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丁水英是个行动派, 过年的时候她才问过陆卫国,确定他还没对象,如果有她也就不用着急了。
她说去发电报给陆卫国,吃过午饭就一刻钟都不休息, 立刻跑去邮局给陆卫国发电报了, 为了省钱, 电报上只有四个字:速归,相亲。
叫陆卫国回来相亲还是小事,她主要是叫陆卫国回来,问问他他们机械厂有没有合适的单身男青年, 给陆红阳介绍。
发完电报, 丁水英站在邮局门口发了一分钟的呆,转脚又去了国营饭店去找了姚婶儿。
她认识的小姑娘不多, 认识的最熟的,还是姚婶儿和姚赶英。
姚婶儿见丁水英这时候来国营饭店,还以为她是找老郑师傅, 或者小郑师傅的,没想到丁水英却把姚婶儿叫了出来。
姚婶儿还以为丁水英想做什么呢,没想到丁水英和她说, 她给陆卫国发电报,叫陆卫国回来相亲, 想来问问她姚赶英找了对象没?她想让陆卫国回来和姚赶英相亲处对象, 不知道姚婶儿同不同意。
姚赶英已经十九岁了,她这个年龄的姑娘, 确实要找对象了,可姚家姚解放大学还没毕业,去年跑出去串联去了, 和陆红月一样,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姚解放没有处对象,他们也不敢给姚赶英找对象,不然姚解放真要打光棍了。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姚叔和姚婶儿说过,想让姚解放娶陆红阳。
姚解放如果娶了陆红阳,那姚赶英就不能和陆卫国处对象了,不然就是换亲。
换亲在当地说起来还是很不好听的,一般只有穷的叮当响,娶不起老婆,或者是娶不到老婆的山里人,才会想着和人换亲。
换亲的人家,一般也处在除了老光棍之外的人的鄙视链最底端。
他们本来打算等姚解放一回来,就来陆家提亲,和丁水英说这事的,谁知道姚解放还没回来,陆红阳就先和谢磐石处上对象了,谢家的动作还特别快,谢母直接就提着东西上门了。
谢母提着东西上门那天,姚父在煤矿上上班,姚婶儿在国营饭店上班,他们都不知道这事,还是听姚赶英说,他们才知道,陆红阳和谢家的谢磐石处上对象了。
当时姚叔就扼腕,恨不能立刻把姚解放喊回来好好打一顿!
他看好的儿媳妇,老早就和他说了想让他娶陆红阳,让他上点心,结果他不仅不上心,还跑出去串联了!
姚叔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有想让大儿子娶陆红阳的想法,就一直没考虑过陆卫国和姚赶英之间的事,没想到丁水英会来和她说赶英的事儿,一时也是愣住了。
丁水英见姚婶儿一时语塞,还以为姚家已经私下给姚赶英说了人家。
这也很正常,这年头女方说亲,都是要藏着掖着的,怕万一不成,影响女方名声,大多数都到双方父母都见了礼,确定下来了,才会广而告之亲朋邻居,不然万一事情出现什么变故,对男方影响不了什么,却很影响女方这边。
丁水英忙道:“瞧我,这段时间忙糊涂了,也没问赶英的事,主要是卫国都二十岁了,还没找对象,他和赶英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赶英也和红阳关系好,我也喜欢她,两家离的也近,以后娘家就在对门,我想着她要是能和卫国……”丁水英说:“要是赶英已经有了对象,这话就当我没说。”
想给陆卫国说姚赶英这事,还真不是丁水英一时兴起,而是她真的挺喜欢姚赶英,她和姚婶儿关系也好,两家离的又近,以后姚赶英回娘家,端着碗都能回,两家也就成一家了,多好的事!
姚婶儿尴尬地笑道:“哪里是我家赶英找了对象?”她低声对丁水英说:“是我家福康,看中了红莲,原本想给我家老大说红莲的,哪晓得他去年跑出去串联,到现在还没回来……唉!”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说儿媳妇和嫁闺女还是不一样的,姚婶儿听丁水英说起女儿嫁给陆卫国的那些好处,她也很是心动,但她在家里不怎么做主,这事她不敢自己做决定,要等姚叔回来问丈夫姚福康才可以,道:“等她爸回来我要问问她爸。”
不再想大儿子和陆红阳的婚事后,想到自己小女儿和陆卫国结婚的话,两家知根知底,陆卫国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品没的说,做事也踏实,现在也在吴城有了工作,还是和她丈夫一样的机械修理工,要是以后陆卫国成了她女婿,还能让陆卫国跟着丈夫学修理机械的本事。
最关键的就是离得近啊!
