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风起太原(九) 是时候将望
太平捏着她鼻尖的手指松开了, 嗤地笑出声来。
“你胆子小?你狄望舒八岁就敢在国子学跟博士抬杠,如今在晋阳翻江倒海折腾出这么大阵仗,你胆子小?全大唐胆子最大的就是你狄大人。”
望舒揉了揉被捏红的鼻尖, 也笑了,“那不一样, 跟博士抬杠是学术讨论,童言无忌,在晋阳做事是为官本分。”
“你就贫吧。”太平从她肩上撑起身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眼妆花得一塌糊涂, 她也懒得管了,索性把腿一盘,整个人转了半圈,舒舒服服地靠在望舒身上,把她的肩膀当成了靠枕,“说点正事。我好不容易来一趟, 你明天打算带我去哪儿?”
望舒想了想, 侧头看她,“殿下去年秋天在信里说, 想看看汾水的日出。”
太平眼睛亮了一下, “你还记得?”
“记得, 汾水东岸有一片河滩,在城北十里外,那里水势平缓, 河面开阔,日出的时候整条河都是金色的。比曲江池的日出好看。”
望舒顿了顿,“明天一早我带殿下去。”
太平偏头看她, 唇角慢慢翘起来,“好啊,到时候让护卫离远点,走到哪都一串尾巴,说话都不敢说。”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
她们吃完饭洗漱后,就睡下了,太平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终于舒展开了,睫毛在烛光下投了两扇浅浅的影子,呼吸平缓而绵长。
望舒轻手轻脚地拉过被子给她盖上,又把案上的烛台移到远处墙角,只留了起夜用的那一盏暗烛。
第二天寅时刚过,天边还没泛白,行宫的马厩里已经亮了灯。
望舒换了一身利落的胡服骑射装,袖口扎紧,腰间系了革带,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在脑后。
她牵着自己的的卢,旁边是太平从长安骑来的那匹大宛马,毛色雪白,四蹄乌黑,是太平最心爱的坐骑。
太平从寝殿出来时还在打哈欠,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为什么要这么早。
但她换好了胡服、翻身上马的动作却利落得很,半点没有刚睡醒的迷糊。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行宫的侧门,踏上汾水东岸那条通往城北的黄土路。
望舒没喊任何人,但太平的护卫是非常警觉的,都远远跟在后面。
如今太早了,护卫们察觉出她们想自己去玩,倒是留足了空间,这距离听不见说话。
此时天色还没亮透,头顶的天空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墨蓝色,只在东边地平线的边缘透出一线灰白。
汾水两岸的柳树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枝条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春风凉丝丝地灌进肺里,让人浑身都清醒过来。
两人并辔骑了约莫三刻钟,到了城北十里外的那片河滩。
这里的汾水拐了一个平缓的大弯,河面比城中宽阔了将近一倍。
河滩上铺满了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大小卵石,石缝里长着矮矮的野草和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河对岸是一片白杨林,树干笔直地指向天空,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着。
望舒翻身下马,把的卢拴在白杨林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上。
太平也下了马,学着她的样子把缰绳系在树干上,然后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卵石往河滩深处走,走到一块被河水冲刷得格外平整的大石头旁边坐了下来。
“这里不错。”她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示意望舒也坐过来。
望舒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大石头上,面朝东方,等着日出。
天边的灰白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云层的边缘开始发光,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线金边,然后那道金边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把周围的云都染成了橘红色。
“来了。”
话音刚落,太阳从地平线下跳了出来,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直直地射在汾水河面上,整条河在一瞬间被点燃了。
河水变成了流动的金水,粼粼的波光从东到西铺展开来,水鸟被光惊醒,从芦苇丛中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上也镀了一层金光。
河对岸的白杨林被阳光从背后照亮,每一片叶子都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哗啦啦地响着,像是整片树林都在燃烧。
太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上那片流动的金光,半晌没有说话。
“好看吧?”望舒偏头看她,“比曲江池的日出好看多了。”
“好看。”太平的声音很轻,“我在长安看了那么多年曲江池的日出,从来没有觉得它是金色的。可能是因为曲江池太小了,两边都是楼阁和宫墙,太阳出来的时候被墙挡住了大半,等它升到能看见的高度,已经变成了白花花的一团光,刺眼得很,一点都不好看。”
她顿了顿,目光追着河面上一只掠过水面的水鸟,“这里的日出,天是高的,河是宽的,太阳跳上来,没有墙挡住它,也没有楼阁框住它。它是它自己的。”
望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让她看。
太平看了很久,靠在望舒的肩膀上。
“望舒。”
“嗯。”
“你现在在晋阳做的事,将来做完了,然后呢?”
