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平步青云(二) 狄望舒这走
李敬业的大军在城外扎营, 攻城器械打造了上百架,云梯、冲车、投石机在晨曦中一字排开,黑压压地指向金陵城墙。李敬业骑在一匹漆黑的战马上, 铠甲在秋日泛着冷冽的铁光。
他身后是八千扬州大都督府的精锐,虽然舆论战场上输得一塌糊涂, 各地的响应一个接一个地落空,但这八千人还在,只要拿下金陵,一切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也没有任何退路。
辰时三刻, 李敬业拔出横刀, “攻城!”
号角声震天动地——
冲车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朝城门缓缓推进,云梯手扛着十几丈长的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投石机将磨盘大的石块抛向城头,砸得城墙上的砖石碎屑四溅。
金陵守军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士卒成片地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城墙下的护城河很快就被尸体填出了好几处可以踏脚的地方, 河水变成了暗红色。
李敬业在后方督战, 看着自己的士卒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墙上扑,又被一波接一波地打回来, 眉头越皱越紧。
金陵的城防比他预想的更坚固, 守军的抵抗比他预想的更顽强, 但他并不慌张。金陵城里的守军最多三千人,他的兵力是将近三倍,只要持续施压, 城墙上的缺口迟早会打开。
但很快,城墙上的弩箭忽然停了。
城墙上一片寂静,静得反常。李敬业微微眯起眼睛, 心里掠过不祥的预感。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令,就看见城墙上忽然多了几排人。
是几排身强力壮的士卒,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圆滚滚的铁疙瘩,大小如陶罐,黑漆漆的……
旁边的骆宾王问道:“那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城墙上的人似乎也没打算让城下的人猜太久,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城头的士卒同时将手中的铁疙瘩用力朝叛军最密集的方向抛了出去。
铁疙瘩在空中划出数十道弧线,落进了城墙下密集的叛军队伍中,砸在云梯旁,砸在冲车的轮子下,砸在正举着盾牌往前冲的步卒脚下。
一声巨响——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炽烈的火光在城墙下炸开,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气浪将周围的士卒像枯叶一样掀飞出去。
紧接着铁疙瘩在叛军队列中接连炸开,爆炸产生的铁片和碎石子在空中乱飞,击中了士兵的要害,方圆两丈内的人仰马翻,血肉模糊。
城墙下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没有被炸到的士卒被这从未见过的武器吓得魂飞魄散,扔了兵器掉头就跑。
但已经冲上去了的人跑不掉,云梯被炸翻,燃烧的木屑和人的残肢一起从半空中洒落。冲车被气浪掀翻在地,推车的士卒被压在车下,惨叫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人胆寒。
李敬业的战马被爆炸声惊得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他死死拽住缰绳,脸上的表情从震怒变成了难以置信,这是火药?火药的威力怎么会这么猛?
这不合常理——
第一轮爆炸的余波还没平息,第二轮铁疙瘩已经从城墙上飞了下来,这一次落点更靠后,直奔李敬业的中军大帐方向。
“大都督!快退!”几个亲兵冲上来拽住李敬业的马缰,拼命往后拖。
李敬业被亲兵们簇拥着往后撤退,回过头看了一眼金陵城墙,城墙依然巍然耸立,城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在一群身着重甲的武将中间显得格外扎眼,她就这么远远看着。
狄望舒!
李敬业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但他没有时间愤怒,因为城墙上的投石机已经开始调整角度,而那些扛着铁疙瘩的士卒又重新出现在城墙上。他必须撤退,立刻撤退,否则他的八千主力今天就要全部交代在金陵城下。
“撤!全军撤退!”
李敬业嘶吼着下令,声音在爆炸的余响中显得单薄而无力。
撤退的命令一下,叛军的阵型彻底崩溃了,后排的士卒早已被那恐怖的爆炸吓得魂不附体,听到撤退的命令,扔了兵器撒腿就跑,根本顾不上什么队形。
前排还在城墙下挣扎的士卒被抛弃了,他们哭喊着往后跑,被督战队的横刀逼回去,又跑回来,在城墙上的弓弩手重新开始射击时成片地倒下。
从金陵城墙下撤离到叛军大营不过三里路,但就是这三里路,叛军丢下了近两千具尸体,伤员更是不计其数。
李敬业逃回大营时,铠甲上溅满了泥土和血污,头盔也不知掉在了哪里。
他翻身下马,踉跄了几步,扶着一根营帐的柱子才站稳。
他的双手在发抖,火药他军中也是有的,但威力与火油桶没什么两样,还不如火油桶好用,容易伤到自己人。
为什么火药在狄望舒手里会变得这么可怕,落地之后会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会把人炸得四分五裂。
他手下的士卒不是没见过死人,但那种死法太可怕了,可怕到连最悍勇的老兵都在发抖。
“整军!快整军!”他冲着自己的部将吼道,“立刻撤回扬州!”
