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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68章 武氏当兴(八) 臣请陛下亲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68章 武氏当兴(八) 臣请陛下亲

  年底的大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腊月才过了半, 长安城便被一场接一场的鹅毛大雪裹了个严严实实。宫墙上的琉璃瓦覆了厚厚一层白,含元殿前那十二尊铜鼎的鼎盖上堆起了雪帽子,内侍们天不亮就起来扫雪, 甬道刚扫净,不到半个时辰又白了。

  紫宸殿偏殿里烧着地龙, 殿内暖如三春。可再旺的炭火也暖不了李治的身体。

  太平坐在榻上,双手攥着他那只枯瘦的手,把自己的脸埋在他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殿中站着太子李显, 站着裴炎和另外几位受诏的辅政大臣。

  所有人都垂着手, 低着头,李治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来,落在太平的发顶。

  “别哭了。”他的声音微弱,可语调还是太平从小听惯了的温和宠溺,“都嫁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哭鼻子。”

  太平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李治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朕记得你小时候最怕打雷,一到雷雨天就往朕的寝殿跑, 鞋都不穿, 光着脚踩在砖地上。朕怕你着凉, 让人在你殿里铺了厚毯子。”

  “父皇——”太平终于哭出了声,“儿臣不走,儿臣就在这里陪着父皇——”

  “傻话。”李治的手从她发顶滑下来, 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看向站在一旁不停抹泪的李显,“显儿, 扶你妹妹出去。”

  李显连忙上前,弯腰去搀太平的胳膊,太平死死攥着李治的手不肯松开,泪水滴在锦被上。

  李显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妹妹,父皇该歇息了,你先起来——”

  李治摆摆手,“去吧……”

  太平被李显拽着往殿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治已经阖上了眼皮,殿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

  殿外风雪正紧,狂风裹着雪粒打在廊下的灯笼上,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

  太平站在廊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滚了下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殿内,龙榻上的李治缓缓睁开眼。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最前方的裴炎身上,裴炎眼眶通红,面色却依旧沉稳,见李治看向自己,忙上前。

  “朕走之后,”李治的声音断断续续,“太子……太子仁厚,但性子太软,遇事容易被人牵着走。裴卿,你要替他稳住局面,凡事多担待些。”

  裴炎跪在榻前,含泪叩首:“陛下放心,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武媚娘的目光落在龙榻旁矮几上那卷摊开的遗诏上。她的目光在遗诏上停了一息,又落在李治那张枯槁的脸上。

  她很生气又强忍着,“这是陛下的意思吗?”

  李治靠在软枕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来。他的目光从武媚娘脸上移开,缓缓偏过头,看向旁边的裴炎。

  裴炎面色沉稳如水,朝武媚娘叩了一首,“回天后陛下,皇帝陛下遗诏,托孤于臣等,但军国大事不决者,与天后陛下商议。”

  李治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裴炎身上移开,扫过其余几位大臣,最后缓缓阖上了眼皮。“你们……都先退下吧,让朕与天后说几句话。”

  裴炎领着众臣退出殿外,殿门开合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几晃。武媚娘坐在桌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默拉得很长。

  武媚娘闭了闭眼睛,军国大事。

  李治找了这几个托孤大臣,没一个是她的人,军国大事不决者与她商议,那军国大事之外的政务,是不是就不用她管了?官员任免她还能不能插手?财政收支她还能不能过问?刑狱诉讼她还能不能裁断?那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政务,那些织成大唐命脉的琐碎事务,都用“军国大事”隔在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辅佐了他大半辈子,他病重的那些年,她独力撑着这庞大的帝国,从天不亮批折子批到深夜,从边镇军报到州县赋税,从官员任免到刑狱裁断,哪一件不是她在管?哪一天不是她在撑?如今他要走了,留给她的却只有这商议二字。

  她觉得有些荒谬。

  “陛下,”她缓缓开口,“这些年,是我与你共治这江山,这遗诏却写着托孤辅政大臣,倒是把我排除在外了。”

  她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如深潭。“除了军国大事,其他的我就不能管了吗?”

  李治靠在软枕上,枯瘦的手指攥着锦被的边缘,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偏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遗诏……是朕深思熟虑过的。”

  他的声音虚弱,“太子年幼,需要老成持重的大臣辅佐。裴炎为人刚正,刘仁轨是三朝老臣,他们都能替太子稳住局面。媚娘,朕不是不信你,朕是怕你太辛苦了。这些年你替朕撑着这江山,朕都看在眼里。朕走后,你就好好歇一歇,含饴弄孙,享享清福,不好吗?”

