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每年的冬季雪后, 都是炭山难得的一阵‘干净’日子。
这时候因为雪没化完,来炭山拉煤的运煤车少,路上总是弥漫着烟尘的煤尘,也因为冰雪的覆盖, 暂时的静默在冬日的冰霜中, 哪怕是晴日, 它们也会暂时的蛰伏着。
这就让谢磐石和陆红阳这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冬日萧瑟的景象,吹的都是清凉的风,晒的都是冬日的暖阳, 丝毫没有感受到平日里路上乌烟瘴气的灰色尘霾。
只是到了炭山的地界, 路到底还是不好走了起来,一路都开始上坡。
陆红阳想下来自己走, 谢磐石还不让,到底是年轻人,力气足, 载着陆红阳在后面,遇到特别大的上坡时,站起来往上骑, 或是让陆红阳坐在自行车后座,他自己下来推着走, 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猪八戒娶亲背着媳妇时的喜悦, 推着车的胳膊上都是力气,有时候推着推着还向上跑, 吓得陆红阳赶紧抓紧坐垫,叫他慢点。
他干脆道:“要不你来我背上,我背你走。”
陆红阳就坐在自行车上轻轻挥着脚踢他。
她怕他累到, 利索的跳下车:“这上坡路本就难走,你还推着我,更难了,我和你一起走上去。”
谢磐石却丝毫不觉得累,说:“不用不用,你坐稳了,这段路颠簸,你仔细脚疼。”
下面的路都是用水泥和大石子修过的,虽然被大运煤车压出一些坑坑洼洼,但他们骑的是自行车,只要避开坑洼,就一路平坦,可进入到炭山地界后,就不是水泥路了,而是大石子路,虽然铺了石子,但并没有盖上水泥,石子与石子之间是松散的,骑车还好,走路在上面,脚下就有硌到。
陆红阳穿着皮鞋,走这样的路就更不好走了,她想换成自己的布鞋,谢磐石还不乐意,他就愿意看着她穿着他买的皮鞋,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那会让他浑身都盈满喜悦。
陆红阳走了没了一会儿,上去了,谢磐石就让她坐在自行车上,他继续往上骑。
后面路虽然依然是一直往上的,却平缓了很多。
一路到炭山顶,谢磐石问她要不要去煤矿上看看,陆红阳连忙拒绝:“煤矿上有啥好看的?都是黑色的煤,不看了不看了,我回蒲河口了。”
她是真觉得煤矿上没啥好看的,与其去煤矿上,她还不如看看冬日竹子河的残雪和残荷呢。
谢磐石颇为不舍地送她去蒲河口。
之后又是一段大大的下坡路,陆红阳又自觉地从他自行车后座跳下来,这次是不换鞋真不行了,因为是长长的不规则陡坡,穿皮鞋,脚在鞋子里会直往前勒,勒的脚趾生疼,走这样的路,最合适的就是千层底布鞋或者运动鞋。
陆红阳要换鞋,谢磐石就让她在自行车上坐着,他帮她换。
这一块儿人都比较少,炭山毕竟曾经是座山,现在虽然到处都是路,到处都住着人,可依然丛林掩映。
两人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下面就是一片茫茫大河,周围全都是两三米高的被雪压弯的冬日枯枝和细竹丝丛。
陆红阳就被他抱着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让她单手扶着自行车坐垫,他蹲下、身,帮她脱鞋换鞋。
他做的很认真,她脚不小,估摸着得有三十七码,他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蹲着,她的两只脚便被他放在他的大腿上,怕她脚冷,还用自己上身棉衣的衣摆盖住,将她整只脚都放到自己大腿贴肚子那块,专心地帮她穿鞋。
陆红阳只庆幸自己脚不愁,袜子上没有补丁和破洞。
他给她穿鞋的时候,她被他揣在棉衣下,贴着他肚子上的脚指头忍不住勾起,动了动,觉得自己的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却不知道她的脚趾在他的腹肌上只是轻微的动了动,于他来说,不亚于一场山呼海啸般的地震,让他浑身一僵,给她穿鞋的动作都停顿了几秒,抓着她脚腕的手都更紧了几分。
陆红阳却丝毫没察觉,只觉得他穿个鞋子,动作怎么这么慢,还没穿好?
她另一只揣在他大腿与腹肌之间的脚又提醒似的踢了踢他。
她觉得是踢,可动作并不大,说是踢,实际上更像是蹭。
她脚趾头在他衣服里作踢的姿势:“你快点啊,还没好吗?”
