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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52章 风起太原(二) 半年一座石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52章 风起太原(二) 半年一座石

  汾水每年夏秋涨水, 水面能涨到桥面底下不到三尺,水流最急的时候,木桥板被水冲得嘎嘎响, 桥墩上的木桩虽然加固了一圈石块,但老陈每回汛期都不敢睡踏实觉, 怕桥墩被水冲歪了。

  他私底下跟秦昀说过好几次,木桥在汾水上顶多再撑三五年,迟早得换石桥。

  望舒知道这个道理,但修石桥不是修木桥, 一座单孔石拱桥的造价少说要几万两银子, 工期至少一年,她眼下没有这笔钱。

  她原本打算等码头的收益上来之后、县库再宽裕些再动石桥,可水泥烧出来之后,她的想法变了。

  水泥成本便宜得多,而且她可以今年先不给朝廷上税,让户部宽限, 先借着, 明年还上。

  加上县库的余钱,就够了, 正好水位低, 直接拆了建石拱桥, 别修了,阔气点,重建!

  这样一来, 修石桥最难的拱券合龙和桥面铺装就不再是难事。更重要的是,水泥铺的桥面不怕水泡、不怕车碾,比木桥板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把老陈和田老窑工一起叫到后堂, 铺开了一张新的桥型图样,是她让杨刺史找大师设计的,大唐对于石桥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反正她这个外行人都看得懂。

  图上画的是一座三拱石拱桥,桥拱用的是传统的纵联砌置法,每一块券石都按榫卯结构开凿,合龙时靠石块之间的咬合和重力平衡撑住拱券。

  桥面则用水泥砂浆铺装,桥栏用石料雕莲花柱头。

  老陈捧着图样看了半天,眉头皱了起来,“大人,修石拱桥是大事,这桥拱的券石每一块都得按图样开凿,差一寸都合不拢。以前修这种桥,少说要两年。咱们现在修,人手足,石料够,一年能完工就不错了。”

  “桥拱的部分按老法子来,糯米浆拌石灰勾缝,券石之间的榫卯咬合、重力平衡,一样都不能省。”望舒指着图样上的桥面部分,“新东西只用在这两处,桥面铺装用水泥砂浆,桥栏的柱头也用水泥固定。水泥干透了之后比石头还硬,桥面不怕水泡,不怕车碾,比石板铺的桥面还平整。”

  老陈盯着图样上的桥面标注,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水泥是好东西,码头的堤面和货场路面他亲眼看过,确实硬实。

  但石拱桥不是码头堤面,桥要跨河,要承受洪水冲击,万一新东西出了问题,整座桥都要遭殃。

  可狄大人说得也有道理,桥拱的主体结构还是老法子,水泥只是用在桥面上,就算水泥桥面以后裂了,补起来也比换木桥板省事得多。再说,木桥面用上三五年就得换,水泥桥面用上几十年都不一定坏。

  “大人的意思,桥拱还是糯米浆?”

  “桥拱不能省。”望舒点头,她知道这些老匠人对新东西有顾虑,尤其是石拱桥这种一旦出事就要人命的大工程,“水泥是拿来铺桥面和固定桥栏的,桥拱的券石照老规矩来,糯米浆拌石灰勾缝,榫卯咬合,你以前怎么修现在就怎么修。”

  老陈咬咬牙,他也是很出色的大师,不然不会在好地方待,晋阳可是北都,衙门里的人不同于小地方。“行,桥拱照老规矩,桥面试新东西。老田,你那水泥可得再烧细些,桥面上跑的是车马,不是脚板。”

  田老窑工在旁边点头,“你放心,比码头那批烧得还细,磨三道。”

  石桥的工程在十月中旬正式动工。

  这时候正是农闲,修路和码头的人手腾出了一大半,全部转到了汾水桥工地。

  可以说晋阳正在大翻修,全民参与的那种,裴济每天看账上消失的数字,大冷天的都在擦汗。

  钱哪能这么造啊?