  武媚娘听着这番话,笑了一下。“享清福。”她像是在品一个笑话,“陛下,臣妾从感业寺回来那一天起,就没有享清福的命了。陛下认识的媚娘,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在深宫里含饴弄孙的女人。这遗诏若是不改,等臣妾的,怕不是含饴弄孙,是任人宰割。太子仁厚,但他耳根子软,若有人在他耳边日日进谗言,将臣妾又置于何地?”

  李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武媚娘站起身来。她的裙裾曳过冰凉的金砖,转身朝殿门走去。

  身后传来李治急促而微弱的喘息声,像是破旧的风箱被拼命拉扯着,“媚娘……”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微弱得几乎被殿外的风雪声吞没,“媚娘——”

  她没有回头。

  “媚娘!”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紧接着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佝偻在榻上,咳得浑身都在痉挛。

  武媚娘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殿中央,背对着龙榻,她的背影在烛光里拉得很长。

  “媚娘……”李治的咳嗽渐渐平息下去,“他们都说媚娘心狠……朕一直不信……朕跟他们说,你们不懂她,她只是太好强,只是不肯低头……可媚娘……你的心……当真这么狠吗?”

  武媚娘闭了闭眼睛,她转过身,烛光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她走回龙榻边,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深陷的眼窝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看着这个与她纠缠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如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陛下,除非陛下改遗诏,有太后辅政,何需托孤大臣?”

  李治看着她,泪水顺着他深陷的眼窝淌下来,浸湿了鬓边的白发。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媚娘……你和我之间……只剩下这权力之争了吗?”

  “朕去后……你会想我吗?”

  武媚娘看着他浑浊的泪眼,看着他那张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感业寺。

  那时候她跪在佛前诵经,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到头了,是这个人把她从青灯古佛里拽了出来,给了她这锦绣河山,也给了她这半生风雨。

  她想起他为她废了王皇后,想起他为了册封她,在朝堂上跟那些老臣们拍了桌子,他年轻时骑马射猎回来,把第一枝新开的牡丹插在她鬓边,说媚娘比花好看。那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枯槁的老人,她也还不是这个铁腕的天后。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是滚烫的,她看他的眼神也是。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沿着她不再年轻的面庞滑落,滴在锦被上,“陛下,这辈子待我最好的,就是陛下,给了我站在朝堂上的资格。我这辈子,记得最深的,就是陛下的好。”

  她顿了顿,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如今——陛下疑我至此吗?我替你批了半辈子折子,替你撑了半辈子江山,到头来你宁愿信那些外人,也不信我?”

  “你说他们说我心狠——”她的泪水无声地淌着,“可我心狠在哪儿了?我对不起李家哪一点?我为陛下生儿育女,这江山是我和你一起撑起来的,凭什么你走了,要让他们把我隔在帘子外面?”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李治枯瘦的手背上。

  李治看着她,浑浊的泪水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无声地淌下来,和她的泪汇在一起。他的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媚娘……别哭……”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可他的手已经抬不高了,指尖堪堪碰到她的脸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武媚娘握住了他的手。

  ……

  皇帝驾崩的丧钟一响,长安城的每一座佛寺道观都跟着撞钟,钟声在风雪中此起彼伏,像是整座城池都在为那个死去的天子哀哭。

  大敛那日,百官缟素,从含元殿一直排到丹凤门外。望舒站在户部的队列里,绯色官袍外罩着粗麻丧服,头上簪着白花,她看见最前方太子李显——不,如今该称皇帝了——扶着灵柩哭得几乎站立不住,而灵柩另一侧,武媚娘一身缟素,面色苍白如纸,却始终没有倒下。

  丧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李治的灵柩在含元殿停灵七日,百官轮班守灵,长安城禁屠宰、禁嫁娶、禁丝竹,满城素缟如雪。

  七日之后,灵柩出殡,送往乾陵。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十里,纸钱漫天飞舞,与腊月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纸灰。

  望舒跟在户部的队列里,远远望着前方那具巨大的梓宫。她对这个死去的皇帝没有多少感情,甚至因为那场未遂的刺杀而对他心存芥蒂。

  可此刻看着漫天纸钱纷飞如雪,看着道路两旁跪地恸哭的百姓,她还是感到了巨大的、沉甸甸的虚无。

  一个时代结束了。

  先帝丧期未过,朝堂上的争斗便已经开始了。

  李显登基不过半月,中书令裴炎便上了一道奏疏,请皇帝亲政。

  武媚娘在先帝丧期一直住在含凉殿,素衣素面,不问政事。

  这一日大朝,望舒站在户部的队列里,感觉到殿中的气氛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冷。李显坐在御座上,面色局促,目光不停地往帘子后面瞟。

