话又不用负责,还能讨天后的欢心,何乐而不为?这老道士精明了一辈子,说几句场面话算什么。更何况她是穿越来的,身上带着两辈子的阅历和见识,这些落在袁天罡那种人精眼里,大概就是所谓的异象吧。

  她好不容易把太平哄走,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从她踏进国子学大门的那一刻起,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就比往常多了不知多少倍。走廊里迎面走来的同窗会悄悄扯旁边人的袖子,用自以为很小声其实隔了三丈都能听见的耳语说“就是她就是她”。

  真的够了。

  她要杀了老道!

  武三思是憋不住的,他趁着课间休息,一屁股坐到望舒旁边的空位上,身子往前一倾,就来打听,“狄望舒,听说袁天罡给你看相了?说你有圣人之相?还说你将来是姜子牙?”

  望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从哪儿听来的?”

  “全长安都知道了!”武三思一摊手,“我阿耶昨晚上吃饭的时候说的,说天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袁天罡亲口断的,千真万确。我阿耶说,哎,我阿耶说什么来着——对对对,说天后这是要栽培你。狄望舒,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仙丹?”

  望舒不想搭理他,她最近被这些事搞得都没以前活泼了,武三思没趣就走了。

  国子学的博士们自然也都听说了,刘博士下课时经过她桌边,脚步停了停。望舒抬起头,正好对上老先生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

  “别被外头的话扰了心神。”刘博士的声音很低,“是真是假,是虚是实,最后都要靠真本事说话。你的策论写得不错,再练练字,还能更好。旁的事,别想太多。”

  望舒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国子学里的议论虽然热闹,但总归还算是善意的,有秦昀在她后面坐着,也不能对她做什么,也就当个新鲜事说说,过了几天便渐渐淡了。

  ……

  可朝堂上的反应,就不一样了,袁天罡的话把朝臣们气得不轻,最先发难的是中书令。

  这老爷子是三朝老臣,从开国李渊时一路熬到如今,资历老得连武媚娘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殿上二圣临朝,他在朝会上当着一众大臣的面,朗声道:“天后爱惜人才,臣等皆能理解。狄仁杰之女年幼聪慧,在国子学考了头名,确实可喜可贺。但袁天罡以‘圣人之相’、‘伊尹姜尚’称之,陛下不觉得太过?一个八岁稚女,学问尚未成,德行尚未显,便以这等不世之名加之,拔苗助长,恐非爱惜之道。”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口口声声是替望舒着想,实则暗指天后用心不纯,代表着朝中相当一部分人的态度,他们就是不服。

  天后就是想捧人,也别这么离谱!

  他话音刚落,太常丞便接了话茬,语气比中书令更不客气:“郝令公所言极是,臣听闻古之圣人,如伊尹耕于有莘之野,太公垂钓于渭水之滨,皆以不世之功、济世之德方得此称。狄家小娘子不过八岁孩童,读了几本经史,写了一篇策论,便敢以圣贤自比?此风不可长,长则天下人皆妄自尊大,置圣贤之名于何地?”

  含元殿里一片窃窃私语,就是就是,狂妄自大!

  比夜郎还自大!

  李治其实也这么觉得,明显暗箱操作,要是比谢道韫,说不定大家看着天后的面子上,捏着鼻子认了。

  都比上姜子牙了,狄仁杰得这比喻,也得被喷得体无完肤啊,脸怎么这么大?

  好在大理寺卿,狄仁杰的老上司,出来打圆场。“袁道长为先帝上宾,其言虽不尽可信,亦不可全否。狄寺丞在任时勤勉审慎,其女能聪慧过人,亦非奇事。天后善待之,不过怜其年幼离亲,诸位何必过分解读?”

  这话看似中立,实则是在给天后递台阶,也给狄仁杰留了体面。

  黄门侍郎也站了出来,“诸公何必对一个小孩子如此苛刻?便是袁道长之言有夸张之嫌,那也是袁道长的事,与狄家小娘子何干?她才八岁,难道还要她上表自贬,说不配此名不成?”