  预支就算了,已经开始负债了。

  老陈当了石桥的总管,手底下管着四个匠头,分别负责开凿券石、筑桥墩、搭脚手架、铺桥面。

  田老窑工专门管水泥的调配,带着十来个徒弟蹲在河边搭了个小棚子,每天按比例拌灰浆,拌好了推到桥头。

  修石桥最费工夫的是开凿券石。

  每一块券石都是按图样上的弧度定制的,石匠们蹲在河边的石料场里,一手握凿子一手抡锤,叮叮当当地敲了整整一个多月。

  老陈每天都要拿木样尺把凿好的券石一块一块地量,弧度差半寸的都不要。

  秦昀有一回在旁边看他们开石料,问老陈为什么这么严,老陈叹了一声,“秦县尉,这拱券全靠石头自己咬着自己撑起来的,有一块不合缝,整座桥都站不住。石匠这行有句老话,桥上差一寸,桥下死十人。”

  秦昀没有再问,蹲在旁边看石匠们凿了一下午石头。

  由于他们人多,钱给得痛快,加上水位也低,腊月初,桥墩的地基就挖好了。

  汾水河床底下是硬实的黄土层,老陈让人往下挖了两丈深,在坑底夯了一层碎石,又铺了一层夯土,然后把王家窑厂运来的大青石一块一块地吊下去砌桥墩基座。每块青石之间用糯米浆拌石灰勾缝,砌完一层就拿水平尺量一遍,歪了一厘都不行。

  古人的桥办法很老,但真的有用,石拱桥的基座都是用几百年以上的,非常结实。

  望舒先前看着他们用打桩机把木桩深深打进河床,又用抽水风车将桥墩要用的地方抽干水,很是感叹。

  这些原理古人说不怎么出来,但是千百年前就用上了。

  桥墩露出水面之后,老陈让人在桥墩周围打了一圈护墩桩,桩子之间填上石块,用水泥砂浆灌死。

  他蹲在护墩桩上敲了敲干透了的水泥,点了点头,“这东西护墩子好,比糯米浆结实。”

  里头用老办法,外头又用了县令的新东西,这样他们既安心,又好交差。

  桥墩是大事,桥一垮出了人命,他们匠人要担责的。

  腊月底最关键的工序来了,拱券合龙。

  拱券的脚手架已经在桥墩之间搭好,从两岸往河心逐层挑出。石匠们把开凿好的券石一块一块地吊上脚手架,从两侧桥墩同时往上砌。

  每一块券石落位之后都要敲打,让石缝里的糯米浆吃透,再用铁楔子卡住缝隙,等相邻的券石砌上来之后,两块石头之间的榫卯一咬合,铁楔子才能取下来。

  砌到最后,拱券顶端只剩下一条两寸宽的空隙,这就是合龙口。最后一块券石,老石匠们叫它“龙口石”,已经被吊到了脚手架顶端,这块石头比别的券石都厚,两边的榫卯开得格外精细。

  老陈站在脚手架上,仰头看着那块悬在半空的龙口石,整个人一动不动。

  岸上站满了人,甚至连裴济和王昉都从县衙跑过来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看着那块龙口石被绳索吊着慢慢往下放。

  龙口石落到合龙口上方不到半寸的时候,老陈一抬手,“停。”

  他蹲下身,拿木样尺量了量合龙口两侧的间距,又量了量龙口石的宽度,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把木槌,亲自爬到合龙口旁边,把龙口石两侧的榫卯对准了券石上的槽口。他对准了之后,深吸一口气,举起木槌敲。

  榫头入了槽,石缝里的糯米浆从侧面微微溢出来,龙口石落到了底,与两侧的券石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

  整座拱券纹丝不动。

  岸上的人群轰然欢呼起来。

  过了正月,桥面开始铺装。老陈让人先在拱券上铺了一层夯土,再铺碎石,最后用水泥砂浆抹面。

  田老窑工亲自盯着水泥的配比,这批水泥比码头用的那批磨得更细,拌出来的灰浆跟稠粥似的,抹在桥面上拿抹子反复压了三遍,压得表面光溜溜的。

  桥栏的石莲花柱头也用水泥固定在桥面两侧,每一朵莲花的瓣子都不一样,是王昉画的图样,他说既然要修桥,桥栏就修好看些,别光实用不讲究。

  老陈嘴上说“主簿就是讲究”,手上还是照着图样刻了。

  望舒牵着马,和秦昀并肩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座在夕阳下的石桥,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以后,这座桥可以叫‘望舒桥’。”秦昀觉得可以直接命名。

