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此时陆家还没分家, 陆家挣得工分、粮食、钱,基本上都是交到陆奶奶手里统一收着的,儿孙们只能拿点小头。
这个小头也是极小的头,甚至这些钱给了儿孙们, 有大河阻隔着, 他们拿了钱都没用, 买不到东西,他们宁愿要陆奶奶给他们发的一些糖果、糕点。
当然,没处去用,他们也能存着。
陆家这几年因为陆红阳帮着卖茶叶、卖金银花、野菊花, 陆家的儿孙手里多多少少都存了一点零花钱, 不多,真的就是零花钱, 每个人一两块的样子,别小看这一两块,一个儿孙一两块, 陆家这么多儿孙加起来就是一二十块,此时很多人家一年的存钱也不过一二十块,只因陆家有陆红阳这个帮她们卖钱的路子, 才显得陆家挣钱好像容易些,实际上一点都不容易。
以陆家为例, 陆家现在有两个大队干部, 一个陆卫华,是大队会计, 他在大队部是有工资的,一个月十二块钱的工资补贴,还有一些粮票, 年底大约还有两百个工分补贴。
也就是说,他在大队部干一年,也只能挣到一百四十四块钱。
今年陆大芬家光是秋天摘野菊花那几个月,就挣了一百三十六块钱,相当于陆大芬母女四个两三个月时间在陆红阳这里挣的钱,抵的上陆卫华一年的工资。
就这,每个大队的干部都还不多,固定的就那么几个。
再比如陆大湖,陆大湖是大队部的小队长,小队长这个职务,按照贫富大队来分,富一些的大队,例如临河大队,他们大队本身就有钱,富裕,小队长每个月大约有六块钱的补贴,年底有两百八十个工分补贴。
建设大队一个穷大队,是没有钱补贴的,就只有工分补贴,也就是说,陆大湖除了日常和大家一样,有十个工分外,年底还有两百八十个工分补贴。
换算成每个月,就是二十三个工分。
这二十三个工分,可不是二十三块钱,在建设大队,一个工分的价值大概就两三毛钱,换算成钱,陆大湖一个月的工资大约是五到九块钱。
陆红菱在公社随便找到一份合同工的工作,一个月都有十八块钱,还有各种票,陆大湖一个干部,在大队部一年的工资是两百八十个工分,由此也可见,在农村想挣钱之难!
当然,小队长的权利是有一些的,比如年底猪肉的分配、鱼的分配,多出来的小杂鱼、猪血、猪内脏这些,就被大队部的干部们分了,还有日常分配任务,这些都是作为大队干部的隐形好处。
目前陆家挣得钱也好,工分也好,粮食也罢,都是统一分配的,如果陆红菱在公社上有了工作,同样要交到陆奶奶那里,也就是公中,统一分配,只是具体交多少钱,陆红菱自己留多少钱,就看陆红菱在公社上的花费,陆家的花费,以及和陆红菱商量之后的具体情况来定。
陆红菱眼见着以后出息差不了,陆家也不会想着得罪这个孙女,自然也不会苛待她。
陆大江夫妻俩完全把陆红菱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将陆红菱的工作、工资也看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但冷静下来之后,他们又知道陆红菱的工资是不可能全部交给他们的,毕竟现在大房有干部往公中交钱,四房有干部,往公中交工分兑换的粮食和钱,只有他们二房,什么都没有,真要此时说分家,不把陆红菱的工资上交,亏的一定是他们二房。
想明白了这点之后,陆大江夫妻俩又开始盘算,除去交去公中的钱,他们夫妻俩还能拿到多少。
“她现在住在三弟家,吃有家里送去的粮食,她能花什么钱?到时候叫她都交上来就是了!”陆二伯娘理所当然地说。
她从小长大的环境便是家里孩子们所得的东西通通上交父母,尤其是女孩子,在家里是没有人权的,她让女儿把剩下的工资上交有什么不对?