  他才当了十几日皇帝,还没坐热这把龙椅,裴炎就给他出了这么一道难题。他既不敢得罪裴炎这些托孤大臣,更不敢得罪帘子后面那个女人。

  对,武媚娘又坐回了帘子后面,二圣临朝的时代结束了。

  裴炎站在宰相班列之首,手持笏板,面色沉稳。他的奏疏递上去之后,太后没有任何回应,这让他多少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被轻视的愠怒。

  他是先帝钦定的托孤首辅,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太后理应还政于皇帝,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臣裴炎,再请陛下亲政。”他迈步出列,“先帝龙驭上宾,天下不可一日无主。陛下已登基即位,正当亲理万机,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先帝遗诏托孤于臣等,军国大事不决者可请太后参详。然则日常政务、官员任免、财赋收支、刑狱裁断,皆应由陛下亲裁。此乃先帝遗命,亦是社稷之常理。臣请陛下收回太后临朝之权,以正朝纲。”

  他话音刚落,便有几个辅政大臣同时出列,齐声道:“臣等附议。”

  殿中的气氛顿时凝重到了极点。

  望舒咬了咬牙,她在户部这大半年,亲眼看着天后如何平衡朝堂上各方势力。裴炎这个人,在朝堂上口口声声说遵从先帝遗诏,但结党营私的手段可毒着呢。

  这样的人,怎么能把持朝政?

  她攥紧了笏板,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一只脚踩在了她的脚背上。

  望舒低头一看,杨昭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面色如常。但他的脚死死地踩在她的脚背上,她试着抽了抽脚,没抽动。

  她抬起眼,越过杨昭的肩膀,看见宰相班列里她的父亲狄仁杰正侧过头来看她。狄仁杰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脸上,面色如水,他摇了摇头。

  那目光里都是警告。

  不要说话。

  望舒昨天她爹提醒她,“朝堂上的事,有些时候不在于谁对谁错,而在于谁站到最后。你年纪轻,官职也不高,别急着出头,枪打出头鸟。”

  这是神仙打架,她不过是一个从五品的度支郎中,在这些手握大权的辅政大臣面前,在这位帘子后面坐了三十年的天后面前,她的声音微弱得就像殿外风雪中一片飘零的雪花。

  她就算站起来说,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自己成为靶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脚收了回来,攥紧笏板的指尖缓缓松开。

  杨昭感觉到她退了回去,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脚。

  李显坐在御座上,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目光一接触到帘子后面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喉咙里便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母后……”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儿臣……儿臣……”

  帘子后面传来武媚娘的声音,“皇帝觉得呢?”

  李显的脸涨得通红,他看看裴炎,又看看帘子后面,最后低下头去,“儿臣……儿臣全凭母后做主。”

  裴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正准备再开口,帘子后面武媚娘的声音再度响起,“裴卿忠心可嘉,只是先帝在时,朕便已替先帝处理政务多年,朝堂上下,文武百官,谁人不知?先帝病重之时,若不是朕撑着,这朝堂怕早已乱了。如今先帝尸骨未寒,裴卿便急着让朕交权,未免太急了些。难道在裴卿看来,朕打理朝政这么多年,还不如一个新登基的皇帝更让人放心?”

  这话问得诛心,裴炎面色一变,“臣并非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武媚娘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殿中鸦雀无声,望舒站在队列里,心跳得厉害。她看到裴炎立在丹墀下,他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裴炎姿态比方才放软了几分,但话里的意思丝毫没有退让。

  “臣并非质疑太后理政之能,只是先帝遗诏写得明明白白,臣等受先帝托孤之重,不敢有违先帝遗命。太后若不愿交权,臣不敢强求,只请太后明示,这朝政,何时交还陛下?”

  帘子后面沉默了很久。

  武媚娘缓缓站起身来,帘子被内侍掀开,她一身素衣,面容沉静如水,“裴炎,你说你是先帝托孤之臣,不敢有违先帝遗命。先帝在时,是谁日夜在榻前侍奉汤药?是谁替先帝批阅奏章?是谁调度天下钱粮?是谁应对边镇军情?是我,还是你裴炎?”

  裴炎低着头,一言不发。

  “先帝在时,你不说三道四。先帝尸骨未寒,你便急着让我还政。裴炎,你到底是忠于先帝,还是另有居心?”

