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陆红阳告别了丁外婆,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了煤矿上。
煤矿上感觉比外面还要更热几分,要是外面马路上的温度是达到了三十七八度,那煤矿上的温度感觉都达到了四十度左右了, 又大又乱, 到处都是黑色煤堆, 分不清到底哪些是真煤堆,哪些是被挑出来不要的煤矸石,在外行人眼里,全都是黑漆漆的一团, 长得都一样。
而且每一个煤堆都很高, 不,不能称为煤堆, 而是煤山才对。
不过走近了细看还是不一样的,煤矸石都是硬邦邦的石头,而煤堆干净细致, 散发着洗干净的煤的光泽。
常年累月拣出来的煤矸石,同样堆成了一座巨山,陆红阳很快就找到了拿着耙子在煤矸石山下拣煤矸石的工人们了。
之所以说是工人, 而不说是女工,是因为她们都统一穿着蓝色工作服, 头上戴着洒满煤灰的帽子, 脸上晒得黑漆漆油亮亮的,身上、脸上、手上, 全身都是被煤染成的黑色,混在黑漆漆的煤堆里,乍一看, 完全分不清男女。
这便是煤矿上统一的颜色。
唯一的一点白,就是她们的手套。
不过手套只有刚发下来的时候是白色,很快也会成为黑色,并且会迅速磨破,尤其是拇指和食指中间那个地方,会第一个磨出洞来,然后到下面的十指,最后大洞小洞,手套与里面的皮肤相互协作,这就导致,每一个在煤矿上拣煤矸石的女工,手都十分粗糙。
每个人脸上都是黑的,既是被太阳晒的黢黑,也是染了煤灰后的煤灰。
她们有少量的人戴了口罩,大多数人都没有戴,因为口罩也会被煤弄黑,很多人嫌夏季闷热,干脆就不戴了。
和很多人以为的,妇女们聚集在一起工作,就会叽叽喳喳的聊家常不同,她们全都被太阳晒的蔫哒哒的,面色木然,只不停的继续手下耙子耙煤的动作,时不时的弯腰去捡耙出来的矸石。
陆红阳走过去,伸着头一个一个的在人群里找。
有妇女看到了她,舔舔干燥的唇,问她:“你找哪个啊?”
她们都警惕的很,生怕又是来闹事的红小兵。
陆红阳露出温和有礼的笑容:“我找我小姨,我小姨是丁水秀。”
“哦,找水秀啊,水秀在里面唻~!”说话的妇女胳膊向里面一指,就又继续干活了。
陆红阳以为的捡煤矸石,就是在一大堆煤炭前,用手或者工具捡煤堆里的煤矸石就行了,其实也不是。
捡煤矸石这份工作分为好几种类别,每个类别的工资也不一样。
第一种是在‘手选皮带’的流水线旁,很多妇女们在一条长长的从井下延伸出来的皮带流水线旁,双手飞快的从皮带流水上将煤矸石从煤流中拣出。
这一类是属于煤矿厂上的正式员工,工资也是最高的,同样是由矿场上的职工家属来做。
还有一种就是眼前拣煤矸石的女工们,她们很多人身边都有一个竹筐或者粪箕,拣出来的煤矸石还能用的,就用锤子砸碎,给煤矸石二次取煤,因为含煤矸石直接扔在煤矸石山上,容易自燃,污染环境。
第三种,就是在客户的运煤大车里捡矸石,这一类虽不是正式工,但她们的工资要比在煤矸石山上拣煤矸石的女工们又要多三块钱工资,每个月二十一块。
约二十米外的一个黑乎乎的满是煤灰的女人听到声音,木然的抬头,目光看向陆红阳,突然热的没精打采的眼睛里焕发出神采,喊了一声:“红莲?”
陆红阳转过脸去,看了那女人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小姑姑?”
竟是嫁到炭山已经好几年的陆小芳,不过几年时间,陆小芳已经在煤矿上晒的黢黑。
陆小芳看到陆红阳极为高兴,用手上手套的背面擦了擦额上的汗,反倒把脸上擦的更黑更脏了些,她也不在意,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道:“你咋来了?这地方热的要死。”
她左右张望一番,也没找到可以遮阴的树,只好站在太阳底下和陆红阳说话。
陆红阳说:“我来找我小姨,让我小姨帮我叫下阿公。”
陆小芳摘下自己的手套,手套下的手上也都是灰:“你在这等着,我进去帮你叫你小姨,你小姨在皮带流水那边呢!”
皮带流水还在煤矿厂的里面。
自从红小兵们来闹过后,煤矿厂里面的管理就更加严格了。
陆小芳刚刚一直弯腰用耙子耙煤矸石,或弯腰拣,或用锤子锤,正腰痛呢,不由直起身子揉揉腰,对不远处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喊道:“组长,我大侄女来了,她是来找水秀的,我进去喊下水秀!”