陆大江却没有她那么乐观,不过他脑子里也在盘算,要怎么哄着女儿拿钱。
陆卫民在家里扔下一个炸弹后,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公社,找到大队长和大队书记,说了陆红菱在纺织厂当了合同工的事,又把去年年底上面下发下来的指示文件找出来,给大队主任和大队书记看。
大队主任和大队书记都把上面发下来的这么个指示都忘了。
毕竟这年头找工作有多难,他们是知道的,指示是指示,实际是实际,很多时候,上面的指示对下面的实际来说,弹性是非常大的,约等于无。
现在陆卫华把这个指示文件找出来了,给他们看,他们才知道,“这玩意儿还真有用?这工作还真给你家红菱找着了?”
大队书记一边往合同上签字盖章,一边稀奇地说。
这个指示文件在用不上的时候,对下面的人来说约等于无,可需要用的时候,这样一份指示文件,对于找到工作的人来说,那就派上了大用场了。
如果没有这份指示文件,下面农村的人想找工作,都录用不上。
陆卫华也是谦虚地笑道:“她运气好,本来是跟着我三叔家的堂弟堂妹去公社上玩的,谁知道刚好赶上了纺织厂招工,她这些年不是跟我在扫盲班学了认字算术吗?家里几个弟弟妹妹,就她学的最认真最好,这些年也没放下来过,纺织厂招工有笔试,有面试,还真叫她给过了,又刚好赶上去年的指示文件,听说是每个厂都有几个招合同工的指标,也算是给她赶上了。”
大队主任和大队书记也是啧啧称奇,听到纺织厂招工,居然还要笔试,光是这一点,就能刷下来建设大队百分之九十九的年轻人了,他们也没啥话好说。
并不是每一个在扫盲班读过书的人,都能写会算的,学的好的人,能认识几个字,不当个睁眼瞎,就已经是扫盲班里的佼佼者了,很多人去扫盲班上课,完全就是聊天打屁,男的带一把篾青篾黄,或是芦苇,手上不是在编制簸箕,就是编制篮子,女的则是带着碎布头、蓼叶,不是在做鞋垫,就是在纳鞋底。
总之真正听到耳里去的,都没几个,更别说上手写了。
他们几乎一年忙到头,每天干活干的到家恨不能倒头就睡,谁还有心情和工夫去写字?
也就是陆红菱性子要强,从小到大,处处都要和陆卫华比,看陆卫华读书写字,她就也跟着读书写字,心里暗暗要追上陆卫华,这才坚持了下来。
没有陆卫华这个她从小到大心里的竞争对手,她怕是也坚持不下来的。
陆卫华当了大队会计之后,证实了读书有用,她就更不会放弃了,在地里干完活,坐在树下歇息的时候,她都要捡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挑着松针从山上下来,都要一边走一边背诵九九乘法表。
其实陆红菱的水平,最多就是中小的水平,可这个年代村镇上的女孩子,大多也就是个中小水平,最多也就是个高小水平,能够读到初中、高中的都极少,那都是家境不错,同时还兼具家里疼爱姑娘的家庭,才有的待遇,或者是城里的女孩子们,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这样一份文件发下来,他们谁都没有把它当回事过,没想到还真有人能用的上。
回头他们又将这件事当做一件稀奇事,回去说给家人听,这下整个大队的人都知道,陆家的陆红菱在公社纺织厂找到了工作,可把他们羡慕坏了。
不论年轻的男的女的,都去大队部问大队书记,他们还能不能去厂里找工作:“是不是城里找工作不用户口啦?”
“那我们是不是都可以去城里找工作啦?”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着。
大队书记丝毫没有几十年后对待村民们笑眯眯的和蔼的态度,而是和普通村民们一样说话,瞪着眼睛道:“你真是想的美!陆红菱那是特殊情况,人家纺织厂正好招工让她赶上了!而且她也不是正式工,只是合同工,合同最长签约时间只有一年,这一年她要是干的不好,明年就得滚回来!”
“那我们也去当合同工!”人群中有男青年说。
这话把大队书记都气笑了,高高的对着人群摆手说:“没有!没有!合同工每个大队的名额只有一个!再说了,人家红菱能写会算,人家招工要考试的,你们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就算让你们去考试了,你们能考出来个啥?考鸭蛋吗?这么想去厂里上班,还不如先把扫盲班上好了,把自己名字写全了!”