  望舒偏头瞪了他一眼,“别,太张扬了。叫汾水桥就好,以后桥多了,可以叫‘汾水一桥’、‘二桥’。”

  她又不是只建一座。

  秦昀笑了笑,没再坚持,不管这桥叫什么名字,晋阳的百姓都会记得,是谁给他们修的。

  桥通了,路好了,码头建起来了。晋阳的交通一下子打开了。

  可望舒要的,不止是硬件的提升。硬件修得再好,如果市场还是死水一潭,那这些路和桥就只是好看的摆设。她要借这股东风,把晋阳的经济盘活。

  二月中旬,石桥彻底竣工。

  竣工那天,天气晴朗,汾水河面上的冰已经化尽了,河水碧绿地淌着。

  新桥横跨在汾水上,桥拱弯如新月,桥面平整宽阔,桥栏上的石莲花排成一排。桥头立着一块石碑,正面刻着“晋阳汾水桥”几个大字,背面刻着所有捐资修桥的士绅名字和出工民夫的姓名,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整面碑身。

  晋阳的百姓涌到桥头看热闹,有人牵着牛车从桥上走过,车轮在水泥桥面上碾过去。有人趴在桥栏上往下看,当初在十字街口问“大人说的可是真的”的那个白发老妪,被女儿搀着走上了新桥。

  她站在桥中央,往杏花庄的方向望了望,又低头摸了摸桥栏上的石莲花,回头对女儿说,“这桥修得真好。”

  这晋阳不到一年,就变化好大。

  望舒站在桥中央,扶着桥栏往远处看。汾水的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看着脚下的水泥桥面,看着桥下碧绿的汾水,看着两岸新修的码头和堤岸,就好像看到她的时代。

  秦昀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汾水河面上桅杆林立,码头上人来人往,岸边的柳树已经开始抽新条了。

  春暖花开的时节,整座晋阳城像是脱了一层旧皮,露出了底下崭新的筋骨。

  城墙的垛口换了新的青砖,城门楼子重新刷了漆,老远就能看见城楼上“晋阳”两个大字在日头底下泛着金光。

  四条主干道平整宽阔,路面铺了水泥,马车走在上面只听得见马蹄嗒嗒的脆响,再没有了从前那种车轮陷在泥坑里的沉闷声。

  坊市之间的支路也全部硬化完毕,每条路的转角都立着路牌,标注了路名和方向,路两边新栽的榆树苗才半人高,但已经冒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抖擞着。

  汾水桥上车马来往不绝。

  新修的桥面宽得能并排走两辆牛车,水面上映着桥下三个桥拱的倒影,中间圆得像一轮满月。

  船家撑篙从桥洞下穿过。

  码头上更是繁忙。

  新修的货栈一字排开,栈房里堆满了南来的布匹和茶叶,北来的皮货和药材,还有好几辆等着装货的马车。

  码头的新堤上停着二十几条船,桅杆密密麻麻地竖了一片,船家们蹲在船头一边晒网一边扯着嗓子互相喊话,南腔北调混在一起,热闹得像开了个坊市。

  货场的搬运工扛着麻袋在栈房和船之间来回跑,脚步快而稳,踩在水泥地面上沙沙响。

  沿街的铺面一家接一家地开了张。

  布庄、粮铺、药铺、铁匠铺、木匠铺、鞋帽铺,招牌一块比一块新,叫卖声从早到晚不断。

  晋阳焕然一新,孙娘子也让自己布庄换了新门,门口挂了块描金边的招牌,她站在柜台后面给客人量布,手里捏着尺子,嘴里报着价码,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开饭铺的老吴头在码头边上盘了一间新铺面,专做船工的生意,每天早上饭馆里坐满了人。

  汾水西岸的水渠哗哗地淌着水,从渠首一直流到赵家庄的蓄水池,沿途的麦田已经返了青,麦苗绿油油地铺满了整片平原。

  赵老四在修城时表现良好,已经特赦了,如今在水泥窑上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他媳妇在后厨打小工,两口子攒了几个月的工钱,把家里的屋顶换了新瓦,又把院墙用水泥抹了一遍,抹完之后他媳妇拿手摸了摸墙面,说了句“真硬实”。

