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秋收并不是他们苦难的结束, 而是他们苦难的开始。
秋收后回到学校,他们紧接着开始种冬小麦和油菜,冬小麦和油菜种完,学校开始组织学生们上山砍柴。
学校食堂每天要做几千人的饭菜, 靠烧煤是不行的, 必须要用大锅灶, 这就需要大量的柴火。
学校也不可能一直买柴用,实际上医学院的柴火一直都是学生们自己去山上砍的。
开学的时候高年级的师兄师姐们就和他们说过,每个班有五千斤柴火的任务,当时大家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个班五千斤, 五十个人,分派到每个人头上只有一百斤。
一百斤柴火, 在众人看来,不就是洒洒水就能完成的任务?
这时候天已经彻底转凉了,地里基本上已经没活, 学校寻了一天假期,准备带他们去山上一天把砍柴的任务做完。
山离的不算远,但也不算近。
原本难得一天的假期是休息用的, 学校就带着学生们浩浩荡荡地上山,开学的时候, 他们是嘎斯卡车接送的, 但学校的嘎斯卡车数量有限,根本拉不了这么多学生, 于是男男女女扛着镰刀、扁担、麻绳,远远看着还挺壮观。
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山脚下, 山上这个时候还有很多野生的山楂、柿子、棠梨、高粱泡。
高粱泡也是刺莓的一种,但它是十月到十一月份成熟,一直到十二月和一月份山上都还有,它是和葡萄一样,成串生长,在深秋初冬萧瑟的季节,长在路边红彤彤的,一长就是一大片。
不少第一次来砍柴的学生看到都惊喜住了,纷纷跑去摘高粱泡,尤其是男生。
陆红阳她们虽是护理学校,但是医药专业,班里的男生算多的,有十四个,来学校几个月,不少人已经私下有了想要处的对象,摘了高粱泡和野山楂,就往女生们面前送,有些是送给本班的女生,有些是送给别的班女生,只要不特别明目张胆的谈恋爱,一般生活老师看到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会提醒一句:“别脱离队伍啊!”
男生们送完高粱泡也不多待,连忙跑回自己班级,龇着个大牙朝生活老师乐。
路上遇到野柿子树,还有爬树上摘野柿子的,灵活的跟猴一样,生活老师追都追不上,只能大声的在下面喊:“当心点啊,从树上掉下来就是你身边同学练手的素材,上一届还有个男生掉下来把鸡蛋给摔碎了的,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啊!”
刚开始大家没意识到‘鸡蛋’摔碎了是啥意思,以为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鸡蛋’,但有些同学特别机灵,一下子就听懂了生活老师的意思,都交头接耳的谈论起来,很快全班人都知道了‘鸡蛋摔碎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激动的跟猴儿一样的男生们立刻吓得屁股一紧,爬树都小心了。
路上因为这些成熟的野果子一路上颇为热闹,气氛欢快的跟郊游似的。
但真的开始砍了之后,大家发现,他们还是把一百斤柴火想简单了。
山上并不是什么柴都能砍的,除了一些枯死的树木外,树是不能砍的,只能砍木质粗细的柴,这和开荒时男生们砍野蒿还不一样,山上的细柴都是野蛮生长的,里面掺杂了非常多的荆棘刺藤,砍柴的时候是不可能跳过里面的荆棘刺藤的,稍稍不小心,手就会扎到刺。
陆红阳前世今生都没有干过砍柴的活,刚开始也没觉得多难,直到也被扎了一手的刺,有些刺扎在手里像是带毒一样,直往掌心的肉里钻。
一天下来,他们就再没了刚上山时的轻松惬意,看着被捆绑的松松垮垮的柴火,想到要挑着它们走一个多小时的路回学校,他们的天再一次塌了!
陆红阳也挑不动。
经历过一次干旱担水担到肩膀上皮肉分离的经历,她现在对于挑担子的活,简直恐惧,去和段老师商量,能不能借学校的嘎斯卡车来拉。
班长副班长他们见到也一起过来和生活老师商量。
段老师黢黑的脸,面无表情的看了陆红阳一眼,指着满山的学生:“要是大家都想用嘎斯卡车来装,需要多少辆卡车才装的下?”顿了顿,段老师又补充说:“你以为嘎斯卡车很多吗?之前开学接你们的嘎斯卡车还是跟汽车厂借的,而且你以为只有你们要用吗?人家外勤、通信,前面的医院,哪里不比给你们运柴火重要?”
