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波云诡谲(五) 望舒看着自
望舒正在值房里听姚崇汇报明州港运银船的班次调整, 宋璟手里拿着一份银行章程的修改草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她批完运银船的事便递上去。
小六从秦府一路跑过来, 跑得太急,在户部衙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值房, 也顾不上姚崇和宋璟都在场,压着嗓子说了句:“大人,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望舒放下手里的笔, 这么晚了?她站起身来, 对姚崇和宋璟说了句“你们先议”,便往外走。
走出户部大门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看见秦昀站在马车旁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当值的武官常服,显然是从右威卫衙门直接赶过来的。
他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心里不安, “望舒, 我送你去。”
望舒点了点头,上了马车。秦昀翻身上马, 带着几个亲随护卫在马车两侧, 一行人朝宫城方向去。
车厢里望舒靠着车壁, 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没有哪一桩值得陛下连夜召见。
她心里生出不太好的预感,这种预感来得毫无由头, 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气闷。
最近明明很是平静,耳边听到的都是花团锦簇。
到了宫门口, 秦昀翻身下马,替她掀开车帘。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低声道:“我在宫门口等你。”
“嗯,没事的。”
望舒跟着传旨的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含元殿西暖阁里灯火通明,武曌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封书信,暖阁里只有婉儿侍立在侧,神色凝重。
“臣狄望舒参见陛下。”
“望舒,过来。”武曌朝她招了招手,指了指案前的位置,“坐。”
望舒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封书信上。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没有任何标识,封口已被拆开。
武曌没有再说话,将其中一封信推到望舒面前,示意她自己看。
望舒抽出信纸展开,只扫了一眼,浑身的血便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那上面是她的笔迹,不只是拙劣的模仿,与她日常书写一般无二的笔迹,连习惯性的回锋都分毫不差。
信的内容更是让她头皮发麻,抬头是吐蕃大论论钦陵的尊号,正文以极隐晦的措辞提及了大周在陇右和安西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以及入秋后的换防计划,末尾缀了一句“待事成之后,当如约而行”,落款处赫然盖着她的私印——
那枚她平日用于户部密折的麒麟钮小印,印文清晰,绝非伪造。
她手指冰凉地翻到第二封,是边防图的备份副本,标注了陇右各折冲府的位置、兵力数目、烽燧分布,甚至还有军械库的具体坐标。
绘制之详尽,非兵部核心官员不能经手。第三封更让她几乎握不住纸,那是一封尚未发出的底稿,内容是她向论钦陵索取报酬,称自己已为吐蕃提供了足够的军情,事成之后当如何,仿佛这笔卖国交易理所当然。
望舒的脸色苍白如纸,她霍然起身,退后两步,撩袍跪倒在御案前,“陛下,这绝不是臣写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武曌从御案后站起身来,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亲手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
“朕知道。”武曌将她按回座位上,语气平静,“朕若是信了这些破纸,怎会喊你进来细说。”
望舒抬起头,对上武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武曌将案上那几封信收拢到一边,然后重新坐回御案后面,
“这些信是金吾卫从驿站地道里翻出来的,这几日为了太平的案子,金吾卫在城里掘地三尺地搜,连驿站的地道都没放过。结果太平的珍宝没找着,倒是翻出了这些东西。”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摞书信,“压在驿丞值房的地砖下面,藏得极隐秘。若不是这次把地砖一块块撬开了搜,恐怕再过十年也不会有人发现。”
“还有这些。”武曌又从案角抽出另外几封信,推到她面前,“仗还没打,就已经写好了。”
她看了这些信,里头有礼部的所书的奏折,大概是说,“狄望舒掌户部,深知国库虚实,又得陛下信重,若其通敌,则大周根基动摇。臣请陛下即刻收其印信,下狱严审,以正朝纲。”
这封底稿的用纸是礼部衙门的公函纸,旁边还压着一行极小的墨批:待武懿宗战败消息传回洛阳,同日发出。
望舒看着那行墨批,觉得指尖的冷意一路爬到了心底。
她当然知道武懿宗会败,她知道那段历史的结局,武懿宗率二十万大军出征,一箭未发便望风而逃,被契丹骑兵吓得骑猪狂奔,成为千古笑柄。