但已经晚了。
金陵城东面的密林里,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早已等候多时,秦昀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是他在对马岛上训练了两年的水师老兵,还有从明州带来的两千精锐。
这些士卒在密林里蹲了整整一夜,身上被蚊虫叮满了包,但没有一个人出声,也没有一个人擅动。
他们听着金陵城下传来的爆炸声和惨叫声,知道狄总办的火药已经奏效了。
秦昀拔出横刀,三千骑兵同时催动战马,马蹄踏碎了密林的寂静,朝叛军的侧翼冲去。
叛军正在溃退中,根本没有余力抵挡侧翼的突袭,秦昀的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就撕开了叛军的阵线。
溃兵们本来就已魂飞魄散,被这支生力军一冲,彻底失去了组织。
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往长江边上跑,有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求饶。李敬业的督战队挥刀砍了几个逃兵,但根本止不住溃败的势头,砍得越快跑得越多,到后来连督战队自己也扔了刀跟着跑了。
秦昀没有恋战,他的目标不是杀伤溃兵,是李敬业本人。
他带着亲兵直插叛军中军,马蹄踏翻了无数营帐和旗帜,横刀翻飞间砍倒了几个试图阻拦的亲兵。
但李敬业不在中军大帐里,他的亲兵在秦昀杀到之前就架着他往西逃了。
“追。”
这一追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秦昀的三千骑兵沿着长江北岸往西追,李敬业带着残兵拼命逃。
但叛军的步卒跑不过战马,掉队的越来越多,沿路的乡民看到叛军溃败,纷纷扛着锄头扁担出来截杀落单的逃兵,有人是为了朝廷的赏金,有人是为了出口恶气,狄望舒那篇《告天下书》让他们觉得这群叛贼活该。
到了第二天中午,秦昀在历阳附近截住了李敬业的残部。
此时李敬业身边只剩下不到千人,人困马乏,粮草尽失,士卒们嘴唇干裂,眼眶深陷,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秦昀在历阳北面的渡口布下了口袋阵,三面合围,只留一个缺口通向长江。李敬业的残兵被驱赶到渡口边,身后是滔滔江水,身前是秦昀布下的阵势。
三千骑兵排成三排,横刀出鞘,弓弩上弦,矛尖朝前,整整齐齐地朝渡口缓缓推进,每一步都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压。
夕阳西下,长江江面被染成了血红。李敬业坐在渡口边一块石头上,铠甲已经脱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
他身边还剩下不到三百人,大多带伤,靠在石头上或躺在地上,连站起来列阵的力气都没有了。骆宾王也在,裴绍也在,那些在扬州议事厅里慷慨激昂的幕僚们,还活着的都在这里了。
秦昀翻身下马,走到阵前,手按刀柄,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敬业。
李敬业缓缓抬起头,看着秦昀。
两个将门之后,一个是凌烟阁功臣李勣的孙子,一个是凌烟阁功臣秦琼的后人,隔着不过二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秦昀身后的弓弩手瞬间举起了弩,百张弩机同时对准了李敬业。
李敬业看着秦昀,看了很久。江风吹过渡口,吹得残破的旌旗猎猎作响,吹得满地伤兵的呻吟断断续续。
“秦昀,你是秦叔宝的后人。你祖父当年跟着太宗皇帝打天下,在战场浴血厮杀,在洛阳城下冲锋陷阵,凌烟阁上赫赫有名。秦家三代为李唐效死,你父亲、你兄长,哪一个不是为李唐江山呕心沥血?”
“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站在一个篡位的女人那边,替她杀李唐的忠臣!”
秦昀按着刀柄,面色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李敬业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怒火和不甘都倾泻出来:“你说我造反?我造什么反!我李敬业是英国公之后,我祖父是大唐的功臣!武曌窃国篡位,杀忠臣,灭宗室,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我起兵是为了匡扶社稷,是为了还政李唐!秦昀,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祖父若还在世,他会站在哪一边?他会替武曌卖命吗?他会替一个女人杀李唐的忠臣吗?你说!”
秦昀看着李敬业涨红的脸和充血的双眼,“你说完了?”
李敬业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
“狄望舒问你的问题,你现在能回答了吗?庐陵王知道你要造反吗?你祖父答应你造反吗?东南百姓欠你的吗?”
