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陆红阳是又气又急。
气她居然不跟家人讲一声, 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跑出去大串联了,急的是她才十三岁啊!完全就是个小孩子,她又从来没有独自出门的经历,她要出去出了点什么事, 陆红阳简直不敢想!
更关键的是, 你去京城, 你至少得会说普通话吧?你操着一口地道的本地人都听不懂的水埠公社方言,你说要出去大串联,语言不通的情况下,你问路别人都听不懂你的话!
陆红阳只好问陆卫民:“她走了几天了?你知道她同学家在哪儿吗?她平时玩的好的有哪些人?阿妈知道这事吗?”
陆卫民有些害怕的摇摇头:“我没告诉阿妈, 她是昨天不见的, 晚上就没回来,她的几个同学家我都找过了, 也不在。”
“糊涂!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告诉阿妈?”陆红阳坐在小船上,简直归心似箭,急的恨不能抢过划船小哥的桨自己划, 可她知道,她自己划的还不如蒲河口的小哥。
陆红阳想了想说:“昨天不见的,她们要出去串联的话, 肯定是去市里坐火车,一会儿我去市里火车站找, 你去邻市火车站找。”
她们出去串联要坐火车, 离水埠公社最近的火车站就是邻市火车站,本市的火车站要远一些, 目前陆红阳也不确定她们会坐哪个火车站。
有陆红阳在,陆卫民果然心神安定了不少。
划船的小哥突然开口说:“这找到了是要打一顿,现在小孩胆子也太大了, 自己就敢往外面跑,要是遇到拐子,那就完了!”
这就是陆红阳着急的本质所在了,只希望她们一大群人不要走散,一群人总比一个人要安全一些。
到了水埠公社,陆红阳让陆卫民立刻去找丁水英,自己去公社里开出证明。
丁水英听到陆红月不见了,也是要疯了,立刻去请假。
副厂长听说她女儿不见了,不仅给她批了假,还把厂里的自行车借给了丁水英。
这些天因为水埠公社也天天批斗游街的缘故,十分影响运煤车通行,而且批斗的事,到底还是影响了煤矿上的生产,最近运煤车来的都少了,也不再搭载顺风车的人。
陆红菱听到陆红月不见了,也吓了一跳,忙请了假出来帮着找,同时还去叫了陆红霞夫妻俩。
这时期的人和陆红阳这样,基本上没有怎么集体生活过,没有什么集体意识的不同,像陆红菱和陆红霞她们,都是习惯了有什么事,立刻找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帮忙,毕竟人多力量大。
丁水英一借到自行车,就立刻给了陆红阳,让陆红阳骑车去市火车站找,她自己坐船去邻市火车站。
她已经完全忘记,陆红阳会不会骑自行车了。
陆红阳也把开好的证明给她和陆卫民,又拿出钱来给她们:“你们在邻市没找到,也别立刻回来,继续守在火车站,她们可能还在城里搞串联。”
丁水英简直心急如焚。
她和陆红阳一样,脑子里也是各种不好的念头,只觉得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明明从小到大一直很乖的,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家里几个孩子,从来没让她操过心。
蒲河口的船还在水埠码头等着丁水英。
双抢结束后,蒲河口码头的船就多了起来,蒲河口的民兵小哥知道小陆医生家的妹妹不见了,肯定要用船,他就一直等在这里没走,反正他回蒲河口也顺路。
而且来的时候许主任也嘱咐过他了,让他送陆医生来公社后,也别急着走,陆家要是用船,让他帮着送送。
他不认识丁水英,但认识刚刚坐过他船的陆卫民,母子俩和陆红菱、姚援朝一到码头,他就立刻招手喊陆卫民:“小阿弟,这里!”
陆卫民此时也顾不得客气,忙领着丁水英和陆红菱过去坐船。
四人一坐上船,小哥就喊了一声:“都坐好了啊,走了!”
他的船是五米的中型船,挤一挤可以坐十来个人的那种,这当然不是他的船,而是许主任专门找人定制的船。
蒲河口有两条这样的船,可以保证蒲河口工作人员的日常出行。
小哥毕竟年轻力壮,船划得还是相当快的。
另一头,陆红霞听到自己堂妹搞什么大串联去了,她也不懂,但她知道陆红月年纪小,可她孩子还小,现在肚子里又有了一个,急得要命,还走脱不掉。
她婆奶奶怕她出什么事,抱着大孙子拉着她:“你怀了身孕你就别往外面跑了,让家成去!”
她让陆红霞在家等她,她自己牵着她大孙子往国营饭店跑,陆红霞怕她年纪大了,也出什么事,在后面招呼:“阿奶,你慢点儿走,别跑摔着了!”