他面上虽严肃,语气却并不是那么严厉。
他自己是部队转业出来的,嘎斯卡车作为军用主力运输车,主要就是作为部队运输连和后勤部使用,比如最广为人知的‘雷锋同志’,他在运输连时的座驾就是嘎斯卡车。
剩余的就是外贸和科研,比如烟草局、貂皮厂、汽车厂等单位,也有嘎斯卡车。
他们省城的汽车厂就有嘎斯卡车,是作为汽车厂重型汽车研发的仿制蓝本来使用的,除了特殊情况,比如医院急用,学校开学接学生外,基本不外借。
陆红阳会问生活老师能不能用卡车来拉柴,完全就是不知道现实情况了。
被老师拒绝,跟着陆红阳一起过来探听情况的人都很失望,最终还是不得不自己挑柴下山。
男生一次挑一百斤,女生挑不动一百斤,就分为两次挑,一次五十斤。
倒也有男生想要帮忙的,但男生才十几人,女生有三十多人,他们力气大的,最多也不过帮着挑四五十斤,根本帮不过来。
让大家较为意外的是,张海燕的力气居然丝毫不比男生差,别的女生挑五十斤柴火,都被压得肩膀疼痛难忍,她居然一次性挑了八十斤,将李丽萍的一半柴火也一起挑了,剩下的一半被班里的代培生李国文挑了。
陆红阳是有仓库的,仓库面前也塞放得下一担柴,可她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用仓库来装柴,更不可能晚上独自来山上挑柴,只能一边二十五斤,压在肩膀上走一个多小时路走回去。
五十斤柴火挑到学校,陆红阳想死的心都有了,班里一阵哀嚎!
她们还不能不跑第二趟,柴放在山上不及时挑下来,一来可能会被别人挑走,二来是这个时候天已经相当冷了,不趁着晴天及时挑下山,一旦下雨,柴淋了雨后重量加倍,会更难挑。
等她们将柴火全部挑回来,天都黑透了,又饿又累。
像吴思思,直接被挑哭了,生理性眼泪止都止不住,哭的直抽抽。
食堂的管理员老师也知道每一年上山砍柴挑柴对新生来说是个重体力活,初冬季节,凌晨两三点就去肉联厂排队,想尽办法给学生们整点肉,没有肉骨头也行,猪骨、牛骨、羊骨,为了买肉,甚至都用上了关系!
再去粮店和副食品店买白面和各种副食产品,晚上在大食堂想办法给学生做好吃的,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将杂粮面与白面混在一起,大骨头熬成汤,给学生做肉汤青菜刀削面。
几千学生,肉汤根本不够分咋办?就用猪油和猪油渣代替。
一碗热腾腾的肉味,飘着青菜和油花的刀削面汤下肚,原本精神和体力快要濒临崩溃的学生们,大多就又满血复活了。
但大骨汤毕竟是少的,学校也手快有手慢无,去晚了就没了。
像张海燕和李丽萍两人,向来都是干什么事都是去的最晚的人,知道前面的人都喝到了骨头汤面,宛如晴天霹雳。
好在最终还是让她们吃到了骨头汤熬成的刀削面,班里的代培生李国文同学打了满满一大饭缸的骨头汤面给李丽萍,李丽萍也不吃独食,分了一半给张海燕,反倒是李国文自己没舍得吃,馋的在一旁直吞口水。
这一次挑柴,让陆红阳整个个人都蔫吧了,在床上躺了两天才缓过劲来,除了上课、吃饭,其余时候啥事都不想干,只想躺着,只想哭。
她不由庆幸,来到这个时代,是作为陆大河和丁水英的女儿,生活在公社上,有学上,有书读,对于她考医学院丁水英也支持,她不敢想,要是生活在大河以南,没有学校,没有钱读书,可能还会被逼着早早嫁人,那该有多难熬。
有那么一刻,她不想回到水埠公社了,她只想留在省城。
但留在省城,也不是她想留就能留的,这时候的户籍管理严格,除了嫁人,还必须是嫁给干部,组织为了照顾家庭,有可能作为极少数的特例将她留在省城这个方法外,还有省城单位接收。
六六年混乱,很多单位都停摆,例如医学院这种学校,很多学校直接停摆了十年之久,一直到十年之后,一些学校才再度被建立起来,而单位就更不用说,当时被迫害的医生同样不少,就陆红阳知道的,她老家的蒲河口医院,后来那么出名,就是因为是由当时的下放医生培训建立的。