望舒低头看她,太平没有抬头,依旧靠在她肩上。
望舒想了想,“眼下冶铁作坊区的高炉只砌了两座,三期工程还没动工,全部建成之后晋阳的铁器能覆盖整个河东道。水泥窑从十二座扩到二十座,工部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后年。纺织工坊二期刚刚投产,三期还在打地基,郑夫人说等三期建好,女工能超过一千五百人。还有瓷窑、学堂、码头扩建、汾水航道疏浚,这些事排着队等我做。”
太平摇了摇头,从她肩上抬起头来,转过脸看着她,“我说的是做完之后,你把晋阳建成了一座铁打的城池,然后呢?你想做什么?”
望舒被她问得愣了一下,她把所有精力都投进了脚下的这片土地里,很少去想更远的事。
太平这一问,在她心里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河风把她的碎发吹到了脸上,目光越过汾水河面落在对岸的白杨林上。
“大唐有三百多座州府、一千多座县城,像晋阳这样煤铁在手、水运便利的地方不在少数,只是缺人去点拨、缺人去带头。如果晋阳的路走通了,其他地方也可以,让各地的女子都有了手艺、有了营生、男子有了挣钱的地方,田地都有人种,那大唐的百姓,就真的能过上不一样的日子了。”
太平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渐渐亮起来,她的眼睛里有汾水的波光和朝阳的金色。
“你想让大唐变成什么样子?”
“殿下,我想让大唐更好。”
“我想让天下的路都像晋阳的路一样平整,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他们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能读书识字。”
她转过头来看着太平,目光清亮。
“大唐本就是天下最富庶、最开明、最强盛的地方,长安是万邦来朝的长安,可大唐不止有长安。有了更多这样的土地和城池,它就会真的成为天下向往的地方。普天之下,处处有生机。”
太平怔怔地看着她。
晨光已经完全亮透了,金色的阳光照在望舒脸上,把她眼底那些野心与笃定照得纤毫毕现。
望舒收回目光,语气轻松了几分,“治国与治县,道理是一样的,不过是把规模放大。修路、通商、办学、兴业、用人、理财。这些事在晋阳做得通,放在别处也做得通。唯一不一样的是,管天下的人不能只蹲在一个地方修桥铺路,得站在更高处看全局。”
太平一直受尽宠爱,她拥有兄长们都有的东西,包括封地。
她若想参政也轻而易举,历史上很多重臣也出自她门下。
她不缺权势,她缺少野心,哪怕是神龙政变,她在拥有主导权的情况下,也是联络李唐宗室,最后说服李旦政变,而不是想着自己上。
她没有失过权,她不懂没了至亲血缘,是不会有皇帝容忍一个摄政姑母的。皇帝是独裁者,不允许有其他人与自己分权。
望舒能理解她站位李唐,因为不光是她,就是武皇最器重的狄仁杰,也站位李唐,武家实在太差了。
而李唐的发家实在太荣耀了,武皇站上去,也是因为她是李家的儿媳,又独权几十年,天下人习惯了,天下兵马未反。
至于李唐皇帝,哪有儿子反亲娘的道理?
但如果武皇去世后,武家人上位,失了名份大义,天下必乱。
可太平也姓李,她在公主时,那位子触手可及,只是她退了。
但望舒并不强加自己的理想到别人身上,她不可能赌上自己的九族与别人闹,关系再好也不行。
性别不重要,但争皇位没有野心,是致命的。
太平如果展现她的实力与野心,要争这天下,她可以奉陪。她没这实力与野心,她将来可以当霍光。
皇帝年幼也行,大不了她装成诸葛亮,她一无儿女,二又不可能在盛世造反,只要她的贡献足够大,民心足够强,皇帝也奈何不了她。
但劝太平是不能劝的,这要传出去,她安有命在?
她的九族也是九族啊。
太平看着她眼里的光,想着昨日进城时,百姓们为迎她欢呼。
状态与其他地方的百姓是不一样的,望舒找到了自己的理想,这些年一直朝着目标走。
那她呢?