秦昀往前逼近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起兵不是为了庐陵王,不是为了李唐,甚至不是为了你嘴里的大义。你起兵是因为你不甘心,你不甘心自己从英国公的孙子变成了闲散勋贵。你的不甘心,自己扛不住,就想让天下百姓替你扛。”
李敬业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你,你住口!”
“好。好。好。我李敬业,英国公李勣之孙,扬州大都督,起兵匡扶社稷,到头来败在一个女人手里。她写文章压过了骆宾王,她用火药炸碎了我的八千精兵,她的丈夫带着三千骑兵把我追得走投无路。我李敬业英雄一世,到头来连一个女人都斗不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佩刀。那把刀是他祖父留给他的,刀柄上还刻着李勣的徽记。
他缓缓抽出佩刀,“秦昀,你回去告诉狄望舒,我李敬业死不足惜,但她别以为自己赢了。她替武曌卖命,武曌是什么人?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等我李敬业的人头挂上洛阳城门的时候,她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秦昀冷眼看着他。
李敬业将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仰头看了一眼夕阳染红的天,闭上了眼睛,身体从石头上滑落,倒在地上,血从颈间的伤口汩汩流出,渗进了渡口的泥土里。
骆宾王站在人群中,看着李敬业的尸体,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悲痛还是麻木。他缓缓摘下自己的帽子,放在脚下,然后盘腿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十月中旬,狄仁杰率领的朝廷平叛大军抵达金陵,与刘仁轨会合。此时扬州已被刘仁轨的水师封锁,金陵城外李敬业的残部已全部肃清,叛军留守扬州的部队听闻李敬业兵败身死,连夜弃城而逃,被秦昀的骑兵追上一一歼灭。
狄仁杰在金陵城门外勒住了马。
他身后是三万禁军的旌旗,在秋风中猎猎翻卷,一眼望不到头。
刘仁轨的水师旌旗也在江面上飘着,与城头的金色旗帜遥相呼应。
金陵城墙上的火药残渣还没清理干净,空气里隐隐约约还飘着一股焦糊味,狄仁杰骑在马上,望着城墙上那个正指挥士卒清理残渣的绯色身影,半晌没说话。
他千里迢迢从洛阳带着三万大军日夜兼程地赶过来,一路上想的都是怎么排兵布阵、怎么与秦昀和刘仁轨合围叛军、怎么劝降李敬业的残部、怎么善后扬州和楚州的乱局。
他甚至在路上写了详细的作战方案,到了金陵,发现李敬业已经死了。叛军已经灭了,金陵城已经打扫战场了。
他闺女站在城墙上,跟没事人似的在指挥士卒扫地。
“狄公,”刘仁轨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顺着狄仁杰的目光往城墙上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你闺女是一点军功都不给你留啊。”
狄仁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刘仁轨笑得毫不掩饰,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这位在白江口火烧倭国水师的老将此刻一点水师统帅的架子都没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拍着马鞍,笑声洪亮得连城门洞里的士卒都忍不住抬头往这边张望。
“老夫带了一辈子兵,头一回见到仗打完了才赶到的主帅,狄公啊狄公,你从洛阳一路快马加鞭,跑了上千里地,结果到了地方,发现叛军主帅自刎了,叛军残部被追歼了,扬州城里的叛军连夜跑了,连个给你收拾的残局都没剩下。”
他越说越觉得好笑,用马鞭指着城墙上的望舒,“你看看你那女儿,连城墙上的火药灰都要亲自盯着人扫干净,这是半点功劳都不肯分给别人。”
狄仁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刘仁轨跟狄仁杰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一眼就看出这老狐狸嘴角在往上翘,只是碍于主帅的体面硬压着没笑出来。
“刘将军,”狄仁杰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是嫉妒。”
“嫉妒什么?”
“嫉妒我家祖坟冒的青烟比你家的粗。”
刘仁轨拿马鞭指着狄仁杰,笑得前仰后合,“老夫就是嫉妒,狄大人若是老夫的女儿,老夫今晚就敲锣打鼓,让祖坟的青烟冒得遮天蔽日,吵得列祖列宗都睡不着觉。你狄怀英上辈子是烧了什么高香,这辈子能生出这么一个女儿来?”