  武媚娘冷眼看他,“这江山,是先帝的江山,也是我的江山。我辅佐先帝三十年,难道连过问朝政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裴炎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李显在御座上坐立不安,看看前面的裴炎,又看看帘子后面站着的母亲,最后小声嗫嚅道:“母后息怒……儿臣以为,母后继续临朝亦无不可……”

  武媚娘看了他一眼,“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含元殿中回荡,百官鱼贯退出。

  退朝后,望舒跟在户部的队列里往外走,殿外的风雪小了些,她低头走着,谁也没看,谁也不理。

  旁边几个低品级的官员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议论方才殿上的对峙,语气里都是事不关己的兴奋,像是在聊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望舒不想聊,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杨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他与她并肩走着,步伐不紧不慢。他手里捧着笏板,面色如常。

  “怎么,还想不通?”

  望舒没吭声。

  杨昭也不催她,只是放缓了脚步,与她一起落在户部队列的最后面。

  等前后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他是过来人。

  “你刚才想说话,你想说什么?说裴炎结党营私?说先帝遗诏不合理?还是说太后理政多年比新帝更稳妥?”

  望舒侧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有。”

  杨昭难得地笑了一下,“我不踩你,你爹也会踩你。”杨昭瞥了她一眼,“你今天要是站出去替太后说话,裴炎第一个弄死你,一个小小的度支郎中,朝堂大事轮得到你置喙?你这是越级言事、目无尊上,太后不罚你不足以服众。到时候太后会不会为了保你,跟满朝文武翻脸?”

  望舒没说话,她心里清楚,不会。

  政治不是讲义气,上位者要考虑的是全局,不是一个人的得失。如果牺牲她一个能换来局面稳定,那她今天就得在含元殿外挨板子。

  “裴炎是个能臣,但他有个致命的毛病。”杨昭的声音平淡,“他太急了,先帝给了他托孤首辅的名头,他就真把自己当成了擎天柱。可这朝堂上,谁不是棋子?他以为他在将太后的军,可他连自己的棋盘有多大都没看清楚。你等着看吧,今天这场朝会,只是开了一个头。”

  太后执政几十年,多少自己人,如今没一个出来,就是布着局呢。

  望舒回到户部值房,坐在案前翻了半本账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郑文昭捧着河南道的表格进来请她过目,她接过来扫了两眼,又搁下了。“先放着,我明日再看。”

  郑文昭愣了一下,他看了孙仲言一眼,孙仲言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银霜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望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含元殿上的那一幕。

  裴炎站在丹墀下咄咄逼人,武媚娘站在帘子后面一步未退,父亲站在宰相班列里朝她摇头。

  她睁开眼,铺开一张便笺,提笔蘸墨,只写了几个字——“宫中可安?”

  搁下笔,将便笺折成窄窄的一条,用火漆封了口,让沈浪送进宫去。

  沈浪回来得很快,带回了婉儿的回信。“今夜来我家。”

  望舒下值后换了身不显眼的深色襦裙,没走正门,从后门坐马车去了婉儿的宅子。婉儿尚未出宫,府中的老仆认得她,将她引进后院,奉了茶便退下了。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门响了。

  婉儿发髻微乱,面上带着几分倦色,她看见望舒坐在房里,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接过望舒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喝了一口,“我就知道你坐不住。”

  “换谁都坐不住。”

  婉儿捧着茶盏,片刻之后才开口,“今日退朝后,太后把我叫到跟前,让我拟一道旨意,她说,既然辅政大臣们觉得皇帝该亲政,那就让他们辅政。从明日起,她退居含凉殿,不再临朝。”

  望舒攥紧了手中的茶盏,“这怎么行?裴炎那帮人是什么货色,太后比我们清楚。她这一退,岂不是把朝政拱手让人?”

  “太后说,先帝丧期未过,她若与辅政大臣在朝堂上僵持不下,天下人会怎么看?会说太后贪恋权位,说她不遵先帝遗命,说她在先帝尸骨未寒之时便与托孤之臣争权。这些话传出去,寒的是天下人的心。”

  婉儿的声音压得极低,“裴炎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在先帝丧期还没过的时候就步步紧逼。他就是要把太后架在火上烤,太后不退,是不遵遗诏、贪恋权位。太后退,他便能名正言顺地把持朝政。这一局,他无论怎么走都占着大义的名分。”

  望舒沉默了片刻,“所以太后打算退?”

  婉儿点头,“这样能保住手下的班底,不然她与裴炎斗起来,必定血雨腥风,皇帝捡了便宜。”

  望舒明白了,太后想当那个渔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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