她想要什么?她什么也不缺,就是宰相见了她也得恭敬。
毕竟这天下,是她家的朝廷殿堂。
……
两人在河滩上坐到日头彻底升起来,才牵了马往回走。
太平骑在大宛马上,心情显然比来时好了许多,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调子轻快,被晨风送出去老远。
回到晋阳城时,坊市已经热闹起来了。沿街的铺子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支在巷口,热腾腾的蒸汽混着葱花烙饼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望舒在街口的孙娘子摊前买了两张现烙的胡麻饼,一张递给太平,一张自己拿着啃。太平也不嫌弃,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比长安的胡麻饼香,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
两人没回行宫,直接去了县衙。
县衙门口的衙役远远看见望舒的马,正要像往常一样迎上来喊大人,目光往旁边一瞥,看见了太平公主那匹标志性的大宛白马和马上那张艳光四射的脸,顿时僵在原地,嘴张了一半,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愣是没出来。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衙役反应快,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太平翻身下马,“跪什么?本宫是来晋阳做客的,不是来你们县衙摆威风的。你们平时见了狄大人怎么着,见了本宫就怎么着,谁要是多跪一下,本宫让他跪一整天。”
衙役们面面相觑,膝盖弯了一半又直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太平也不管他们,把缰绳给他们,迈步就进了县衙大门。
王昉抱着一摞账册刚跨进二堂的门槛,一眼看见后堂里坐着的太平,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似的,脸上的表情在“我应该进去行礼”和“我是不是该回避”之间反复横跳。
太平看见他了,放下茶碗朝门口扬了扬下巴,“你是王主簿?本宫听望舒提过你,说你是王浚的儿子,却跑到晋阳来当个主簿,办事还挺细心的。”
王昉的眼角抽了抽,他抱着账册走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下官参见殿下,殿下谬赞,下官不过是替狄大人打打下手罢了。”
太平目光在王昉脸上扫了一圈,偏头对望舒说,“你这主簿长得也挺端正,王家的子弟都这副模样吗?”
王昉的脸腾地红了,望舒咳了咳,“殿下,你就别逗他了,王主簿脸皮薄,经不起逗。”
太平哦了一声,又看了王昉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有再说什么。
王昉如蒙大赦,把账册往望舒案上一搁,“这是这个月的税银账目,请大人过目”,说完飞快地退了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后堂里就有人端了冰镇乌梅饮子上来,有人搬了崭新的蒲席坐垫过来,有人把廊下晾着的鸟笼子悄悄挪到了后院——怕鸟叫声吵着贵人,还有人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整套越窑青瓷茶具,说是去年县库采办年礼时多备的,一直没舍得用。
端茶倒水的、铺坐垫的、调窗棂角度的,来来往往的人比平日里多了一倍不止,个个都恨不得在公主殿下面前露个脸。
望舒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待批的公文,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她看着一个书吏第三次进来给茶壶添水,终于忍不住把笔往笔山上一搁,对门口喊了一声:“来人,去把裴县丞叫来。”
裴济来得很快,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进门先向太平行了礼,然后便转向望舒,开门见山道:“大人,我正有事找您呢,这几天有许多商人递帖子到县衙,想与县衙合办工坊。”
望舒皱了皱眉,“合办工坊?县衙之前与士绅合办水泥窑和冶铁作坊,是为了扶持新产业、给百姓找活路,并不是县衙要亲自下场经商。现在商贸已经起来了,民间有余钱投资,商人愿意来晋阳开店办坊,只要是合法经营、照章纳税,县衙一律欢迎,何必非要扯上县衙合办?”