自行车只有一根支架支撑着,没人扶着自行车,她这样坐在自行车上可并不稳当,她很怕自行车一个不稳,她身体后仰,跟随着自行车一起倒入身后的雪丛中。
哪怕知道冬日枯草丛中没有蛇,可枝丫里面没化完的雪落到身上,也依然不好受的。
谢磐石隔着他的棉衣下摆,一把抓住她在他衣服里面,贴着他的身体,还在乱动的脚,声音低哑又艰难的说了声:“别动!”
陆红阳被他这喑哑的仿佛在忍着什么一样的声音吓了一跳,小心地问:“你没事吧?”她脚又踢了踢,却被他隔着棉衣摁的更紧了,她催促道:“你快点啊,一会儿天该黑了。”
平时他们一个小时就能骑到炭山,可路上两人慢慢悠悠的骑,骑到炭山都快两小时了,他们还要去蒲河口呢,到蒲河口不得四点了?他再骑回来……冬日天黑的早,他骑回炭山得六点了。
堤坝可不像平常的大马路,路窄不说,两边还都是大河,要是看不见路,骑到河里可不是玩的,即使人会游泳,自行车也不会游泳,即使你费力将自行车搬上来了,湿哒哒的再骑到炭山换衣服,人都要冻病了。
谢磐石总算体会了什么叫‘痛苦并快乐着’,他抓住了她在他衣摆里面还乱动的脚,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笑容,仰着脸笑着抬头看她。
陆红阳莫名的被他看到脸红了起来,脚在他手中挣了挣,没挣脱,又催促他:“快点穿鞋啦~”
他细细的帮她换好了布鞋。
起身的他,连着耳朵带脖子都红透了,浑身都在冒着粉红的泡泡,也不知道在美啥。
整个下炭山的过程中,他推着自行车,她走在他身边,他都没说话,一路上耳朵和脖子都是红的,就连眼睛都仿佛清澈了几分,没了以往的锐利,而是如山下河面上层层的涟漪,清澈又柔和,透着阵阵的波光。
陆红阳就走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说:“可惜现在不是夏天,不然这大河两岸全是一望无际的荷叶荷花,多漂亮啊。”她语气里略带些遗憾地说:“其实我一直都觉得,我们这里开发好的话,竹子河的景色一点都不比西湖的差,就是太野生了,没有经过任何开发,别的不说,就是这些堤坝,要是全都是水泥的,堤坝两边再种些桃花和柳树,把这些长长的堤坝做成专门给人散步或者骑行的骑道……”
她说着自己心中理想的竹子河开发出来的河景应该是什么样的。
河边种满柳树和桃树,一来是可以为竹子河增添美景,二来是有了柳树和竹子河的阻挡,即使有人不小心骑车滚下去,也不会直接就连人带车滚到河里,而是会倒在堤坝的斜坡上,安全性也好些。
在她的时代,随着人们逐渐向城市转移,去城里买房的人越来越多,村里的一些小学荒废了,村里的孩子上学,都要骑车走好久,像她小时候,在竹子河的枯水期,就是自己骑车上学的,经常有骑车技术不好,或者骑车路上发呆的小孩,骑车冲到竹子河的。
枯水期的竹子河倒不会淹死人,可孩子们掉下河,身上湿透的爬上岸,再在小伙伴们的帮助下,费九牛二虎之力把自行车也从河里拽上来,再浑身湿透的继续骑到学校去,这个过程也是相当狼狈的。
要是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有换干爽衣裳的地方还好,要是家里人想省钱,学校附近没有租房子的,又没有好友接济干净衣裳,就完全靠自己的体温将衣服烤干,为此感冒发烧的都有。
谢磐石一只手握着自行车把手,伸出一只手来牵着她的手,静静听着她讲述竹子河要如何改造开发,低声说:“那我们这一代人继续努力。”
陆红阳一听,也转头看着他笑了,点头说:“你说的对,我们的上一代人辛苦建好了堤坝,改造堤坝,开发竹子河,该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了。”
只是这段路还需要很长的时间需要走,六七十年代是不可能了,一直到八十年代,修建堤坝的脚步都还没停下,直到九十年代,改革春风吹满地,国家终于迎来了飞速的发展。
陆红阳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
自己今年十八岁,七七年二十八岁,八七年三十八岁,如果自己前期努力一点,积累足够多的资金,回来建设家乡,自己还正处于当打之年呢。
她丝毫不怀疑自己未来会过得很好。
她根本没有过得不好的条件和理由。
艰难的推着自行车下了堤坝,又艰难的摆渡过河,再艰难的推自行车上堤坝,谢磐石在前面当推的主力,她就在后面帮着辅助,两个人齐心合力地做一件事,这个艰难的过程都变得简单容易了很多。
之后便是骑车送她去蒲河口了。
这条堤坝很长,但对谢磐石来说,却短得仿佛一瞬间就到了蒲河口。
他站在蒲河口监狱的卫生院大门外,颇为不舍地看着她。