被称作组长的女人手里拿着锤子,闻言锤子都没停下,就应了声:“快点回来!”又扭头看了陆红阳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小姑娘今后会不会是她们这群矸石女工中的一员。
捡煤矸石的活原本是没这么辛苦的,但自从她当上组长后,捡含煤的煤矸石都浪费了,就自告奋勇,带着一群女工们,拿着锤子,开始了锤矸石取煤的行动,为煤矿厂创造了很多效益,她也成为了煤矿厂的劳动模范。
周围还有许多不是煤矿厂女工的女孩子们,大的带小的,一起在周围捡煤矸石,她们是买不起煤,过来捡还含煤的矸石回去做烧火之用的。
住在炭山的人,虽然不缺煤炭使用,但却十分缺柴火,如果不定期过来捡煤矸石回去,并且在冬季来临之前,为家里囤够足量的煤矸石做的煤饼,她们可能就会面临着冬季无碳可用的窘境。
当然,她们也可以寒冬腊月也继续过来捡煤矸石,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可她们这个地界,就在大河边上,冬季潮湿又多雨多雪,而很多人过冬也只有一件棉衣,谁舍得穿冬季厚实的棉衣来捡矸石啊?只怕捡不到十分钟,棉衣就成黑色了,还难洗,棉衣洗多了,就不暖和了。
很快陆小芳就带着丁水秀回来了。
丁水秀和陆红阳其实并不熟,但作为小姨,她和陆红阳之间一点生疏感都没有,同样顶着一脸黑灰,笑容灿烂的走过来,用肩膀上的麻布巾擦着脸上的汗:“红莲,你找我?”
陆红阳不敢直接找谢磐石,笑着低声对丁水秀说:“小姨,我是来找阿公的,不知道去哪里找他,阿婆让我先来找你。”
丁水秀年龄不大,相貌清秀,一笑就很可亲,说:“那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叫阿爸来。”
丁外公作为煤矿上的生产队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叫他,他都出来的,他忙着呢。
也就是丁水秀去叫他,说是大姐家的红莲来了,丁外公才放下手中的工作,出来了。
和裹着一双小脚,走路颤颤巍巍不稳的丁外婆不同,丁外公非常的高大,即使已经老了,身体已经不复年轻时的板直,目测也有一米八以上。
同样很瘦。
瘦也是这个年代人的标配,陆红阳自穿越过来,就没见过几个胖子。
丁外公的头发、身上、脸上、手上也都是灰,嘴巴和鼻子那一块大约是戴了口罩的缘故,留下一道和脸上其它部位不一样的干净区域,但鼻子上依然沾了新鲜的煤灰。
按道理说,他一个生产队长,已经不是一线工人了,应该是管理层,身上不至于这么脏才对,但实际上煤矿上的管理岗也都是技术岗,大概除了王书记这样过去从没有过煤矿工作经验的领导外,其余人都是技术工。
工作好好的,突然被叫出来,丁外公的语气并不太好,脸上也没有笑容,一边用脏兮兮的衣服袖子擦脸一边问她:“什么事啊?”
陆红阳注意到,丁外公是她目前看到的人中,唯一一个戴口罩的人,其他人在煤矿上灰尘这么大的地方工作,居然不戴口罩!
她凑近了丁外公说:“阿公,今天上午谢磐石来了吗?卫民说他知道谢磐石的阿妈和阿妹被关哪儿了,我想着这两年我在省城上学,他经常接送我去火车站,托他照顾许多,我赶紧过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他。”顿了顿,她又问:“咱们煤矿上现在没事吧?”
丁外公被太阳晒的脾气有些暴躁:“能有什么事?”又警告她:“谢家的事情你少管!”他不耐烦的挥手:“这里热死个人,你赶紧回去,话我会帮你带到,你不许再到煤矿上来!”
丁外公说完话,很快就走了,陆红阳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小姑姑陆小芳走了过来,也赶她走:“红莲,你没事就回去吧,煤矿山灰乌泱泱,待一会儿头上身上就全是灰,天热的很,你别在这晒了。”
陆红阳点头,看着头上脸上都是煤灰的小姑姑,问她:“你们怎么都不戴口罩?”
陆小芳说:“戴那玩意儿热死个人,而且口罩你以为多干净?戴一会儿就弄脏了,还不如不戴!”
主要是,不戴口罩这事,就好像会传染,一个人不戴,就一个传一个,都不戴了。
陆红阳说:“你们不戴口罩,煤灰不就吸到肺里去了吗?这样对身体很不好,容易得肺病。”
陆小芳无奈地说:“谁说不是呢?”