裴济把手里的文书递上来,“正是如此,可那些商人说,县衙合办的工坊有官府背书,信誉好、销路稳、货款不拖欠,所以他们宁可让出一部分利给县衙,也要挂县衙的名号。这里头有几家是太原府来的大商号,开口就是合办铁器行和织坊,开出的条件相当优厚。”
望舒接过文书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她把文书往案角一搁,不以为然,“不行,县衙有县衙的职责,断案、征税、修路、办学、安民、劝农,这些才是正途。合办工坊这种事,当初是特殊情况特殊手段,如今产业已经上了正轨,士绅商贾手里有余钱、市场有需求,他们自然会去投资兴业。县衙要是样样产业都掺一脚,手伸得太长,一来与民争利,二来县衙的人手精力都有限,管了工坊就管不了正事,本末倒置。”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替我拟一份回帖,发给这些递帖子的商人。就说晋阳县欢迎天下商贾来晋阳投资兴业,县衙在坊市东侧新设了一个招商处,凡是想在晋阳开铺办坊的,招商处免费提供地皮信息、工匠名录和税赋章程。遇到刁难勒索的,县衙替他们做主。但合办工坊一事,除水泥窑和冶铁作坊区已签的合同继续履行外,县衙不再参与新的合办。这些事,交给民间去做就好。”
裴济一一记下,又请示了几件日常公务,码头扩建的工程进度、秋粮征税的日期安排、新到的流民的安置方案。
望舒一一做了批复,有的当场拍了板,有的让他拟了文书再来用印。
太平坐在旁边的蒲席上,端着那杯冰镇乌梅饮子慢慢喝,目光一直落在望舒身上。
她觉得很有趣,坐在这张案桌后面的狄大人,专注、犀利、果断,说一不二,跟裴济说话时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条理分明,每一条批示都有理有据,没有半句模棱两可的废话。
等裴济捧着一叠批好的文书退出了后堂,太平把空了的茶盏往案上一搁,歪头看着望舒,“你方才的样子,跟我母后批折子时一模一样。”
望舒正准备拿起下一份公文,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殿下别吓我,臣哪敢跟天后比。”
太平笑了笑不再说话。
她其实有些迷茫,但又不想表达出来,旁人对她的奉承来源于她尊贵的血脉,但对望舒崇敬,是敬她这个人。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母后这么死抓着权力不放,虽然要处理这么多国事,但她一句话可定人生死,批一本折子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分量,应该比打马球、逛园子、换新衣裳都来得更沉、更踏实。
不然太子为什么要放着舒服日子不享,一心与母亲争权呢?她以前总觉得李贤是昏了头,放着好好的东宫不住,偏要去碰那些他不该碰的东西。
现在看来,也许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身为太子,却只能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挥斥方遒,而自己连批一道奏折的资格都没有。帝王权力的滋味,真的那么好吗?
她正出神,望舒已经批完了最后一本公文,搁下笔,合上卷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日头正好,离午膳还有一阵子,便走到太平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殿下,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太平回过神来,拿扇子敲了一下她的手背,“想你家秦县尉什么时候回来,本宫饿了。”
“秦县尉去码头盯着扩建工程了,午饭前回不来。殿下既然饿了,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吃完了我带殿下去逛逛晋阳城。”
望舒把她从蒲席上拽起来,“别坐这儿发呆了,大好春光,坐在这看臣批公文有什么意思。”
两人出了县衙,沿着坊市的主街慢慢走。晋阳城这两年商贾云集,街上比从前热闹了许多,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各种口音在茶楼酒肆里谈生意,街边的铺子摆满了铁器、布料和瓷器,伙计们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混着铁器作坊区隐约传来的叮当声。
望舒见太平提不起劲,想了想,“晋阳确实没什么意思,要不我们回去打网球?”
太平扬了眉头,“你身边带着网球?”
望舒点头,“当然带了。”
自从她弄出网球来,在长安就很受欢迎,其他地方当然也有。
但网球造价太高了,与马球一样,都是贵族才玩得起的。
两人回了行宫,望舒让人在行宫后头那片空地上临时支了球网。太平换了身轻便的胡服,把袖子卷到手肘,握着球拍站在场地上,架势十足。
打了小半个时辰,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太平把球拍往场边的石凳上一搁,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喝了水,然后往石凳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望舒会意,挨着她坐下。
春风灌过来,吹得人身上的汗渐渐收了,凉丝丝的。
行宫后院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一吹,零零落落地飘下来。
太平拈起肩上的花瓣,在指尖捻了捻,忽然开口,“我的婚期定了,明年四月。”
望舒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转头看着她,“明年四月?”
“嗯。”太平把指尖的花瓣吹掉,拍了拍手,“父皇替我选的,驸马是裴行俭的长子。婚期定在明年四月初八,刚好你的任期到明年春天就满了,我跟父皇说了,让你提前回来。父皇答应了。”
望舒放下水碗,在心里飞速算了算日子,若是天后特批提前回京,倒是赶得上婚期。裴家是将门世家,裴行俭文武双全,是朝中难得的能臣,他的儿子人品家世都拿得出手。
只是她对裴行俭的儿子们并不熟悉,印象中裴行俭最出名的儿子是裴光庭,后来官至宰相,还娶了武三思的女儿,可裴光庭今年才多大?
“裴行俭的长子是哪个?”