  这话说得也对,中书令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追究。

  可比起朝堂上这些一本正经的奏对,私下流传的闲言碎语更让人烦心。

  “一个八岁女娃,会写几篇策论就能比姜子牙了?那姜子牙也忒不值钱了。”

  散朝后官员在廊下闲谈,声音刚好让周围的同僚都听见,听的人也露出不屑的笑声。

  “天后这是要造势啊,可惜挑错了人,挑了个八岁女娃,风再大也吹不起这么大的旗。”

  这话把袁天罡的相面直接定性为天后的授意。

  “袁道长也是不容易,在宫里行走,总要说些天后爱听的。只是这回说得太过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这话把矛头指向了袁天罡,道士不过是在讨好当权者,什么圣人之相,都是鬼扯。

  望舒坐在凝香阁里听如意转述这些奏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妄自尊大了?她什么时候以圣贤自比了?

  从头到尾都是袁天罡那个老道士在说,她一个八岁小孩,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怎么就成了她妄自尊大了?

  袁天罡的话并没有给望舒带来什么好事,反而让她很委屈,她明明在国子监很优秀,却成了满朝笑柄。

  这些人的恶意都要溢出来了。

  流言蜚语开始困扰着她,不管是在国子学还是在哪,她总能听到那些人用她能听见的语气,压低了笑声议论纷纷,她一旦生气有了反应,那些人就会说,瞧,果然是个沉不住气的小丫头,什么圣人之相,就这点度量?

  八岁的孩子,生理的发育局限在那,再怎么能装,心里的委屈也是实实在在的。

  她开始不爱说话了,在国子学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积极,博士点她起来答问,她照常答了,只是声音比以前轻了些,答完便坐下,不再多引伸。

  她甚至开始害怕人群,四面八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根根扎过来的针一样。

  她从前不怕被人看,甚至有些享受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可现在不一样了,那些目光不再是好奇与佩服,他们嘲讽、审视、还有赤裸裸的恶意。

  如果不是有天后护着,他们恨不得逼死她,未必是真的讨厌她,只是袁天罡把她的未来比作姜子牙这事,冒犯了他们引以为傲的规则,冒犯了他们心目中圣人二字的重量,也冒犯了他们作为男人的尊严。

  一个女娃,凭什么?

  女子为了捧男人臭脚,自然帮着一起笑话,笑话她还能得到男子的夸赞,何乐而不为呢?

  她这么消沉下去,太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带她玩各种游乐,望舒都提不起劲。

  一直住在宫里也是因为宫里有宫墙,如果在狄府,没有大人在,她都不敢想。

  ……

  一直到盛夏的时令宫宴,大明宫张灯结彩,宫人们捧着食盒穿行不休,殿中铺了崭新的红毯,案几上摆满了时令瓜果和精致点心。

  是韩国夫人操办的,说是寻常时令宴,但朝中三品以上,勋贵公侯大多在受邀之列,排场极大,设在麟德殿前的水榭之上。

  太液池的荷花已过了最盛的时节,莲蓬倒是结实累累,宫人们折了新莲蓬插在水榭四角的大瓷缸里,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望舒本不想去,这种场合,她一个外臣之女夹在一堆宗亲勋贵中间,怎么坐都不自在。

  但她住宫里,韩国夫人又邀了她,太平也说到时候与她一块坐,她想了想,就去了。

  水榭里灯火辉煌,丝竹声从帷幕后面幽幽地飘出来,混着太液池的水声,倒也清雅。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入了席,太平还没到,她出门前总要换好几套衣裳,大约还在寝殿里纠结戴哪支步摇。望舒便自己先到了,跟着引路的宫人往自己的座位走。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太平旁边,在水榭东侧,不算最显眼的位置,但也绝不偏僻。她低着头走过去,想着悄悄地坐下,等太平来了就好。

  可她不找事,事却来找她。

  “哟,这不是狄家小娘子吗?”