老太太也确实年纪大了,但走路还算稳当,更重要的是,国营饭店距离她家不远,走路也就五六分钟的路程。
她去国营饭店找到郑家成说了此事,在国营饭店现在当帮厨的姚婶儿听到陆红月不见了,也是用围裙擦着手上的水走出来,满脸担心地说:“啥?月月不见了?哪去了?串联?”
她突然想到,她大儿子前两天好像也在家里说什么串联。
姚解放两天前刚去吴城,因为按照时间,吴城煤炭学院也该开学了,他还有一年完成学业,之前他和谢磐石他们回来的时候正值暑假,那时候学校虽然已经停了课,但并没有影响什么,虽然他也很想出去串联,但开学他还是要去学校报名继续上课的。
姚婶儿也不懂什么串联,她只是担心陆红月。
她不知道姚援朝已经跟着陆卫民去邻市找了,和国营饭店的主管请了假,忙跑回家,想找姚赶英,让姚赶英跟陆红阳一块儿去市里找陆红月。
陆红阳回来就直接去了公社大院开证明去了,姚赶英都不知道陆红阳回来了,她是知道陆红月不见了的,但她此时也很为难地说:“阿妈,卫民让我留在这,看着红星和卫党。”
姚婶儿连忙说:“他们有我看着,你赶紧去找红莲,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快去!”
姚赶英闻言,立刻对陆家的陆卫党和陆红星说:“那你俩就跟着我阿妈,千万别乱跑知道不?不然到时候你小阿姐找到了,你们又丢了,你们阿妈眼睛都要哭瞎了!”
陆卫党和陆红星都八岁了,两个人都很懂事了,闻言连忙点头:“英子阿姐,我们知道。”
陆卫党还趁机把陆红星的小手给紧紧拉上了,生怕自己的阿妹这时候突然跑了,到时候真的不知道到哪里找了。
陆红星虽然担心陆红月阿姐,可她也知道这个时候也不是添乱的时候,把陆家门锁了,很乖巧的跟着姚婶儿去了国营饭店的后厨,姚婶儿怕两个小家伙在后厨弄到刀和火,还特意拿了一盆长豇豆给两人,让他们把长豇豆掰成小指头大小的一截一截的,两人在家也是常干活的,自然知道怎么做,很是局促不安的坐在国营饭店的后厨,眼睛担忧的时不时向外面张望,却只能看到国营饭店的大堂。
国营饭店的大厨和陆家是姻亲,刚刚郑奶奶已经过来和郑家成说过了这事,郑家成也摘了围裙去找陆红月了。
他也去开证明,和陆红阳她们一起去找。
水埠公社并不是个很大的地方,主要就是以十字路口为中心的四条主街,到吴城方向就是往十字路口下面卫生院到乱葬岗方向直走,不多时,三个人就都在卫生院下面一些的位置碰头了。
姚赶英跑的是气喘吁吁:“幸亏追到你了,我和你一起去找。”
“可我只有一辆自行车,只能带一个人。”
郑家成一把接过自行车,让陆红阳坐他前面的大扛上,让姚赶英坐后面:“现在没有运煤车,只能这样骑了,等后面有运煤车过来,到时候你们俩骑车,我爬车坐运煤车去吴城,到时候在市火车站见!”
虽说坐前面大杠上,看着就和在郑家成怀里差不多,姿势暧昧了些,但此刻谁都想不到那么多,只想着怎么赶紧去吴城,可陆红阳坐上去不到一分钟,就不行了,陆红阳个子太高了,她坐前面大扛上,郑家成都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郑家成只好把车子停下,换姚赶英坐前面大杠上,陆红阳坐后面。
陆红阳只比郑家成矮四公分,但女孩子显高,陆红阳的身材又遗传了丁水英,是又高又结实,干脆道:“姐夫,不如你坐后面,我来骑车,英子坐前面。”
姚赶英也不想坐郑家成怀里,太尴尬了,忙点头说:“啊对对对!”
郑家成有些犹豫:“你一个人带的动这么多人吗?”