  赵老四嘿嘿一笑,把剩下的小半袋水泥仔细地扎好口子,搁在院角拿油布盖上,打算过段时间休息了,把院里的地坪也铺一铺。

  孙二狗拄着拐杖在村口支了个茶水摊,专门给修路的民夫们供凉茶。

  他媳妇在旁边支了个小灶,烙杂面饼子卖给过路的脚夫。两口子一天能挣百来文,虽然不算多,但比从前被张家占着田的时候强了不知多少倍。

  孙二狗坐在茶摊后面的板凳上,看着村口新铺的水泥路和路边新栽的榆树苗,跟来喝茶的老陈说,“以前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现在觉得还能活好几十年。”

  老陈口渴在他家喝水,眯着眼看远处汾水桥上的车马来往,又看看村口这条平整的水泥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路修得直,通到哪儿都顺。”

  城外的官道也变了样。

  从晋阳到太原府的那段官道拓宽了一倍,路面铺了水泥,路边各挖了一条排水沟,沟沿上种着柳树苗,虽然才拇指粗,但已经抽了新条。

  赶路的商客们发现,从晋阳运一车货到太原府,以前最快也要四天,现在两天就到了。

  运费省了将近一半,货损也少了大半,从前路烂,马车颠簸,瓷器碎两成是常有的事,如今路面平整,碎一成都不到了。

  虽然要交过路费,但这小钱交得舒坦,人不必遭罪了。

  太原府的建材商成群结队地跑到晋阳来买水泥,田老窑工的水泥窑从三座扩到了六座,日夜不停地烧,产出来的水泥还是供不应求。

  码头上专门辟了两座货栈存放水泥,南来北往的商船把晋阳水泥一船一船地往太原府、洛阳甚至长安运。

  水泥窑的烟囱成天冒着青烟,成了汾水西岸的一景,百姓们管它叫“神窑”,说那里面烧出来的灰粉比石头还硬,是狄大人从书上找来的仙方。

  望舒看王昉办事快,一天忙两个时辰就没事了,她挑了挑眉,又给他加了担子,让他兼了工房的差事。

  王昉年纪小,不知人心险恶,还以为狄大人器重他呢。

  他每天上午在县衙处理文书账册,下午就跑到窑厂和码头上去,王承衍看见弟弟黑了几度,欲言又止。

  清明时节的汾水两岸,柳絮飘得漫天都是,如今正是清明祭祖的时候,长安很多人回来。

  太原是李唐起兵的地方,当年的功臣大多出自太原,春日有假,都会回来看看,顺便扫墓。

  头一辆拐过雀鼠谷的马车里坐着礼部侍郎郑伯约,他是晋阳郑家的人,在长安做了十几年官,每年清明都回来祭祖,对这条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从雀鼠谷到晋阳城,官道年久失修,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有一年他的马车在杏花庄那段陷进泥坑里,随从们推了小半个时辰才推出来。今年他特意让车夫多带了两匹备马,嘱咐他走到杏花庄那段时千万小心。

  可马车从雀鼠谷一路往北,官道越走越平,越走越宽。郑伯约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愣住了。

  脚下这条水泥大道平整宽阔,路面硬实得连个坑都找不到,路边各挖了一条排水沟,沟沿上种着拇指粗的柳树苗,嫩绿的枝条在春风里摆着。

  郑伯约探出头去问车夫:“咱们走错路了?”

  这还是晋阳吗?路比长安还好?

  车夫也是一脸困惑,“大郎,这条路小的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可今年这路,小的也不敢认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到了汾水桥头。郑伯约远远看见一座石拱桥横跨在汾水上,桥拱弯如新月,桥面平整宽阔,桥栏上的石莲花一朵挨着一朵,排得整整齐齐。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探出头去看桥头的石碑。石碑上刻着“晋阳汾水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并州晋阳县衙立”。

  “停车。”郑伯约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桥头往四周看了看。

  汾水两岸新修了码头,货栈一排挨着一排,河面上停着二十几条货船,桅杆密密麻麻地竖了一片。官道上的商客络绎不绝,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来来往往的热闹劲儿,比长安西市也不差多少。

  郑伯约在桥头站了好一会儿,回头问车夫:“这是晋阳?”