  望舒脚步一顿,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韩国夫人武顺。

  二圣还未到,殿内的宾客们正寒暄说笑,命妇们围着韩国夫人武顺,众星捧月一般。武顺今日穿了件湖绿色的宫装,头上戴着整套的翡翠头面,衬得她肤白如雪,风韵犹存。

  说起来,武顺和望舒之间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过节,但武顺是武后的亲姐姐,满宫谁不捧着她?这狄家丫头对她不冷不热,她心里自然记着。

  平日也就算了,可如今袁天罡那番话传得沸沸扬扬,朝堂上吵翻了天,满长安都在笑话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

  武顺乐得看这个热闹,一个八岁孩子,被捧得那么高,摔下来的时候动静自然也不小。

  “是我们狄太公来了?”武顺笑吟吟地看着她,“怎么瞧着比上次见又长高了些?到底是圣人根骨,长得就是比寻常孩子快。”

  水榭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出一阵哄笑。

  刚开始笑声并不大,毕竟是在宫宴上,谁也不敢太放肆。但那压低了嗓门的,此起彼伏的嗤嗤笑声,围着望舒打转,比大声嘲笑还要让人难受十倍。

  望舒站在原地,感觉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子,指尖掐进掌心里,指甲盖都泛了白。

  武顺身边坐着几个她不认识的女眷,大约是武家的亲眷或是与韩国夫人走得近的命妇。

  她们拿扇子掩着嘴,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闯进凤凰窝里的麻雀,又稀奇又轻蔑。

  “听说国子学考了第一呢,真是了不起。”一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年轻妇人笑着说,“只是袁道长那话也说得太过了些,姜子牙是什么人?那是封神的人物。咱们小狄太公将来要是封不了神,袁道长可怎么收场?”

  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小孩子嘛,爱出风头也是有的。”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接了话,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宽容,可那宽容底下全是刻薄,“只是做长辈的该劝着些,别让她在外头太张扬。这才多大呀,就敢比姜子牙了,等再大些,还不得比周公、比孔子?”

  望舒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看着那些笑脸,明明是大夏天,她却从头凉到了脚。

  周围几桌的命妇和官员听了动静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望舒身上。有人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像是水坝上的第一道裂缝,紧接着便是哄堂大笑。

  人们开始肆意起来,甚至忘了这是什么场合。

  “狄太公来了!快给狄太公让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想过宫宴上会有人议论她,可她没想到韩国夫人会亲自下场,更没想到她们会当着她的面,像看猴戏一样拿她取乐。

  那些人的嘴脸在水榭的灯火下显得格外丑陋,望舒不禁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她转身就跑,跑过水榭的长廊,太液池边的石子路,跑过那片已经谢了大半的牡丹花圃。

  身后隐约传来宫人们惊讶的呼声,有人在喊狄家小娘子,她没有停。夜风迎面扑来,把她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泪意吹得四下飞散。盈盈一直跑在她后面,生怕出了什么事。

  她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知道四周渐渐安静下来,那些笑声终于听不见了。

  她在一座假山旁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月光从假山的石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她抬起袖子用力擦了一把眼睛,袖口被泪水洇湿了。

  她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被人当众取笑?凭什么她不能反驳?凭什么她只能跑?

  她咬着下唇,用力把眼眶里又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可怎么逼都逼不住,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地砸在脚下的石板上。

  “跑这么快,也不怕崴了脚?”

  望舒猛地转过身,月光下秦昀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盈盈不知道怎么劝,见他来了,忙给他让了位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到她面前。

  “擦擦,脸上全是泪。”

  望舒接过来,低头擦了擦脸,她心里很委屈,她并不是喜欢诉苦的人,因为她并不是孤苦无依寄人篱下,她父亲是狄仁杰,为大唐江山在外拼命,她在长安住自己有家底,她还有天后撑腰。

  她看见秦昀,三分委屈就变成了十分,那些人就是欺负她年龄小,无还手之力,等以后她当官了,给她等着,她一个个查过去。

  有本事别犯法!

  不过她都委屈了,当然要哭出价值,秦昀武力值高,她要绑在自己船上,人脉从小培养!

