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陆红阳当时纯粹是下意识反应, 跑了五十多米,发现张校长的妻子还在原地,陆红阳又把张校长交给段老师,让段老师先带张校长去躲一躲, 自己又返回去, 背起张校长的老妻就跑。
并没有阻拦陆红阳。
除了一部分极度狂热分子外, 其中还有一大半是被这种狂热气氛所裹挟来的普通人,她们见陆红阳打架那么猛,一来就把张海燕踹飞,又一下子把李国文打的满脸是血, 都不愿意招惹陆红阳。
少数两个受当时气氛影响, 想来拦陆红阳的,被陆红阳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双节棍’差点打到。
其实陆红阳手中哪里有什么‘双节棍’, 是从‘拼夕夕商城’床品类别里买的蚊帐杆。
她们学校是个老学校,绿化特别好,她们宿舍在二层, 蚊子又多又毒,在寝室里吴思思带了蚊帐过来后,寝室里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带了蚊帐, 陆红阳也在吴思思装上蚊帐不久,就也在宿舍挂上了蚊帐, 只是没有用到蚊帐杆, 蚊帐杆便被她拆了下来,放在了仓库里。
蚊帐杆看着很长, 其实中间有个塑料接口,两个塑料接口上连着一根类似塑料扎带一样材质的带子,连接在一起后用力一旋转, 将接口两边的螺旋拧紧,两根杆子便能合为一根蚊帐杆。但陆红阳的仓库只有两平米,蚊帐杆太长了,仓库里放不进去,她当时买好蚊帐后,就将蚊帐杆全部拆成了两截,中间由塑料接头连着,拿在手里看着就像两根细长的‘双节棍’,现代的蚊帐杆大多都是204钢的,外表看着很是唬人。
刚刚事发突然,大家只看到陆红阳老远的跑来,飞起一脚就将张海燕踹飞,然后骑到她身上厮打起来,也没注意她手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此时见她手里出现了一根银光闪闪的‘双节棍’,朝来拦截她的两个女生挥舞着,两个女生生怕自己被打到,连忙往后退,就她们往后退的工夫,陆红阳已经背着张校长的老妻跑远了。
她们也不知道往哪里跑,段老师是背着老校长条件反射的往自己的教职工宿舍跑。
他家并不在省城,他是退伍后被分到了省二医院附属学院的,他家人在省城下面的镇子上生活,并不能经常见面。
张校长和张校长的老妻看着狼狈,其实身上都是被皮带打出的皮外伤,还有张海燕那几脚踢出的内伤。
真正让张校长受伤的,其实是他们精神上所受到的伤害。
张校长整个人都万念俱灰。
要知道,他不仅仅是一个学校的校长,是一名中医课老师,还是一名救死扶伤的老中医,治病救人多年,救过的人不计其数,可以说,他这一生都在行善积德,可临到晚年,却被他教过的,爱护过的学生围殴、鞭打、游街、批斗,这对他精神上的打击极大。
他是一个纯粹的人,从小跟着父亲学医,治病救人,后来因为医学界需要,他受邀成为医学院的校长,想的也是如何把中医传承下去。
但他没有想到,会因为自己的这一个想法,有一天会成为被斗争的对象,甚至连累他的老妻。
一直到陆红阳把张校长的老妻也背了回来,看到陆红阳,看到还有学生在帮助他,他这才老泪纵横,颤颤巍巍的伸手去接自己的妻子。
他一下子像老了十几岁,从前段时间还精神矍铄的带着学生们在医院里救人、治病,教她们摸脉开方的医生,一下子像是整个人都老态龙钟了一样,浑身是伤,狼狈不已,连带着他的老妻也是如此。
陆红阳看不得他这样万念俱灰的模样,也幸好老校长家中也有不少医药,陆红阳赶紧给张校长和张校长的妻子处理身上的伤,对张校长说:“校长,你知道法国大革命吗?”