在煤矿山上班的人,最容易得的三种病,第一就是尘肺;其它如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慢性阻塞性肺疾病都不说了,还有噪音聋,关节炎。腰椎、颈椎病等。
另外就是中毒、中暑。
而他们这个地界,因为靠河,空气潮湿,煤矿厂的工人还十分容易得风湿病。
陆小芳挥挥手,有些不在意地说:“唉,戴那玩意儿没用,该有灰还是有灰。”
在煤矿场作业的工人,每人都是会发口罩的,只是这年头的口罩防灰程度可想而知,很多人没办法,都自己回去手工制作口罩,尽量把口罩制作的厚实,可每天回去,肺里、喉咙里依然非常不舒服,感觉口罩都戴了个寂寞。
饶是如此,里面的工人依然要戴口罩,不戴不行。
陆红阳知道,他们要戴专业的防尘口罩。
但此时的陆红阳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帮助他们,想着什么时候商城再能开启下一个品类的商品,她找找有没有专业级别的防尘口罩。
她装作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大把水果硬糖和一些大白兔奶糖放到陆小芳口袋里,“小姑姑,我这次来也没带什么东西,刚好包里还有些从省城买的大白兔奶糖和水果糖,你带回去给表弟表妹们甜甜嘴。”
陆小芳嫁人几年,现在生了一儿一女,陆红阳因为念书,基本上没怎么往陆小芳家去过,过年过节走礼,基本都是陆卫国在走。
陆小芳双手都是黑色煤灰,想拒绝都不知道怎么拒绝,生怕自己的双手把陆红阳身上干净的衣服弄脏了,只好僵硬站在那里,满脸的不好意思:“你这……你跟自己姑姑客气什么?你表弟表妹他们有!”
小姑父计建伟早就升为了正式工,一个月除了固定的三十八块钱工资外,下井作业还有下井补贴十几块钱,煤矿上的福利又好,加上她也在煤矿上捡煤矸石,一个月有十八块钱工资,夫妻两个是真不缺这些。
但侄女能想到她两个孩子,陆小芳也是高兴的,说:“哪天你带着月月她们来我家玩,你这几年一直在外面读书,都没怎么去过我家,现在再不去认认门,等你嫁人了,连我家在哪个方位都不晓得了。”
“哪会?过年我就去!”陆红阳笑着道。
陆红阳她们少去陆小芳家,还有个原因,就是陆小芳家尚未分家,嫂子又是个嘴巴厉害不饶人的,陆卫国他们即使是走亲戚,也是来丁家,有什么事才去陆小芳家,但基本上也不多待。
陆小芳也很不好意思,她正在上班,也不能说太久的话,让陆红阳赶紧离开煤矿上,就回到煤矸石山上继续拣煤矸石去了。
陆红阳走出矿山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巨型矿山,她也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听家里人的话,来煤矿上工作,像她这样拈轻怕重好逸恶劳的人,是真的受不了煤矿上的体力劳动和又脏又嘈杂的环境。
她沿着运煤车的黑灰色石子路出来,路上有运煤车从煤矿里面驶出来,扬起漫天的烟尘,马路两边的打碗碗花、刺莓、各种植物上,基本都看不出来它们本来的颜色,全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陆红阳就在里面待了这么一会儿,都感觉自己身上也附上了一层灰色煤灰了。
回来的时候她原本不打算去丁家了,可想到竹篮子还在丁家,还要去拿竹篮子。
家里的竹篮子都是有数的,拿出去了就要带回来,不然自家洗衣服、装东西就没得用了。
丁外婆早早就等在堂屋里,见她回来,将早已晾好的水递给陆红阳,然后招呼她去院子里洗把脸:“炭山就这点不好,到处都是灰,你赶紧到院子里洗把脸,胳膊上也洗洗。”
她拿了个麻布毛巾递给陆红阳,陆红阳接过来,但是没有用。
哪怕是丁外婆家,一张洗脸麻布巾,也是全家人共用的,如此结实的麻布巾,都被棒槌捶的细纱都露出来了。
两个最小的小表弟小表妹,一个才三四岁大,一个才两三岁大,陆红阳也分不清她们是哪个舅舅家的孩子,考虑到他们的年龄,绝对水果硬糖容易卡到喉咙,不敢给他们,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放在了桌子上,丁外婆回来就看到了,又给她放回到竹篮子里了,只留了几颗,准备给孙子孙女们甜甜嘴。
陆红阳洗完脸,也不擦脸上胳膊上的水,甩甩手,就准备回去了,丁外婆将装满回礼的竹篮子递给她,她看到里面的大白兔奶糖,又一颗一颗的抓了回来,叫两个表弟表妹过来:“来,阿姐给你们吃糖。”
表弟年龄大些,看到糖高兴地屁股蛋儿直甩地跑了过来,小表妹也高兴地流着口水,嘴里喊着:“糖,糖,阿姐,囡囡要吃糖。”
陆红阳提起两人的小肚兜,将一大把糖果塞到两个小孩的肚兜里,肚兜太小,糖过往外面掉,陆红阳也没帮他们捡,笑着朝丁外婆挥手:“阿婆,我走了,你在家好好地,照顾好自己身体啊!”