围绕过来的青年男女们,包括觉得自家儿女很聪明,干活很利索的家长们一听,顿时泄了气。
不服气地嘟囔道:“这城里也真是的,怎么干个活还要写字?”
然后都散了。
也有回去后督促自家儿女们上扫盲班好好学,以等待下一次机会的。
陆卫华给陆红菱把合同盖好章,让大队主任和大队书记签好名之后,怕夜长梦多,坏了堂妹的好事,也不敢耽搁,和大队部的主任、书记说了一声,也和陆爷爷陆奶奶她们说了一声,趁着天晴,就又去了公社一趟,把合同给陆红菱送去,陆红菱也赶紧把合同给厂里送去,厂里还需要把这份合同先交到公社的劳动部门,公社劳动部门还要交到吴城的县劳动部门鉴定,这份合同手续才算是彻底走完了。
合同交上去之后,陆红菱这才算是松了口气,准备趁着几天后放假,回一趟陆家庄。
她当初和陆红阳来三婶家,就没带东西,这十天,她吃穿住,都是在三婶家,也多亏了堂妹陆红阳给她了两件旧背心和两件她没穿过的裤衩子,她这几天才算是有衣服换洗,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合同的事情搞定了,基本上事情不会再有变故,她也要回去,把该办的事情都办了,该说清楚的都说清楚了,该带的东西都带过来。
陆卫华把东西送到后,听陆红菱说了她现在的工资,回去后也把这事和陆奶奶说了。
他要提前说,让陆奶奶心里有个数,到时候陆红菱到底要往家里交多少钱,自己留多少钱,陆奶奶都得提前先盘算好。
随着陆红菱工作进入正轨,陆红阳也带着陆家庄那边给她送过来的一只鸡(宰杀了炒了黄豆,装在一个大罐头瓶里)、一只风干兔(陆大芬送来的)、几斤小鱼干、一罐头瓶的腌鱼块,和谢磐石一起,踏上了返校的路。
陆红阳走之前,陆红菱每天下班之后,都在帮陆红阳做背心和裤衩,帮她做了好几条,让她在省城有的换洗。
她早就知道红莲阿妹不会针线活了,对这件事都不再感到惊讶,而是稀松平常。
陆红阳走的那天,她六点钟就起床送她,因为要早早坐车去吴城,再从吴城坐车去市里坐火车,如果搞太迟了,可能就赶不上今天的火车。
至于去临市坐火车,现在冬天,一是河水退得很低,去临市同样要走很多的路;二河面上有冰,不到万不得已,为防止意外,冬天河面上都不行船的。
陆红阳走的那天,陆红月、陆红星她们都抱着陆红阳的大腿不撒手,舍不得她走,最后还是哭唧唧的送走了陆红阳。
陆红阳坐上运煤车走的那一瞬间,陆红星手伸着陆红阳车子走的方向,哇哇大哭,被陆红月紧紧抱着拉着,陆红阳从运煤车的后视镜里看到,眼眶也不禁红了,朝弟弟妹妹们挥手。
陆红星看到了陆红阳挥手,一把挣脱掉了陆红月拉她的手,哭着就往前追,被丁水英十分无情的一手拦腰抱起,往家的方向走。
陆红星一直很怕丁水英,被丁水英抱起的那一刻,她哭声戛然而止,流着鼻涕眼泪,不停的哽咽,却看着运煤车很快消失在路的转角,再也看不到,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丁水英让陆卫国和陆卫民把几个小的带到学校里上课了之后,自己和陆红菱一起回了纺织厂。
陆红菱到底没用上省城运输队的肖师傅和小刘师傅给的号码,她自己虽然不怕跟着运输队的两个师傅做顺风车走,可丁水英还是不放心,她宁愿把陆红阳交给谢磐石,让她跟着谢磐石一起走吴城,路上麻烦一点再转两趟车,都不愿意把陆红阳交给两个陌生的男人。
谢磐石至少是本地人,算是炭山人看着长大的,人品靠谱,他爸妈也在本地,大家都认识。
那两个省城运输队的男人,哪怕因为常年拉煤,和煤矿上的人也都认识了,可都匆匆来,匆匆去,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陆红阳也听丁水英的,回来的时候一大包行李,走的时候又一大包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