丁水英看着不近人情,不太爱说话,但和丁水英交好的姚婶儿却是再了解丁水英不过的,她就是性子看着冷,实际上再热心不过的人,年轻时也是爱说爱笑,自陆大河去世后,她就不太爱说话,也不太爱笑。
毕竟陆大河去世时,她才二十九岁,又生的好看,一个寡妇,稍微对人家有个笑脸,别人都要传出闲话来,就是这些年丁水英连和周围男的说话都很少了,基本上不是在纺织厂待着,就是和她说说话。
就是她不和那些男的说话,想和她好的人都不少,那几年还有追丁水英,追到陆家大门口的。
丁水英听到姚婶儿的话也是一愣,她没想到姚叔和姚婶儿还起了想让姚解放娶自己女儿的心思。
丁水英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因为姚解放个子太矮了,比陆红阳还要矮上一丢丢,加上陆红阳前些年在省城读书,她内心其实还想希望陆红阳找个子高一点的女婿。
她按捺下心中思绪,说:“那你问问姚哥,要是赶英同意,我就让卫国回来,把他们亲事定下来。”
丁水英也没在国营饭店多留,就回了纺织厂,心里想着,如果姚家不愿意,她还要让纺织厂的人帮她重新找合适的相亲对象。
纺织厂别的没有,就是女工多。
煤矿上现在停工,姚叔也被赶了回来,最近不用上班。
晚上姚婶儿回来,就把丁水英和她说的事情和姚叔说了。
姚叔闻言也是愣了一下,他也是因为想让儿子娶陆红阳的缘故,没有考虑过姚赶英和陆卫国。
主要是姚赶英从小就喜欢跟陆红阳玩,除了上学时间,其余时间一天到晚都在陆家待着,跟在陆红阳屁股后面,他们都没有往她和陆卫国身上想过。
现在被姚婶儿这么一提,姚叔便也思考起来。
这娶媳妇和嫁女儿还是不同的,娶媳妇是往自家娶,考虑的就没有那么多,嫁女儿就要想女儿未来婆婆好不好相处,女婿的人品能力等问题,想着想着,姚叔觉得,陆卫国还真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
和丁水英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他也是知道丁水英的,不是个刻薄人,和自家婆娘关系也好,姚赶英还和陆红阳是好友,嫁过去后也没有姑嫂、婆媳问题,陆卫国人品也好,还有工作,关键是离家也近,真有什么事,回娘家就是两步路的事,陆卫国要真敢欺负姚赶英,他挥拳头就能打过去,陆卫国还敢还手?
越想越觉得可行。
问题就是陆卫国性子太闷,而他女儿性格活泼,就怕他女儿姚赶英不愿意。
此时他也不禁从老丈人的角度,挑起陆卫国的毛病来,说:“卫国那性子,三棍子都打不出来一个闷屁来,赶英要是和他一起过日子,怕是要闷死。”他忍不住叹气道:“要是卫国那小子性子能活络些就好了。”
姚婶儿却不同意道:“要我说,卫国性子好得很,闷咋了?能踏实过日子就行,卫国也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肚子里没花花肠子,做事踏实,过日子就要找卫国这样性子的人,要是两个都是活络性子,以后有的架吵。”
她和姚叔两人,便是一个内向,一个活络的,家里姚叔话特别多,姚婶儿就是沉默听着的那个人,两人极少吵架,即使吵,也是姚叔找姚婶儿的麻烦,他找她吵,但姚婶儿从来不说话,姚叔一个人吵了半天发现没意思,最后总是吵不起来。
这样的相处模式,也成就了姚家家庭和谐的氛围。
姚叔想想也是,要是他也找个和他一样性格的老婆,两个人都爱吵架,那家里真的要吵翻了天。
姚赶英初中毕业,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之前本来想给她找点关系,送到公社小学里当老师,谁知道还没当上老师,学校就乱了,老师们被那些不懂事的红小兵们打的半死,衣服都扒了拉去批斗,老师们课都不敢去上了,他们现在也不敢让姚赶英去当老师,就在火柴厂,每天接一些糊糊火柴盒的活。
姚叔和姚婶儿都拿工资,姚叔工资高,也不在乎她的那点工资,他们只她一个女儿,又娇憨可人,也愿意这么养着她。
只是姚叔比姚婶儿想的更深些,说:“之前谢家不是提了东西过去吗?水英这么急着给卫国说对象,怕也是谢家出了事,她想快点儿给卫国说好对象,好给红莲重新找。”
姚婶儿还是很喜欢陆红阳的,一听陆红阳和谢家的事怕是要黄,又起了心思,说:“那把红莲说给解放不知道行不行?”