  “是晋阳,大人。”车夫自己也懵着,“可这桥,去年来的时候还是木桥,桥板都烂了大半。”

  郑伯约没再说话,上了马车继续往城里走。

  进了城门,四条主干道全部铺了水泥,宽敞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坊市之间的支路也都硬化了,每条路的转角都立着路牌。

  沿街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有新有旧,叫卖声此起彼伏,眼前的晋阳城比长安的坊市也不差什么——

  不对,长安的路还没这么平整,长安的坊市路还是泥土路,下过雨之后照样积水。

  可晋阳的路面上干干净净,连个水洼都找不到。

  他让车夫把马车赶到郑家老宅门口。

  郑家老宅在城东,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可老宅的门前那条泥土路不见了,换成了水泥路面,路边还修了排水沟,沟沿上种着一排半人高的榆树苗。

  郑家老宅的大门虚掩着,门房老陈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打盹,听见马车响,睁开眼看见是郑伯约,赶忙站起来迎上去。

  “大郎回来了!”老陈一边帮着拿行李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大郎今年回来得正好,咱晋阳今年可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郑伯约回头又看了一眼门前的路,“这路是什么时候修的?”

  “去年秋天。”老陈说起来眉飞色舞,“狄大人亲自带着人修的,全县的百姓都上工了,修了整整一个秋天。大郎你是没看见,那时候满城都是人,夯路基的夯路基,铺碎石的铺碎石,到了抹水泥的时候,田老窑工的水泥一车一车往路上拉。这路修得可结实了,下多大的雨都不积水,马车走在上面稳当得很。”

  “狄大人?”郑伯约眉头微微皱起来,她到了晋阳不到十天就把张家抄了,当时长安的官场上议论了好一阵子,有人说她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说她仗着天后的恩宠肆意妄为。

  郑伯约跟同僚私下喝酒时说过一句“年轻人,碰几回钉子就老实了”,说完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可眼前这座晋阳城,跟他印象中的晋阳城完全是两个地方。就一年,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把一座死气沉沉的北都变成了这副模样。

  与此同时,汾水桥头又停下了一辆马车。

  这辆马车比郑伯约的那辆更华贵些,车帘用的是上好的湖州绸,车辕上挂着的灯笼上写着一个“温”字。

  车里坐的是温家本家二房的老太爷温敏,在长安做了大半辈子太常寺卿,去年刚致仕,今年清明带着孙子回乡祭祖。老头六十三岁了,须发半白,但精神矍铄,一路上坐在马车里跟孙子讲温家在晋阳的来历,从北魏年间一直讲到本朝,讲得孙子直打瞌睡。

  马车从雀鼠谷转入官道之后,温敏的讲述忽然停了。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帘子一甩,回头对孙子说:“停车。”

  “阿翁,怎么了?”

  “走错路了。”温敏语气笃定,“这条不是去晋阳的路。”

  孙子探头出去看了看,又缩回来,“阿翁,这条就是去晋阳的路,孙儿三月里去太原府还走过这条道,记得真真的。”

  温敏皱着眉头又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不说话了。

  他也认得这条路,可这条路跟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他记得从前这条路是泥土路,夏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马车继续往前走,经过汾水桥时温敏瞪大了眼睛。

  “这桥是新修的?”

  “是,阿翁。”孙子在外头骑了一路,已经向路过的商客打听了个大概,“听说是去年入冬之后开始修的,县衙修的,修了半年就竣工了。用的是一种叫水泥的东西,晋阳自己烧的,拌上沙子和水抹在桥面上,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

  “半年修一座石拱桥?”温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年我在工部当主事的时候,一座石拱桥少说要修两年。半年?偷工减料了吧?”

  “阿翁,您看看这桥。”孙子把马车停在桥头,扶着温敏下了车。温敏站在桥面上,跺了跺脚,他又扶着桥栏往下看了看,桥拱的石券严丝合缝,每一块券石都咬得紧紧的,桥墩上打着护墩桩,桩子之间的水泥灰浆已经干透了,颜色跟石头一模一样。

  他是工部出身,干了大半辈子工程营造,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偷工减料的豆腐渣工程,这是实打实的硬桥。

  他沉默了一会儿,上了马车,让孙子继续往城里走。

  进了城,温敏的眼睛更不够用了。

  他让孙子把马车赶到温家老宅门口,却发现从坊市通往温家老宅的那条泥土路也变成了水泥路,路边还栽了榆树苗。

  温家老宅里,温家主正在堂上喝茶,听说二叔公从长安回来了,赶紧迎出来。温敏下了马车,也不寒暄,劈头就问:“这城里的路,是谁修的?”