陆红阳看他这痴痴缠缠,仿佛一刻都舍不得分开的模样,失笑,主动地上前轻轻抱了抱他:“好了好了,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
‘朝朝暮暮’四个字还没出口,那个轻轻的虚浮的,一触即散的拥抱,就成了结实的抱抱,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怀中,鼻腔中都是他身上淡淡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她觉得自己心跳如鼓,忽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就这么安静的被他抱着。
他也没有抱很久,很快就松开她,见她红着脸还呆愣的样子,又忍不住笑着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一把,下巴轻轻往蒲河口的方向一点:“快进去吧。”
“嗯。”陆红阳红着脸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挥着手:“那你也快回去吧,路上骑慢点。”
谢磐石却还是站着不动,要看着陆红阳进去,陆红阳就真的转身进医务室了,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身,喊了声:“磐石大哥!”她急忙小跑着回来,从背包里掏出了手电筒:“磐石大哥,给!”
她的手电筒可不是‘拼夕夕商城’里买的,毕竟属于小家电品类呢,她的小家电品类还没开通,她的手电筒都是她从省城的供销社,水埠公社供销社买的,这东西经用,不亮了换电池和灯泡就可以,她还会自己维修。
这是她仅剩的一个手电筒了。
她说:“磐石大哥,这是我唯一的手电筒了,你过些天可要给我送回来啊,不然我晚上没灯会害怕。”
谢磐石把手电筒还给她:“不用,天还亮着呢。”
陆红阳就笑,把手电筒又塞回给他:“给你过来看我的理由你还不要,看来你是不想来看我了!”
谢磐石这才笑着收下手电筒,手电筒被他珍惜地揣在了怀里,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又仿佛里面电池的电透过手电筒,充到了他的身上,骑了一路竟是半点不觉得累,一直到了煤矿上,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散。
这段时间不忙,谢父下班回来,一眼就看到了儿子脸上的笑容,这可不一般。
自从那些红小兵闹起来,将他阿妈和阿妹抓走,后来又来矿上闹过几次,他脸上就一直没笑过,尤其是今年一月初,沪市《文汇报》《解F日报》的造F派相继“夺权”,宣布“接管”报社,部分人以“中央文G小组调查员”身份前往沪市,要“工总司”等造F派组织夺取中共沪市市委的领导权的消息不时的通过报纸传到这边后,谢家在矿场的日子就更加难过了起来,各种牛鬼蛇神都想来煤矿上分一杯羹,可很多人只看到了谢矿长作为煤矿矿长所拥有的权力,丝毫没有看到,煤矿开发更多的是技术活,他们来到谢镇山的位置上,到底能不能做好煤矿上的工作,会不会做煤矿开发的工作!
谢父将手中的报纸递给谢磐石:“看看吧。”
报纸的内容是两天前的,上面写着二月二十三日,沪市人民公社临时委员会正式改名为上海市革命委员会。
六七年的新年是二月九号,元宵节刚过,现在是二月二十五日。
身在这个时代洪流中的谢父和谢磐石虽还不明白沪市的‘一月夺权’意味着什么,但已经预感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
谢磐石看完了报纸,父子俩都是一致的认为煤矿上要加强戒备,尤其是增加安保和防护人员。
谢父是个比较传统的技术人员,从他给谢磐石取得名字就能看得出来,过去他在煤矿上,一心就是抓安全,抓生产,抓技术,本来较为纯粹的一个地方,现在又加入了斗争。
父子俩商量完,谢父才问他:“关系确定下来了?”
说到这事时,谢父眉间深深的褶皱都舒展开了,严肃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些笑容来。
显然这半年来他日子也不好过,本身煤矿上的事情就多,还有人抓着他的妻儿闹事,他情绪可想而知。
谢父原本是不知道儿子心思的,他和妻子一样,都以为儿子会在吴城找一个,今后留在吴城的矿务局,谁成想在吴城煤炭学院待了几年,也没带回来一个人,反倒对陆家的小姑娘上心的很,上学送,期末去接,刚开始他们还真以为他是因为陆卫国的关系才老是往省城跑去接他妹妹,可他作为谢磐石的父亲,哪里会不了解他?