姚叔白了姚婶儿一眼,“你还是歇了这心思吧,要是没水英说卫国和赶英的事也就罢了,现在她问了卫国和赶英的事,你再让解放娶红莲,这换亲的事要是说出去,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两家都娶不到媳妇,姑娘嫁不出去呢,搞出换亲的事来。”
更重要的是,两家离的近,怕有些心思龌龊的人会以为两家小辈老早就男女关系不清,那到时候,无事都能被传出来有事,他们有嘴都说不清。
姚婶儿闻言还是有些遗憾。
姚叔却信誓旦旦地说:“红莲和谢家小子的事还没完呢,他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只怕谢家小子老早就起了心思,谢家小子精,哪像解放,心比钢筋还粗。”顿了顿,他又说:“就水英那性子,大河去了都多少年了,她都还不找,还没走出来,红莲那性子说不好就像了她阿妈,谢家小子要是真有什么事,她啊,怕是要和水英一样……”
姚叔后面的话没有说,但意思很明白,只怕陆红阳也是和丁水英一样的恋爱脑,谢磐石出事,她怕是也很久都走不出来。
姚婶儿闻言也沉默着叹了口气:“你说这日子过的好好的,外面那些人闹什么呢?”
姚叔道:“闹什么?还不是钱闹的,你晓得就我们炭山这一个煤矿每年给县财政一年多少财政收入吗?”说着,他又白了姚婶儿一眼,手背推了推姚婶儿说:“你去问一问你女儿,她愿不愿意吧,水英那边怕是急着给卫国找对象,赶英要是不愿意,赶紧别耽误人家。”
谁知道姚婶儿一问,姚赶英就红着脸同意了。
姚赶英只比陆卫国小一岁,两人算是同龄人,又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姚解放和煤矿子弟们混在一起,天天见不到人影,姚赶英就天天和陆家人一起玩,她自己家都不愿意待,每天吃过早饭,就往斜对门的陆家去,一天到晚待在陆家和陆红阳玩,说是和陆红阳玩,可陆红阳年年跳级,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那她和谁玩?都跟在陆卫国身后。
陆卫国和陆卫民、姚援朝三人去抓鱼,她就跟在他们身后拎鱼篓,他们去抓小龙虾,她在后面跟着,就连他们去摘莲蓬,她都站在岸上等着他们。
在陆家待的多,和陆卫国离的近了,陆卫国虽性子闷,但他长得像丁水英,不光个子高大,长的也很好,除了瘦了点,性子腼腆了些,真的没别的毛病。
正好姚赶英自己是个喜欢说话,叽叽喳喳略有些外向的性子,和陆卫国在一起时间长了,自然就起了心思。
只是她性子害羞,不好意思说罢了。
尤其是和陆红阳关系好,和陆卫国结婚,以后家就在对门,红阳和水英婶子也好,和卫民、红月、红星、卫党他们也熟悉,她只要想到嫁给陆卫国,嫁在陆家,她就不害怕,还很期待,自然是姚婶儿过来一问,她就同意了。
姚婶儿也是没想到女儿居然一点抗拒都没有,一问就同意,回房也是思绪复杂,和姚叔说了她同意的事。
姚叔啧了啧嘴说:“这丫头怕是早就起了心思,闷在心里没说呢!”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胳膊放在外面,同样是心绪翻飞,一会儿想着大儿子现在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娶媳妇儿,一会儿想着女儿姚赶英的婚事,姚赶英十九岁了,眼下看着还不大,再过两年就是‘老’姑娘了,是得赶紧定亲了,不然好的都被别人抢先挑走了;一会儿又想到谢矿长家被打成‘反、G、敏’、‘走Z派’、‘黑W类’‘牛鬼蛇神’,就连参加过抗R战争、解F战争、抗M援C战争的战斗英雄,矿D委的王书记都被关押了起来,煤矿生产停滞,他们这些矿上的技术工和矿工们未来也不知道会怎样。
想到外面的斗争延伸到矿区,就连煤矿现在也被红小兵和武D派作为了据点,姚叔就心中气闷。
吴城那边。
电报是直接发到农用机械厂的,电报到的时候,陆卫国正带着陆卫民又去下面的生产大队里检查农用机械去了。