  “你怎么在这儿?”

  她闷声问,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跟我父亲来的。”秦昀顿了顿,“刚才在水榭外面看见你跑出来,我就追过来了,出了什么事?”

  望舒攥着那方帕子,她低着头,月光照在她后颈上,脖颈显得格外纤细脆弱。她本来就委屈,被他这一问,更是气恼。

  “她们……”她一开口声音就哑了,顿了顿,用力吸了一口气,才把话说完整,“满堂的人都在笑我,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站在那里,她们便笑我不知天高地厚。”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住了,眼泪不争气地又掉了下来,她拿帕子用力按着眼睛,把哭声死死地压住。

  “我不是姜子牙,我从来就没说过自己是姜子牙,为什么要我来承受这些?”

  盈盈站在一旁,别过脸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秦昀看着望舒,他想起初见这人神采飞扬的模样,此刻缩在假山旁的石凳上,又是如此无助。

  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望舒,是因为你太优秀了。”

  望舒的哭声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秦昀望着远处的太液池,月光铺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得他袍角微微翻动。

  “你八岁进国子学,季考第一,策论被祭酒拿去和进士科比。袁天罡是什么人?他从太宗朝起就在御前行走,几十年来与人相面,从未出过差错。他当年一见襁褓中的天后便断言‘龙睛凤颈,贵不可言’,如今呢?天后执掌天下,他的预言全中。这样的人说你有圣人之相、有姜子牙之才——”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望舒脸上,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有些逼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望舒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腮边。

  “意味着他们害怕了,那些朝堂上弹劾的老臣,廊下窃笑的官员,跟在韩国夫人身边帮腔的命妇,他们不是觉得你可笑。他们是觉得你可怕。”

  “一个八岁的女孩,文章比他们的儿子写得都好,策论比那些自诩才子的进士都强。他们引以为傲的规则在你面前不堪一击,他们学识在你面前相形见绌,他们唯一能拿来压你的,就是你的年纪和你的性别。”

  “所以他们要趁你还小的时候,把你拉下来。把你变成庸人,把你压回寻常闺阁女子的框子里去。如果拉不下来——”

  他这么看着她,“那就把你变成一桩笑话,一桩所有人提起来都会摇头失笑的笑话。这样,就没人会记得袁天罡说过什么了。”

  望舒咬了下唇,就是!不是她不知天高地厚,而是他们用心险恶。

  他们超级坏!她以后查到他们贪赃枉法,就都给抄家!

  “这国子学里坐着的几十号人,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所以你不需要怀疑自己。”秦昀的声音掷地有声,“并不是你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太好了,好到让他们害怕。”

  “那个袁道长的相面,别人不信,我信。望舒,你的未来一定会大放异彩的。至于那些想把你拉下来的人,你不用理会他们。你只管往前走,走你的路。将来若是有谁挡在你前面——”

  他顿了一下,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我在你身边给你当将军,秦家双锏,护你周全。”

  这话从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多少有些孩子气。可偏偏他说得那样认真,那样笃定,仿佛这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秦昀一出生就在国公府,他很优秀,武艺超群,却并没有什么理想,世人挤破头想站上来的位置,他一出生就有。

  再让他往上走,就要逢迎当权者,秦昀对武三思都打了好几回,他哪管自己未来的仕途,就是官大官小的事。

  他觉得望舒很有趣,以后定是个搞事的人,跟在她身边也是不错的,让她真的站在那个高度打整个朝廷的脸,还挺刺激的。

  这下望舒不哭了,秦昀的武力值有多强她是知道的,如果因为袁天罡的相面,让她得了这么个小弟,前期她也可以无法无天。

  如果不怕安全问题,她确实可以天南地北的改变世界?

  收益太大,就这么忘了委屈。

  “真的吗,秦二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迎面而来的宫人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身影,有人朝水榭那边跑去报信。不一会儿,一抹石榴红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太平头上的步摇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望舒——!”

  作者有话说:

  无

本文共138页,当前第21页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21/138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