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对谁如此上心过?即使是好友的妹妹,也没有一趟趟的跑省城去接送的道理。
这里哪里是接送好友的妹妹?分明是这小子自己别有心思。
只是他之前一直藏的好,没表现出来罢了。
谢父说:“关系确定下来了,有些礼就不能少了,明天叫你阿妈把该准备的礼节都准备好,不能失了礼数。”
本地人都是非常讲究礼数的,男女双方确认关系后,男方的一年三节,都要给女方家里送节礼,这是不能少的,哪怕东西寒碜点都不要紧,礼数不能失,失了礼数,便是看不起女方,看不起那个女孩子了。
像谢镇山这样的人,也是最在乎礼数的。
谢母回来后,听说儿子对象终于确定下来了,也是高兴的不行,双手合十地阿弥陀佛道:“你再不找对象,我都怀疑你有毛病了,我就没见过哪个大小伙子每天不想着找对象,天天往煤矿上跑的!”
谢母是真的怀疑过自己儿子是不是有毛病,想她年轻的时候,谢父对她那叫一个殷勤,哪里像他儿子似的,身边一个姑娘都没有,整天板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他几百块钱呢!
知道是陆家的小姑娘,谢母也高兴的很。
如今风雨飘摇,煤矿山也跟着动荡,谢父急需下面人支持,陆红阳的外公是煤矿上的生产队长,手下管着几百号人,矿委书记和矿长下面就是他了,本来他也算是谢父的人,可陆大河去世后,王书记给了他女儿很大的帮助,还给他女儿解决了工作的问题,自那之后,丁外公在煤矿上的态度便中立了起来,并不参与他与王书记之间的事情。
如果有了丁外公的支持,光是他手下管着的几百个矿工,都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当然,更重要的是,陆家那小姑娘谢母也是认识的,在他们公社上可有名的很,从小学习就出色,一路跳级到大学,是整个水埠公社唯一一个读了大学的姑娘。
如果她儿子一定要在公社上找对象,陆红阳是她最希望的那个了,可不是如了她的愿吗?
谢母一高兴,就是给陆家准备各种好东西。
那是真的准备各种好东西,不只是节礼那样简单。
去年那群人突然冲到她家,带走了她和谢静岩,关了半个月,这事着实是吓到她,加上她躲回娘家那段时间,娘家也有几分风雨欲来之势,让她认识到现在局势不太好,她给陆家的节礼的时候,就格外的重了几分,除了该有的五斤肉、一只鸡、两条鱼外,另外布匹、被子被褥、衣服……她生怕谢家出事,她来不及准备太多,或是到时候生乱,她该给儿子准备的东西还没准备好,将这些当做节礼,一起给陆家送了过去。
这次不是谢磐石送,而是她和谢磐石一起送。
丁水英被陆卫党和陆红星叫了回来,哪怕明知道谢母家世好,谢父作为煤矿上的矿长,家境富裕,看到谢家送来的这么多好东西,丁水英也是傻了眼,除了该收的东西,她让谢母通通拿回去。
谢母也是拉着丁水英的手说:“水英妹子,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我,看着好像不容易接触,实际上再好相处不过的一个人。”
这一点谢母还真没说错。
她继续说:“你晓得我家的情况,年前那些人就来我家抢过一回,那些哪是什么红小兵?活就是强盗,谁不晓得是哪个在背后撺掇?单单是那些人自己,怎么会跑我家来把我和静岩抓走?还不是逼我们家老谢把矿长位置让出来!”
她担忧又诚恳地说:“现在我们一家子都在矿上,但现在局势谁都不晓得怎么样,磐石和红阳关系定下来,我们两家都是亲家了,多的就当是我将后面的节礼一起送了,与其这些东西到时候都被人搬空了,还不如都给你送来,你自己怎么用都随你,我现在只求你别嫌弃我家现在事情多。”
谢母并不是对局势一无所知的人,相反,她受过很好的教育,从小的家庭教育让她耳濡目染,也看出来现在的局势有些不对,这样做也是早做防范。
她自然是不知道未来十年有多么混乱的,只是觉得,即使出事,他们要的也就是她丈夫谢镇山屁股下的位置,最多就是不当这个矿长,把位置让出来,回市里生活而已。
给陆家送来的,还都是明面上的能拿得出手的节礼,最多就是比市面上的节礼丰厚一些,相当于把三年的节礼一次性都送了。
关键是她让谢磐石送给陆红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