马上就要开始春播了,每年的春耕之前和秋收之后,都是农用机械厂最忙的时候,去年用过的机械要检查、保养、维修,陆卫民一个新学徒,目前还不能做到独立完成农用机械的修理工作,都是跟着陆卫国后面学,也跟农用机械厂的大师傅们学。
有些生产大队怕到时候要修理的人太多,就提前叫农用机械厂的人过去帮他们检查和保养机械,该上油的地方上油,该涂油的地方涂油,要保证它们在春播和春耕的时候都能用。
陆卫国这段时间不是在教陆卫民修理农用机械,就是带着陆卫民下去各个大队去修理和检查农用机械,等他和陆卫民回到农用机械厂,都傍晚了。
农用机械厂办公室的看到陆卫国,就站在办公室门口大声地喊:“陆卫国,你阿妈发了电报过来,叫你回去相亲呢!”
农用机械厂大多数都是三四十岁的大老爷们儿,还有一些二十几岁刚结婚的小伙子,听到这话,都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很多人结婚也没多少年,自家孩子也就十岁出头,年龄和陆卫国不合适,所以也就没有要给陆卫国介绍对象的。
陆卫国被闹了个大红脸,腼腆地笑了笑。
陆卫民听说家里发电报来了,忙伸着头上前去看,看到抄电报的纸上只有四个字,还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看:“没了?”
哪里有时间回去相亲?
可陆卫国又是个非常孝顺和听话的人,收到丁水英的电报后,他还是在第二天一早,就骑着自行车赶回水埠公社了。
是的,骑自行车。
经过兄弟俩几个月的努力,在回收站各种淘坏掉废掉的自行车,加上农用机械厂各种工具、零件齐全,终于让兄弟俩花了最少的钱,组装出来一个勉强能骑的自行车,自行车质量还相当不错,就是缝缝补补,看着有些不太好看,车轮胎也是补出来的,没有新的轮胎结实,但有了这个组装后的自行车,兄弟俩再下到底下地生产大队,就简单得多,可以在天黑之前赶回吴城了。
他早上起来得早,五点多钟就从吴城出发,骑得又快,到家都还不到早上八点。
*
陆红阳只有一天假,昨天下午就已经回蒲河口了,依然是走的小路,经过炭山,走到炭山脚下的时候,听到上面热闹哄哄的,炭山的红小兵和武斗派们,正拉着谢家一家子人,和煤矿里面和谢家关系亲近的一批人,正拖在地上游街。
她到的时候,游街正走到尾声,那些人拖着谢家人和一些人回矿区,站在之前陆红阳去的矿区煤矸石山上,拿着大喇叭读谢家的‘十大罪状’,第一条罪状,就是谢家是整个水埠公社,乃至整个吴城,最大的走、Z、派,是煤矿厂区的‘赫鲁晓夫’,作为煤矿上的第一把手,走ZB主义道路的罪行路,说下面那些和谢家走的近的,都是谢镇山的‘黑干将’。
由于用的是大喇叭喊的,陆红阳从山下走到山上,站在煤矿外面,都能听到里面的人在大喊谢家‘罪状’的声音,喊话的人,把煤矿上所有的政策,都和ZB主义挂钩,把过去煤矿上所有的规章制度,安全生产制度,所有和谢家相关的一切,都打为了X正主义。
陆红阳在外面听的囧囧有神。
若这一切不是在她眼前发生,而是在前世网络上看的视频,她甚至能笑出来,因为后面越说越玄乎,开始直接引用《太阳语录》中的圣人发言,就跟前世写论文一样,作为他们率先立论的根据:“凡是F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所以,我们要打倒F动派,打倒ZB主义,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
然后下面的人全都在喊:“打倒F动派!打倒ZB主义!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
那群情激奋的声音,听得陆红阳在煤矿外面,都恨不能也举起手,跟着喊:“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
陆红阳从自己的仓库里重新拿了一套灰黑色的,在矿场去看来快要和矿场合为一体的衣服穿上,给胳膊上戴上‘红袖章’,用围巾捂着半张脸,悄悄往煤矿区溜。