但这件事此刻还没有发生,武懿宗的大军才刚出发不久,前线还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而这几封信的策划者,却已经把“武懿宗战败”当成了板上钉钉的前提,并且早在这个前提发生之前,就把所有的后手都准备好了。
一旦武懿宗兵败,这些书信便会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到那时候,武曌就算想保她,面对铁证如山的“亲笔信”和满朝文武的弹劾,也会被逼得不得不动她。
哪怕就算最后查出是诬陷,她在诏狱里待上几个月,再出来的时候,户部已经换了主人,银行已经改了章程,她辛辛苦苦经营的一切都会被连根拔起。
“有人要在除掉你的同时,把武懿宗战败的锅也扣在你头上。”
武曌的声音冷了下来,“里通外国,导致前线失利,这个罪名足够让朕抄你满门。而武懿宗战败,有了你这只替罪羊,他就可以全身而退。”
“他们用的还是礼部的纸,武承嗣再蠢也不会提前用自己的纸与人写,这是在挑事,要挑起你与承嗣的战火。”
望舒觉得,这么蠢极有可能是武承嗣干的,她对这人非常有偏见。
她深吸一口气,但陛下说的确实有道理,造这个信估计是为了她父查清后,她复起后,将这事扣在武承嗣身上。
一环接一环,只是没想到,出了太平府被盗窃的事,被提前翻了出来。
太平果然是她的福星。
不然等武懿宗那边出事,出征前她与武承嗣那么争执,这锅真有可能盖她头上,而且确实是户部的核心资料被盗,她确实得担责。
还有她的私印。
她将那几封底稿重新整理好,放回案上,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笃定。
“陛下,”她的声音平稳,“此人能拿到边防图,能拿到兵部的换防计划,能伪造臣的私印,还能在驿站地道里提前藏好这些书信,幕后之人必定是朝中重臣。”
武曌靠在凭几上,眼底是沉沉的杀意。“兵部、礼部、驿丞,至少三处都安插了他的人。能同时在朕的眼皮底下做到这些的,满朝数不出几个来。望舒,这个人是冲你来的,也是冲朕来的。今日栽赃陷害的是你,他日他们同样能用栽赃来逼朕退位。”
武曌将案上的书信收进紫檀木匣中,“这些信,朕先留着。”
武曌合上匣盖,“既然他们能把信藏在地道里,就说明驿站里有他们的人。你不要惊动任何人,笔迹、私印、边防图的来源、驿站的交接记录,朕给你一道密旨,需要用谁,直接调人,查明事情来龙去脉,朕要知道,他们还酝酿什么阴谋。”
望舒起身拱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武曌面前的舆图上。朔州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一个醒目的红圈,旁边压着武懿宗洋洋洒洒的请安折子。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陛下,臣还有一言。”
武曌抬眼看她,“说。”
“二十万兵马不是儿戏。”望舒的声音沉静而笃定,“武懿宗不通兵法,到了朔州五日按兵不动,不知该往哪里走。如今他大军驻扎的位置、兵力分布、粮草储备,突厥的斥候恐怕比他自己的斥候摸得还清楚。他越是急于立功,越容易露出破绽。臣敢问陛下,若突厥趁他冒进之时设伏,二十万人能回来多少?”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婉儿的笔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望舒继续说道:“臣与武承嗣有隙,满朝皆知,臣今日说这番话,不是为了争权,臣管着户部,这二十万人的粮草军饷,都是从天下百姓的赋税里克扣出来的。臣不忍心看着这些钱粮白白填进一个无底洞里,一将无能害死三军,不忍心看着那二十万将士送命。”
武曌没有动怒,靠在凭几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以为朕不知道他是草包?”
武曌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舆图上朔州的那个红圈上。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犹豫已经不见了。
“婉儿,拟旨。八百里加急,召武懿宗即刻回京。北征主帅由娄师德接任,张仁愿副之,所有兵马归娄师德节制。”
婉儿提笔蘸墨,旨意拟好,武曌亲自验过,加盖玉玺,交由内侍连夜发出。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武曌靠在凭几上,像是承认了什么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她望着烛火出神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望舒。
“望舒,你说得对,社稷安危,重于颜面。武家的面子,不值那二十万条人命。”
她摆了摆手,示意望舒可以退下了。
望舒走出含元殿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透出的灯火,转身朝宫门走去。秦昀还在等她,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望舒走出含元殿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透出的灯火,转身朝宫门走去。
穿过长长的宫道,远远便看见宫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秦昀站在马车旁边,笔直如松,目光一直盯着宫门的方向。
直到看见她的身影从宫道尽头走来,他握刀的手才松了几分,大步迎上前去。
“怎么这么久?”