她一边处理着老校长妻子身上的伤,一边对老校长说:“现在情况不对,外面的世界整个都疯魔了,我估计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和法国大革命时期一样。”
法国大革命时期,先是平民杀贵族,然后是革命党人之间的各个派系相互残杀。
但现在的风头不是杀贵族,而是打杀老师。
陆红阳劝张申武校长:“校长,趁着现在还没彻底疯狂起来,您看看要不要找点什么关系,带着师母先下到什么地方躲一躲,避开省城的风波。”
现在还是刚开始,就已经疯魔到这种程度了,她不知道接下来学校里还要乱成什么样。
陆红阳不知道的是,在原本没有她的时间线中,张申武校长会成为第一个被活活打死的校长,他的妻子也被拉去扫厕所,然后不断的被批斗,被殴打,学校里光是被打死的老师,就有十一个人。
老校长自然也不知道,他到现在还恍惚着,一切都仿佛是噩梦一般,他原本还抱着希望,觉得这只是一时的,可陆红阳说现在的情形就和法国大革命时期一样,那就不是一时的,可能会持续好几年,两三年,三五年。
即使是两三年,他和他妻子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张校长一时间又茫然又心冷。
陆红阳继续道:“在我的老家有个农场,叫蒲河口劳动改造农场,农场主任在我们当地口碑很不错,我现在的课程也结束了,我可以提前申请毕业,拿到毕业证书后,我回去申请看能不能调到蒲河口农场工作,到时候老师们在农场,我也能照顾一二,如果我不能申请到农场工作,我阿爷阿奶家离农场走路也就半个小时,整个村子都姓陆,大队长也是本家的伯伯,到时候照顾起来也方便。”
张校长目光直直地看着陆红阳,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否可信。
他当然是有关系的,他这么多年,救治过那么多人,关系能一直通到省里,想要把自己调去一个合适的地方下放,还是可以的。
但他并不是只有这一个选择,他学生遍布全省很多地方,但他不知道在这样狂热的政治氛围下,还有哪些人可信,还有哪些人真的愿意庇护他们,他不知道到了下面之后,他和老妻将要面临的,会不会是和刚才一样的下场。
毕竟当年斗地主、斗那些老资本家时的惨烈情景,他都还历历在目。
只是这一次轮到了他们而已。
张校长妻子拉拉张校长的手,目光温柔,“申武,就听红阳的,去吧。”
张校长看向自己的老妻,他此时还是刚经历变故,还并没有到心如死灰的程度,闻言点点头,看向陆红阳说:“行,你留下具体地址,我找找关系,现在已经是六月初,你读的是两年制护理医药专业,也可以毕业了,我这两天就将你还有其他学生的毕业证一起盖章签字,你拿到毕业证书,也早早回去吧,省城乱了。”
一句‘省城乱了’,包含了多少未尽之言。
都这个时候了,张校长想的还是给其他学生的毕业证书一起盖章签字,让他们顺利毕业。
陆红阳担心学校的事,急着要回去,张校长送了陆红阳几本书和一本中草药标本书册,里面有三百多种常见中草药标本固定在硬纸壳板上,还有一本张校长自己手写的这些年行医的体会与心得,里面记录了很多他这些年遇到过的病例,本来这个手写的书册,是他打算整理出来作为医学院的教材使用的,现在似乎也用不上了,让她一起带回去学习。
标本书册有些像几十年后的超大超厚的相册,入手非常沉重,一本标本书册起码得有六七斤重。
显然,他对后面可能发生的事情很不乐观。
这个赠送,相当于提前告别了。
陆红阳谢过张校长后就赶紧离开张校长家,小跑着回到学校,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将医书放入仓库里,回到宿舍,宿舍里只有靳凤岐、何淑芬、周秀琴在。
周秀琴一看到陆红阳就哭了。
靳凤岐已经知道陆红阳和张海燕她们打架的事了,一看到她,就立刻走上来握住陆红阳的手:“红阳,你没事吧?”
陆红阳脸上身上其实也有伤,张海燕力气极大,要不是陆红阳自来到这里,营养就一直没缺过,还真压制不住张海燕,但她和张海燕打的有来有回,她伤了张海燕,自然也被张海燕伤到,所以此刻脸上也是鼻青脸肿的,只是不严重而已。
陆红阳摇头:“没事。”
她见吴思思不在,周秀琴也在哭,不禁问道:“思思呢?”
周秀琴已经是六神无主,慌张的哭道:“思思被张海燕她们带走了。”
陆红阳瞠目:“你们就看着她被带走?”
何淑芬出言说:“我们也拦不住啊,她们人太多了,她们还要带走周秀琴和团支书呢!”
团支书就是靳凤岐,寝室里,靳凤岐和周秀琴、吴思思三人家境是最好的。
陆红阳又问:“班长呢?”
“班长已经带人赶到班级去了,让我在这里守着秀琴和凤岐,关好门,不叫人进来呢!”寝室里,除了陆红阳和姜军外,只有何淑芬家里是真正的八辈贫农,根正苗红。
陆红阳在宿舍转了两圈,和靳凤岐、周秀琴说:“这样不行,她们能组织人手害人,咱们也能组织人手救人,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迫害老师,他们不是喜欢斗吗?咱们也和她们斗!都是扯着虎皮拉大旗,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