他一个人带两个人骑都有些难,要不是他跟着他爷爷学了多年厨子,手上有劲,都把不住龙头的扶手。
陆红阳让姚赶英坐上前面大杠:“试试吧。”
这样一试,果然可行。
主要是姚赶英的身高一米五五,坐在大扛上不挡陆红阳的视线不说,陆红阳是个女的,还是她好友,两个人这样的姿势,姚赶英就敢放心地往陆红阳怀里一些,不用身体僵硬得像个石头,郑家成坐在后面也轻松多了,他是跨坐在后面的座位上的,陆红阳踩不动的时候,他双脚还在后面帮着使力往前蹬,陆红阳龙头把不稳歪歪扭扭的时候,他双脚就跟自行车的两个平衡轮一样,帮她在后面稳住自行车。
一路上道路坑坑洼洼,虽走得很艰难,但三个人还是骑着纺织厂的自行车,艰难地前行着。
骑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后面终于来了一辆运煤车,郑家成扭头看到运煤车大喜过望,终于不用这样三人挤一辆自行车了,路上有人看到,他都快尴尬死了,他连忙对陆红阳说:“红莲阿妹,后面有运煤车来了,我去爬车,你们俩先走,我们在市火车站见!”
说着双脚一触地,人就从自行车上下来了,在运煤车路过他的一瞬间,立刻往运煤车上跑。
这还是郑小少爷第一次爬运煤车,动作很不熟练,两次都没爬上去,好在他胳膊有力,也没有被运煤车甩下来,很快就稳住了身形,运煤车卷起黑色烟尘,跟着运煤车先走了。
陆红阳和姚赶英站在路边一阵咳嗽。
陆红阳赶忙从包里拿了口罩和姚赶英戴上,姚赶英出来的急,没戴草帽,陆红阳是有帽子的,她摘了自己的草帽戴到姚赶英头上,让姚赶英坐后面,自己一蹬自行车,又往前骑。
这一路因为有很多坑坑洼洼,前面的大运煤车开得也不快,这就导致,陆红阳一路都在吃灰,好在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等运煤车开远了,灰尘终于少了很多,但八月底的太阳,依然晒得人头上流油!
到吴城的时候,她们并没有看到郑家成,估计是运煤车在吴城不停,继续向前开,郑家成就没下运煤车,继续往市里去了。
之前陆红阳跟着谢磐石和姚解放从吴城煤炭学院走回来过,所以还知道往市里的大致路线怎么走,偶尔遇到岔路的时候,要么就跟着运煤车的车灰走,要么就问人。
就这样,她和姚赶英两个人骑了四个小时,才终于到市火车站。
市火车站简直人满为患,放眼望去全都是人,密密麻麻全都是要去全国串联的初中生和高中生,大的年纪十八九岁,小的就和陆红月差不多,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陆红阳怕自行车被偷,把自行车停在了火车站附近的派出所,派出所里的民警听她们说是来找出去串联的妹妹的,一听到才十三岁,就敢出去跟人家去串联,警察们也震惊又感慨,也跟着出来帮忙找,主要他们不认识陆红月长什么样,每次看到长得很小的小姑娘,就指给陆红阳看是不是她。
见这样盲目的大海捞针的找也不是办法,陆红阳问警察火车站的广播站在哪里,她去广播站,让广播站帮着找找看。
警察一拍额头,“还是你们小姑娘脑子好使,走走走!”
他们本来就是火车站附近派出所的公安,对市火车站很熟悉,很快就带了陆红阳到了广播站。
广播站是不给外人进去的,但有两位公安带着,又听了她们说是来找虚岁才十三岁就敢往外面跑着大串联的妹妹的,广播站的负责人让她们说了她们的名字和陆红月的名字,然后送到广播站里面去,很快,火车站内就听到了来自播音员极具时代特色的声音:“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来自吴城水埠公社的陆红月同志,陆红月同志!请您听到广播后,立即到车站候车大厅服务台,你的阿姐在等你!”
广播一连播了三遍!