望舒摇了摇头,“回去再说。”
秦昀没有再问,替她掀开车帘,等她上了车,自己翻身上马,带着亲随护卫在马车两侧。
马蹄声在深夜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地朝秦府的方向驶去。
回到府中,屏退左右,卧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时,望舒才将那几封书信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她说得很平静,但秦昀听着听着,脸色便沉了下来。
“伪造你的私印、你的笔迹,勾结吐蕃,还跟边防图挂上了钩,这是要灭你满门的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音底下压着滔天怒意,“若不是这次翻出来,等武懿宗在前线出了事,这些信再被人无意中发现,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武家若想找回面子,推卸责任,必然会咬死狄望舒,把锅全部甩给她。
“所以太平是我的福星。”望舒靠在软榻上,“她的家贼偷了她的嫁妆,金吾卫掘地三尺找珍宝,结果把驿站地砖下的东西翻出来了。这些人设计,一环扣一环,偏偏在最不可能的一环上断了。”
人连事后查清,把锅甩给武承嗣都想好了,礼部的人必会皆上书,这人把书信提前写好,如果那时真的发生了,她必会与武承嗣不死不休。
在贼人的谋划中,她与武承嗣必定要死一个,最好双死。
秦昀正气着呢,“你别打岔,现在说的是有人要灭你的满门,不光是你,是你们狄家上下几百口人,连带着我秦家也要一起抄。谁干的,你心里有数了吗?”
“还在查,笔迹、私印、边防图、驿站交接记录,陛下给了我密旨,让我暗中查办。”她说着又看了秦昀一眼,“这件事暂时不能惊动太多人,我需要你帮我。”
秦昀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刀山火海,我都在你前面。”
次日清晨,望舒用过早饭后便出了门,她让马车直接驶向了洛阳县廨。
守门的差役远远看见马车驶来,认出是昨日来过的那位宰相大人,连忙跑进去通报。洛阳长史一路小跑着迎出来,还没来得及弯腰行礼,望舒便摆了摆手。
“不必拘礼,本官来找苏无名。”
长史愣了一下,连忙转身朝偏房的方向喊了一声。苏无名从偏房里出来,看见望舒站在院子里,微微怔了怔,走上前来行礼。
“苏无名,本官身边缺一个属官,你愿意跟我走吗?”
苏无名抬起头,还有这种一步登天的好事,先别管大人想干什么,他先抱上大腿再说,他深深一揖到底。“下官愿意。”
长史站在一旁,看看苏无名又看看望舒,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苏无名要是上去了,他也多了层人脉。
宰相亲自来他这破县廨里挑人,这是多大的体面。他连忙上前凑了两句热闹,又亲自送两人出了巷口,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乐颠颠地回衙门去了。
望舒带着苏无名直接去了大理寺。
苏无名安静地坐在她对面,一路上没有多问一句,主要是宰相大人脸色不好,怎么一夜之间,跟变了个人似的。
大理寺的偏厅里光线昏暗,望舒让人把前几日从北邙山抓回来的那十几个胡人押上来。
案子虽已移交给大理寺审理,但望舒手里有武曌的密旨,大理寺卿亲自将案卷调了出来,又命人将几个领头的胡人押到偏厅供她讯问。
望舒坐在主位上,苏无名侍立在她身侧,手里拿着笔墨,准备记录口供。
为首的胡人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满脸络腮胡,被押进来时手脚上的镣铐哗啦作响。他跪在堂下,低着头,目光躲闪,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望舒没有绕弯子,开口便直刺要害。
“你们在公主府的内应是谁?”
络腮胡愣了一下,连忙摇头说没有内应,是他们自己翻墙进去的。
望舒哼了一声,“你们在公主府偷了大半年,锁没坏,窗没撬,钥匙没丢,每次进出都把锦盒里的东西换成稻草,连入库记录都看不出破绽。你们若是有翻墙撬锁的本事,何必费这么多周折?”
络腮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他还想狡辩,但对上望舒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干脆不说话,望舒见他油盐不进,继续说道,“你们内应是公主府的一个管事太监,姓刘,在公主府待了十几年,专管库房的钥匙。你们应该有他的罪证,捏住了把柄,还欠了不少钱,让他帮你们偷东西抵债。每次他趁巡视库房的时候,把珍宝藏在袖子里带出来,交给你们的人。再把空盒子用稻草填上,原样放回去。钥匙是他偷配的,库房的巡查也是他提前通风报信,所以你们每次都能避开巡逻。”
“你们的主子是谁?”
络腮胡见她将姓刘的说出来,这条线上瞒不住了,就道,“大人,小的们只是偷东西,没有主子。我们就是一群亡命之徒,看公主府富贵,就动了贪念。”
望舒冷眼看他,“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用刑!”