丁外婆也踩着她那伶仃的小脚,走出门外来送陆红阳:“好,好,我们都好,你们也要好好的,和你阿妈说有空就回来看看我~”
一直到陆红阳走出几十米外了,她回头时,看到丁外婆还扶在门框上,见她回头,朝她挥手。
陆红阳也高高举起手,朝丁外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下山。
回去的小路也有两条,一条是直接下山走竹子河边,一条是继续沿着炭山运煤车的主路,走大约十来分钟转炭山的小路。
陆红阳回去走的就是后面这条路。
炭山到底是座山,来的路上,陆红阳就看到了很多过去她见过,但不认识,也不知道是可以入药的草药,回去她就想走炭山这边的山上,看看还有哪些草药,这些草药如果分布的多,以后还能教一些本地人去认识草药,摘些草药来换东西,她也可以卖到商城里去,从中赚些差价。
她这个商城自从上次化工厂爆炸,她将里面余额都换成了解毒剂之后,经过两年的积攒,她里面的余额又攒了快有一万了,这一万块钱大多数都是来自每年暑假陆家庄那边送来的茶叶和寒假陆家和陆大芬她们送来的野菊花,小部分是来自暑假时候陆卫民他们钓回来的小龙虾,只是因为前几年小龙虾因干旱差点绝种,连着三年基本上都没什么收益,也就是她去省城读书的这两年,竹子河生态恢复,小龙虾又多了起来,这才卖出了价格,攒了些钱。
算算时间,过些天二堂哥陆卫华他们估计又要带着今年摘的茶叶来卖了。
她一路走,一边弯着低头,在炭山的路边草丛里寻找着草药。
虽然很多草药都被煤灰盖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但大多还是能分清的,比如这个时节山间田野、草坪、山坡上,一望无际开的全是细碎紫色小花的‘夏枯草’和益母草,这两种药材十分常见,她小时候上学途经炭山的时候,一望无际全是夏枯草,很多拎着麻袋摘夏枯草的小姑娘。
益母草也是一种活血调经、利水消肿的妇科核心药材,只是过去听过益母草这个名字,却无法与生活中实际的草药对应上来。
除此外,还有金樱子、蒲公英、鸭跖草、垂盆草、酸浆等各种路边随处可见的草药,过去都见过,但都不知道这些居然也是药材。
陆红阳正专心致志地沿着路边五六十米的草丛寻找药材呢,突然听到运煤车的轰隆声,随着运煤车而来的,还有再一次弥漫在马路两边的灰尘。
但这一次运煤车并没有走。
谢磐石从驾驶室里出来,站在路边朝着陆红阳大声喊:“红莲!上车!”
车斗后面还扒着五六个人。
姚解放也站在运煤车车斗最后面,从车斗上下来,喊陆红阳:“红莲,你在那儿干嘛呢?上车了!”
陆红阳这才后知后觉地从各种药材间抬起头,隔着被太阳晒的扭曲的空气看着他们。
谢磐石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快要掉下来的帽子扶正,又很自然的伸手接过她胳膊上挽着的竹篮子:“傻愣着干啥,上车啊。”
“哦。”陆红阳被谢磐石拉着胳膊,从下面的田地里一把将她提了上去,然后自己才双手撑在路沿上爬上去。
他将竹篮子挂在了运煤大车的侧面,让陆红阳去驾驶室坐,他和姚解放站后面趴车。
大车的驾驶室足够坐得下三个人。
陆红阳有很多话想问谢磐石,但因几个人不在一块儿,她满肚子话都闷在嘴里,沉默的坐着顺风车到水埠公社。
车子在水埠公社的十字路口停下,谢磐石拎着竹篮子过来,让陆红阳下车,把竹篮子递给她。
陆红阳赶紧对他说了句:“你阿妈阿妹被关在了吴城的劳改大队。”
谢磐石笑着隔着陆红阳的草帽,摸了下她的头,又帮她扶了扶草帽上的细绳,原本严肃的面容上眉眼瞬间柔和了许多,浅笑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和解放现在就去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