火车站不是只有她们三人在找人,还有很多发现自家孩子不见了的别的家长,听到广播站的寻人广播后,也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也去广播站找播音员帮着找自家孩子了。
此时已经提前到了火车站,已经在人群中找了好一会儿的郑家成也听到了广播上的寻人启事,知道是陆红阳她们到了,听到她们居然想到用这样的方式找人,也是觉得这方法好,自己赶紧去陆红阳说的候车大厅服务台去等。
陆红阳不确定陆红月这个时候在不在火车站,在不在市火车站,怕这个时候不在,让广播站的人每隔十分钟帮着播报一次,广播站的人只是念念稿子,一句话的事情,不费什么,也就答应了。
陆红阳她们出了广播站后,就往候车大厅服务台去等,没等到陆红月,先见到郑家成了。
一直等了十来分钟,都没有等到陆红月,就让姚赶英在服务台这里继续等,她和郑家成继续去在人群中寻找陆红月。
她一边喊一边找,嗓子都要喊哑了,从‘拼夕夕商城’内翻找这个年代的铁皮喇叭,结果铁皮喇叭居然是属于气垫式喇叭,属于电声元件,居然是分类在‘电子家电’的品类中,她想买还买不到,只能继续用嗓子喊,好在广播站的大喇叭每隔十分钟就会响起一次,同时响起的还有别的父母来找孩子的广播,一时间,广播站的大喇叭里全是各种寻人找人的广播。
陆红阳同样每隔十分钟就去服务台一趟,看人来了没有,一直没有。
一直跟着她们帮着找的两个警察,看她喊了这么长时间,嗓子都喊哑了,觉得让她这么找也不行,干脆把两人安排在火车站检票口处,让她和郑家成两人找。
可这年代的火车站检票,完全不像后世那么完善,很多可以逃票的地方,光是站在检票口找人,根本无法覆盖全部的地方,可站在检票口找人,已经是警察们想到的最合适的地方了。
这是个很难形容的年代,你要是平时去什么地方,寸步难行,可如果你是出去大串联的,坐火车和住宿都是不要钱的,只要你有所在学校的□□们开的一纸介绍信,就可以去到全国的任何地方。
陆红阳她们从天亮找到天黑,都没有找到陆红月。
陆红阳是越找越生气,越找越绝望,找到后面,已经没那么气了,只希望陆红月机灵一点,不要出事,祈祷她记得水埠公社的电报,记得给家里发电报,或者写信,让她们知道她在哪儿。
陆红阳她们一直找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在两位公安民警的安排下,住进了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
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每天要接待无数人,此时又是夏天,床单和被子是无法做到一日一换,或者一人一换的,上面的味道可想而知,汗臭味、狐臭味、骚臭味,还有说不出什么味道的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陆红阳差点就吐了。
她以为自己穿到这里来就是受的最大罪,没想到一罪还比一罪深。
陆红阳跟招待所里的人借了凉席。
凉席也是被无数人垫过的,同样气味很重,陆红阳和郑家成、姚赶英三人是擦了又擦。
是的,郑家成同样受不了火车站附近招待所床上的气味,三个人拿着毛巾使劲擦。
擦完了凉席,陆红阳又拿出了一床被套,将招待所缝制的薄被卷巴卷巴放阳台上,自己和姚赶英两人晚上睡凉席,盖被套。
她因为有‘拼夕夕商城’和仓库的缘故,习惯性的去哪儿都背着个背包,这样从背包里拿出来什么东西,也没人觉得奇怪,只会觉得这小姑娘是不是有洁癖,怎么出门,床单被罩还自己带。
好在八月底天还依然很热,招待所是二层楼房,院子里种了一些花草树木,蚊子特别多!
陆红阳下楼去找前台要蚊香,没想到居然没有,她就在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一盘,回到房间的时候,姚赶英已经盖着被套打起了小呼噜,陆红阳在阳台和房间里点上了蚊香,两个人晚上盖被套不仅不冷,还热得不行。
姚赶英倒是睡得很熟,陆红阳被热得睡不着,起来打开窗户,起床坐在小小的阳台上看着六六年城市夜空上的星星。
这时候天上的星星还很多,没有被城市里的光污染和空气污染,星星很明亮。
陆红阳想着,如果找不到陆红月,最坏的打算是什么,最好的打算是什么。
最好的打算,无非是她串联完了,又跟着那群和她差不多大的青少年们,平安回家。
最坏的打算……陆红阳脑子里闪过一幕幕画面,全是这么多年,陆红月被她拉扯大的一幕幕,真的就是被她拉扯大的。
她刚来就遇上了陆大河矿难去世,丁水英早产生下双胞胎,之后丁水英大概是产后抑郁,出了月子又参加工作,家里的事情一概不管,陆红月、陆红星、陆卫党三个小的,几乎是她一手带大。
她还记得丁水英生产时,小姑娘乖巧的坐在朝巷子方向的门槛石上,安安静静的,睁着个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陆红阳让她去巷子口喊陆卫民回来,小姑娘就乖乖的跑到巷子口,奶声奶气的大声喊着:“二哥~~二哥~~~”
“阿姐~~阿姐~~~”
一眨眼,那个才四五岁大的小姑娘,都十三岁了,敢独自一人跑出去大串联了!
想到她可能会出什么事,回不了家,陆红阳原本因为担心而平复下去的火气,又蹭一下冒了上来,在黑夜中冒着熊熊火光,胸口像是被针扎似得刺痛。
第二天一早她就又来到火车站找陆红月,眼睛一遍又一遍的在人群中搜寻,想要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确实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却不是陆红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