太平想了想,“叫裴光邈,在禁军中当差,我见过几回,长相还过得去,话不多。父皇说他稳重,跟闷葫芦一样,白瞎了那好皮囊。”
望舒有了几分印象,裴行俭子嗣不少,最出名的是后来当了宰相的裴光庭,但裴光庭是幼子,上头有好几个兄长。
裴光邈这个长子名声不显,不过出身将门,配太平倒也不算辱没。
“裴家的门第是够的,裴行俭能文能武,当年平定西域,在朝中威望也高。只是人怎么样,殿下自己拿得准吗?”
太平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人是父皇选的,我见过几面,长得不错,性子也老实。婚后若是合不来,各过各的就是了,我的公主府够大,他在东院,我在西院,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回。”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你是没见他给我送的那些东西,每个月都送,什么珠宝、绸缎、新出的诗集子,有时候还夹一封自己写的信。那信一看就是找人代笔的,酸不拉几的。”
望舒也笑了,“找人代笔也是一片心意,总比什么都不送的强。”
“是啊。”太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所以我也没拒他,反正我的驸马身份不能太低,裴家门第够、名声好、人也听话,算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
太平在晋阳住了小半个月,把坊市里各家铺子的招牌菜尝了个遍,带着二百金吾卫浩浩荡荡地走了。
望舒站在城门口目送她的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铜铃声渐渐被风吹散,心里空了一瞬,但很快就被堆积如山的公务填满了。冶铁作坊区三期工程动工,水泥窑扩产到二十座的计划要报工部备案,纺织工坊的桑田到了春蚕收茧的关键时节,狄村的瓷窑第一批细瓷出窑了,码头扩建的工程吃紧,汾水航道疏浚的民夫不够用,裴济嘴角又长了一串燎泡,王昉的账本摞得比人头还高。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赶,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忙得望舒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她在县衙、工地、码头、瓷窑之间来回跑,官靴磨破了好几双,的卢的马蹄铁换了好几副,苏荷替她裁的新衣裳还没上身就过季了。
转眼就到了第三年春天,任期将满。
京中户部衙门里,一位度支郎中正在复核各州府呈报的年度税赋清册。
他翻到河东道晋阳县那一页时,手上的笔顿住了,晋阳县本年度税赋总额,比上一年翻了两倍。
他拿着清册站起来,走到隔壁的值房,把清册摊在另一位员外郎面前,“你帮我看看,晋阳县这个数字,是不是誊抄错了?”
员外郎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晋阳?去年不就翻了将近三倍吗?怎么又翻了两倍?这加起来得是前年的多少倍了?”
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匪夷所思。按常理,一个县的赋税在一年之内大幅增长,要么是前任瞒报太多、要么是新开了什么大矿、要么是朝廷减免政策到期。
可晋阳已经连续三年大幅增长,瞒报的窟窿早该填平了,开矿也不至于连年翻番,至于减免政策,户部一查便知,晋阳县从未申请过任何赋税减免。
非但没有减免,晋阳县每年上缴的税粮和税银都足额甚至超额完成,户部从未催过,州府也从未替它说过情。
“你看看这个,”员外郎指着清册上的一行字,“商税占比已经超过了农税,一个县,商税超过农税,这在大唐除了长安万年两县,就只有晋阳了。而且晋阳的农税并没有减少,反而比前年还翻了一倍——粮食产量翻了一倍,这可不是靠多收税能收出来的,是真的多打了粮食。”
度支郎中沉默了一会儿,把清册合上,“这事得上报,这个狄望舒,在晋阳到底干了什么?”
类似的对话在户部好几个值房里同时发生,晋阳县的税赋数字太过惊人,以至于户部尚书亲自调了晋阳过去三年的清册对比查看——
数据被整理成一份详尽的奏报,送到了大明宫武媚娘的案头。
武媚娘翻开奏报,往凭几上一靠,唇角微微弯了起来。她偏头看了侍立在旁的婉儿一眼,难得地带上了笑意。
“望舒那孩子,在晋阳三年,把一座县城的赋税做到了一州之数。商税超农税,粮产翻一番,路修了桥通了码头扩建了,县学也扩建了,女子进了工坊,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有钱花。朕当初把她放到晋阳,满朝多少人等着看笑话,说她不出半年就得哭鼻子回长安。现在呢?户部尚书拿着她的清册来找朕,来打听晋阳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婉儿替她斟了一盏茶,也笑了,“狄大人在长安时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全力以赴。她在国子学是第一,考进士是状元,在晋阳当县令,自然也要做到最好。”
武媚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回奏报上的数字上,若有所思。三年任期将满,该把人调回来了。
这样的人才,放在地方上是造福一方,放到朝堂上,能造福的就远不止一方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