狄仁杰没压着嘴角,笑了起来。这个女儿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能独自撑起东南半壁的人,他仔细想了想,好像从小就这样,一直就这样,只是如今她的天地更大了。
“走吧,进城。”
狄仁杰夹了一下马肚,率先朝城门走去。望舒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狄仁杰已经进了城门洞。
父女俩在城门下打了个照面,望舒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父亲笑了笑,“阿耶,路上辛苦了。”
狄仁杰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抹掉了额角一块她自己没注意到的黑灰,“望舒,这里的事收收尾,我们回洛阳。”
这话来得有些突然,却又并不让人意外。望舒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金陵城墙,又看了一眼港口方向隐约可见的明州方向,那是她花了两年心血一寸寸建起来的地方。
八州军政,节制八州兵马,江南东道巡抚使——
她刚刚拿到这道任命,还没来得及在明州的工坊区推行她筹划已久的工匠分红制,把火药工坊从临时作坊升级成正式的官营军械坊,还没来得及做太多太多的事。她有些舍不得,但她心里清楚,父亲说的是对的。
李敬业这面旗一倒,她得罪的人就不止是李敬业了,那些暗中支持李敬业的旧臣,士族,因为明州港的崛起而利益受损的扬州、广州老牌商贾,这些人不会因为李敬业的死就消失。
他们只会把矛头从李敬业身上转向她,转向秦昀,转向狄家。
在明州,她有秦昀的五千精兵守着,有崔刺史和采银司的吏员层层护卫,刺客来了好几拨都没能得手。
但日防夜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在明州官衙的书房里批公文的时候要穿软甲,秦昀每次出门都要带两队亲兵随行,这种日子过个几天还行,再久一点,谁都会累。
洛阳是大周的京师,武曌的眼皮底下,禁军十二卫拱卫皇城,来俊臣的推事院虽然关了,但御史台的耳目无处不在。那些想对她动手的人,在明州或许敢派刺客,在洛阳却连个眼神都不敢乱飘。
不管朝堂上那些旧臣怎么恨她,至少在武曌还坐在龙椅上的时候,她是安全的。“八州军政,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
狄仁杰看女儿心有不甘,他拍了拍望舒的肩膀,“八州军政有什么好的,管八州的钱粮兵马,八个州的赋税徭役、堤防水利、刑名诉讼、考课官吏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
怎么能这么糊弄她!明明她只需要点头就好了,自有下面的人会办的!
他就是嫉妒她的功大!
秦昀回到金陵城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底了。他带着亲兵在长江北岸追剿叛军残部,从历阳一路追到巢湖,又从巢湖折返扬州,确认扬州城内的叛军降卒全部缴械、城防已由刘仁轨的水师接管,这才押着最后一批俘虏返回金陵。
小六在金陵城南门外接着他,一见秦昀的模样就倒吸了一口凉气。秦昀骑在马上,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一层粗硬的胡茬,铠甲上溅满了泥点和已经发黑的血渍,披风的下摆被荆棘刮破了好几道口子。
“将军,您这是……”
小六接过缰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秦昀这副模样让他心疼得不行。以前在长安的时候,秦昀是最讲究的,出门之前都要照三遍镜子,袖口的暗纹必须是当季最新的款式。
如今左威卫将军看上去比码头上的力夫还糙了几分。
“别废话,热水烧好了没有?”
秦昀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在马上颠了太久,两条腿都木了。
“烧好了烧好了,”小六一边牵马一边絮叨,“将军您这趟可真是跑得太远了,小的天天在城门口张望,望得脖子都长了一截,狄大人也天天问。”
秦昀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但随即又压了下去,恢复了在外人面前的冷脸。“狄阁老到了?”
“到了到了,到了好些日子了。”
秦昀点了点头,回了官邸,热水已经备好了,小六把干净的换洗衣物摆好,秦昀脱了铠甲,卸了绑腿,泡进热水里,浑身的肌肉都松弛下来,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这副筋骨终于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沐浴之后擦干头发,刮了胡子,梳了头发,换上一身深蓝色的圆领常服,袖口是极细的暗纹,腰间系着革带,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恢复了平日里那个秦小将军的模样。他揽镜自照了会,这才推门出去,朝望舒的临时官署走去。
官署暂住金陵刺史府,门口没有仪仗,亲兵在站岗。秦昀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院子里点了几盏灯,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把里面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上。
秦昀在门口站了片刻,整了整衣襟,然后抬手敲了门。
“进来。”
是望舒的声音,他推门进去,先朝狄仁杰行了一礼,“阁老。”
狄仁杰目光从秦昀脸上扫过,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秦将军回来了,追剿残部的事都办妥了?”
“禀阁老,扬州城内叛军降卒已全部缴械,城防由刘将军水师接管。巢湖方向的残部已全部肃清,末将押了最后一批俘虏回来,共计四百余人,已交由金陵府看押。沿途各州县秩序已恢复,漕运预计十日内可恢复通航。”
狄仁杰点了点头,“很好,折子明日再写,你先去歇着吧。”
转过头看了一眼望舒,又看了一眼秦昀,两个年轻人规规矩矩地站着,中间隔了好几步的距离,连眼神都没对视,狄仁杰在心里笑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只是慢悠悠地背着手朝门口走去。
徳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