大约是刚拉着谢家和谢家的‘黑干将’们游行过,加上矿区原本的很多员工都被赶回去,现在留在矿区的,有很多市里、县里下来的红小兵以及煤矿初高中的红小兵,及部分和吴城革委会那边里应外合的矿区工人,煤矿的门卫并没有人,倒是让陆红阳溜了进去,一进去就看到了谢家以及那些被打为‘黑干将’的人身上几乎都看不到他们的人样,大约是在煤灰里滚过,这些本就常年与黑炭打交道,黑的不成人样的人,越发黑的如煤鬼一般,也亏的现在是下午,要是天再黑一点,就看分不清哪里是黑夜,哪里是人了。
谢磐石也在其中,陆红阳就没见过他那么脏过,全身都是黑的,头上被戴了个高高的白帽子,从后面看不到字,胸前挂了个牌子,周围全都是写着他们‘十大罪状’的大字报,可她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没有上前,而是悄悄的站在人群后面。
会场群情激奋!蓬发高涨!肆意燃烧!
陆红阳就跟在人群后面,也举着手,高声喊着:“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
若是平时,陆红阳一个白白净净身上也干干净净的年轻姑娘,混在煤矿上的人群中,那是一眼就能被人认出来肯定不是他们煤矿上的人。
可现在站在煤矸石山下批斗的红小兵中,有一大半都不是煤矿上的人,一大半都是和她一样皮肤白白净净,身上干干净净的红小兵,有男有女,他们人太多了,人群成分也复杂,有学生、有社会人士、还有矿工,他们相互之间也并不相互认识,只认红袖标,一看到陆红阳胳膊上的红袖标:好,自己人!
陆红阳混在其中,居然没有一个人怀疑,她不是他们中间的人,居然就这么让她混了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原本脖子上挂着牌子,低着头的谢磐石,此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被他身后的红小兵猛地一角,踹到了膝盖弯上,让他身体猛地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煤矸石山下,全是煤矸石,陆红阳哪怕躲在人群的最外面,看到谢磐石膝盖磕到地面上的一刹那,都仿佛跟着疼的心脏一颤,就连原本激情澎湃的喊话声,都跟着颤了一颤。
单膝跪在地上的谢磐石,又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放开嗓子吼的激情四溢的人群,没有看到陆红阳。
这不是陆红阳第一次参加批斗大会,在省城医学院的时候,她也跟着靳凤岐她们一起对抗‘Z反派’们,参加过这样的大会,当时批斗的还是她们宿舍的李丽萍,说她是资本主义大小姐。
但当时的批斗大会和现在的批斗大会还是很不同的,学校的批斗大会,那完完全全就是‘文斗’大会,现在的批斗大会,则是‘武斗’大会,从踹倒谢磐石的红小兵开始,周围的红小兵们对这些被批斗的谢家人和‘黑干将’们拳打脚踢。
每个人都要上去打,谁不打谁就是‘G命叛徒’。
于是陆红阳也走上了前去,走到了谢磐石的面前。
谢磐石被红小兵们拳打脚踢的倒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头上戴的高帽子都掉了下来,脖子上挂的牌子倒在他的面前。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狼狈的谢磐石,她还记得他十四五岁时的样子,身后总是跟着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煤矿子弟,整日打了鸡血一样,要做‘S会主义接班人’,带着煤矿子弟们干活冲在最前线,带头去钢铁厂,要烧出钢铁,在干旱年间带头挑水浇地,由于发丝太粗太硬,头发总是像燃烧的火焰一样,高高的长在头顶上,向上冲着。
此时他却浑身脏污不堪,像是最骄傲的青松,零落到了污泥里。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将手从头上拿开,抬起头掀开眼帘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