  温家主扶着他往堂上走,一边走一边说:“狄大人修的,去年秋天动工,年底就完工了。”

  “狄望舒?”

  “是她。”温家主把温敏让到堂上坐下,让人沏了茶,“二叔公,您去年没回来不知道,这狄大人来了不到一年,干了比前几任县令加起来还多的事。先抄张家还了佃户的田,又修水渠、建码头、烧水泥,把整座城的道路全部翻修了一遍,汾水桥也是她修的。咱家窑厂现在跟崔家一起,跟县衙合营了五座水泥窑,日夜不停地烧,产出来的水泥往太原府、洛阳、长安运,供不应求。”

  原本只有崔家,但这种好事,怎么能就让姓崔的占了便宜?他当然也要掺一股。

  其他人没窑厂,只能干看着。

  他们准备建,但望舒制止了,别太霍霍环境,她会有新东西,到时候再与各位说道。

  并州资源非常丰厚,不管是煤、铁还是什么,起势是非常容易的,不必单一产业。

  毕竟是独有产业,水泥的利润还是可观的,县衙出技术,占了百分之二十。

  她有钱就把路都修成水泥的了。

  其他家主都很服气,这么大利润,狄大人硬是一点也不放心上,有多少在晋阳花多少。

  他们住在这里,方便了不是一星半点,从一开始的巴结,变成心服口服。

  温敏端着茶盏半天没说话,他这么大岁数,自认为见多识广,可眼前这座城的变化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搁下,问了一句:“她多大?”

  “过了年,十七了。”温家主说到这个也忍不住感慨,“二叔公,别说您不信,我也不信。我在晋阳住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哪个县令能在一年之内做成这么多事。”

  温敏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堂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棵老槐树是他小时候亲手栽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每次回来都觉得晋阳还是那个晋阳,什么都没有变。可今年回来,什么都变了。

  他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后生可畏。”

  郑伯约和温敏不是唯一的。

  清明前后,从长安回晋阳祭祖的官员陆陆续续到了十几位,有在六部做侍郎的,有在御史台做御史的,有在国子监做司业的,还有在秘书省做校书郎的。

  这些人官职有高有低,年岁有长有少,但都是晋阳出去的,对这地方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对自己家的后院。

  今年每个人走进晋阳城的第一反应都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崔明远的伯父崔涣在国子监做了多年司业,学问渊博,桃李满天下,自认为养气功夫到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他从马车上下来,看见自家老宅门前那条水泥路和路边新栽的榆树苗时,也不由自主地张了张嘴。管家迎出来帮他提行李,他指着门前的路问:“这路是谁修的?”

  管家笑着说了句“狄大人”,崔涣便不说话了。他在崔家老宅的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让人把崔明远叫来,问了他一个时辰的话,从修路问到修桥,从水泥问到码头,从认捐问到招考,问得崔明远最后都答不上来了,苦笑着说“伯父,您自己去城里转一圈,比侄儿说一百句都强”。

  他们回长安的时候,议论纷纷,武媚娘靠在蓬莱殿的软榻上,听着尚宫把晋阳籍官员回乡见闻的折子一条一条念给她听,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听到工部已经派人去晋阳考察水泥时,笑了一声,转头对身边的婉儿说,“一年前朕还担心她去了晋阳被那些士绅欺负,现在看来,是晋阳的士绅被她欺负得不轻。”

  能干这么多事,没问朝廷要钱,那定然是找士绅要了。

  婉儿抿着嘴笑了笑,“望舒走的时候说三年为期,这才一年,晋阳就变了样。”

  武媚娘心情极好,回头吩咐让尚宫挑些时新衣料和文房送到狄府去。尚宫应声退下后,她想了想,又召来内侍,让传话给户部,晋阳的赋税宽限,准了。

  办了这么多事,没要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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