火盆里烧着炭,火光将墙上挂着的铁镣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焦糊混杂的气味,分不清是来自那些刑具还是来自之前留在这里的人。
望舒坐在刑房一侧的木椅上,苏无名侍立在旁,望舒的身体微微后靠,她在等。
审讯这种事,急不得。
审讯是心理博弈,是疲劳战术,但归根结底都是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
“本官再问你一遍。”望舒声音在这幽暗封闭的刑房里格外清晰,“你们主子的名字,说出来,本官保你这条命。”
络腮胡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他歪着头看着望舒,目光里带了几分嘲弄。他犯的是死罪,偷公主府的珍宝是死,替人收集军情也是死,横竖都是死,说与不说没什么分别。
“要杀就杀,少废话。”
狱丞上前一步,扬手便是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这一巴掌力道十足,络腮胡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
他慢慢把头转回来,舔了舔嘴角的血,反而笑了一声。
“就这?”
望舒气笑了,“上刑!”
络腮胡跪在刑房正中的青石地面上,双手被铁链吊在刑架横梁上,肩膀被拉扯得微微脱臼,脸上的汗水顺着胡须往下淌。他身后的几个同伙被铁链拴在墙角的铁环上,有的垂着头,有的闭着眼,有的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听着像是胡人的祈祷经文。
狱丞站在火盆旁,手里的烙铁翻了个面。烙铁头在炭火里烧了快一炷香的工夫,已经从暗红变成了亮橘色,热气蒸腾得火光都在扭曲。
他看了望舒一眼,望舒微微点了下头。狱丞将烙铁从火盆里抽出来,走到络腮胡面前,将烙铁停在离他面颊不到两寸的地方。
热气灼得络腮胡本能地往后仰头,铁链哗啦作响,他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你们的上线是谁?”狱丞问道。
络腮胡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
烙铁按上了他的肩胛骨。
皮肉烧焦的滋滋声混着白烟腾起来,焦臭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刑房。
络腮胡惨嚎了一声,浑身痉挛,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乱响,整个人几乎要从刑架上滑下去。
“你们的主子是谁?谁派你们来洛阳的?”
络腮胡喘着粗气,咬着牙,还是不说话。狱丞又问了两遍,他依旧不开口,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狱丞,又越过狱丞瞪着坐在木椅上的望舒。
狱丞将烙铁重新塞进火盆里,转身从墙上取下了皮鞭。
那皮鞭是三股牛皮绞成的,鞭梢浸过盐水,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他抡起鞭子抽下去,一鞭接着一鞭,刑房里只有鞭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络腮胡压抑不住的闷哼。
他咬得嘴唇都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就是不开口。
望舒摆了摆手,狱丞停了鞭子。
她站起身来,走到络腮胡面前。
他跪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肩上的烙伤还在冒着细烟。
他仰着头看她,目光里是亡命之徒特有的凶狠,像是在说你尽管打,打死我也不会说。
望舒没有被他这副硬骨头吓退。
她低头看着他,“你不开口,本官也不急。本官有的是时间。你们每个人都会被分开审,他不会替你们扛,你也不会替他扛。”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墙角那几个缩成一团的胡人,又转回来看着络腮胡,“你不说,他们也会说。等他们先说了,你就没用了。没用的人,大理寺一般怎么处置来着?”
她最后一句话是问狱丞的。
狱丞心领神会,将皮鞭往刑架上一挂,向她拱了拱手,又冷眼看向这几个胡人,“回大人,按律,通敌叛国者凌迟,从犯绞。若肯招供首恶,可按自首减等。”
络腮胡的脸色变了变。他身后墙角的几个胡人听到这段对话,本就恐惧的表情更加绷不住了。
一个年纪较轻的胡人缩在角落里,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摊从络腮胡肩上淌下来的血,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另一个左脸上有刀疤的胡人闭着眼睛,嘴里念经念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抖。
望舒将这些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她转身走回木椅前坐下,没有再问络腮胡一句话。
络腮胡身后跪着的几个胡人已经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了。
他们被铁链拴着,不能说话,但目光里的恐慌是藏不住的。
望舒看在眼里,“若是抵死不招,大理寺有的是办法撬开嘴,你们自己掂量。”
狱丞配合地将火盆里的烙铁翻了个面,烙铁在炭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火星溅起来,落在地上又迅速熄灭。
那个年纪较轻的胡人最先撑不住了。他跪在最后面,抖得厉害,铁链被他抖得哗啦作响。
他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声音发颤:“大人!我招!我说!我说——”
络腮胡猛地回头,厉声喝道:“你敢!”
年轻胡人被他一喝,又缩了回去,但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已经压过了对同伙的忌惮。望舒看了狱丞一眼,狱丞心领神会,上前将络腮胡拖到一旁,用布条勒住了他的嘴,然后将那个年轻胡人拖到了前面。
“你说。”望舒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话家常,“说清楚了,本官替你减罪。说漏了,你便与那烙铁做伴。”
年轻胡人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意思渐渐清晰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