学西医的不能有留洋背景,学中医的被打为‘四害’,因为‘反动学术权威’被下放,陆红阳看到过一组数据,在那十年时期,全国的医院数量,从六六之前的一千三百七十一所,锐减到七六年的129所,直接减少了百分之九十一,其中一个省在六六、六七这两年时间,就有近九千多位医疗工作者被下放到各个农村。
也就是说,即使两年后,陆红阳顺利拿到了毕业证,想要留在省城的医院工作,也是极为困难的。
这时候得就业政策,是‘四个面向’,即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工矿、面向基层。①
总之就一句话,她得回农村!
一想到未来还要回到农村,干辛苦的农活,陆红阳的心情像是跌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沉郁其中,难以自拔。
这样的消极状态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月左右,直到陆家再一次给陆红阳寄了东西过来,竟是一套全新的棉衣棉裤棉鞋,和一瓶蒸熟的河虾酱、一包蒸熟的小鱼干。
棉衣是丁水英想办法和纺织厂的人换了棉花做的,她实在换不到足够制成棉被的棉花,虽然陆红阳上次写信,说她已经在省城买到了棉被,可陆红阳身上有多少钱,丁水英大致心里有数,觉得她身上的钱在买了两床棉被和二十双袜子后,剩下的钱即使还能买棉被,估计也不是什么厚棉被,春秋盖还行,寒冬腊月只盖一个春秋被肯定会冷,就托陆奶奶她们给她做了一身厚实的棉衣,加上她自己之前带的棉衣,冬天睡觉的时候,可以将厚棉衣盖在棉被上,也会暖和很多,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常态。
河虾和小鱼干是陆家庄冬天捕捞时大队部分的,陆四婶终于把虾酱弄了出来,其实就是把河虾炒熟后,倒入黄豆酱一起熬,小鱼干直接蒸熟了寄过来,天冷,也放的住。
她们知道她在省城读书辛苦,怕她吃不好,给她寄的,一大包,估计有三四斤重,还有一大包炒熟的毛栗子。
软糯香甜的毛栗子终于拯救了陆红阳的坏心情。
至于棉鞋,是冬季雨水增多,怕她宿舍里没有火桶,棉鞋踩水容易湿,湿了后没得换,特意给她做的。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会因为一些事情心情沉郁好几天不得开心颜,也因为家人的一些关心,又心生温暖,好像又有了继续前进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和陆家的包裹一起寄过来的,还有陆卫国、陆红月、陆红星,以及陆卫华一起寄过来的信。
陆红月、陆红星就不用说,全篇都在用简单而直白的话语在表述这她们如何如何的想她,看得陆红阳不禁心头一暖,又觉得回去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陆卫华的信主要是说,这两年他在大队部的扫盲班免费当老师,下半年建设大队招会计,他通过了大队部的考试,现在已经正式成为了大队部的会计。
信里全是他的感谢和激动之语,从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对陆红阳说想学识字开始,已经过去了六年,虽然他依然在农村,依然还是农村户口,未来他想带着他的家人和孩子脱离农村,去公社,有学上,有书读,还有很长的距离,但他沿着陆红阳给他画的路径走,六年时间,终于等到了质的改变,他成为了大队部的干部!
陆红阳也受到陆卫华信里激动话语的影响,也跟着笑了起来。
陆卫华信里还说了一件事,他开春也要娶妻了,时间定在了正月初八,他特别希望陆红阳到时候能来,不知道陆红阳什么时候放假能回去,他提前去邻市火车站去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