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这时代的人做事, 混乱直接又野蛮。
你站错队了,给你扣个反、G、命的帽子,批斗你,弄死你。
你挡我路了, 给你扣个反、G、命的帽子, 批斗你, 弄死你。
越是小地方,就越直接,越野蛮,越赤果果。
就好比吴城的造反派对谢家。
这段时间他们对谢家的逼迫也是使出了各种手段的, 从身体, 到精神,全方位的折磨和侮辱他们, 让他们当着煤矿厂上所有人的面,自我批评,说自己是‘反、G、命’, 是‘反动派’外,在吃住上,让他们住在茅厕和牛棚, 吃猪食和红薯皮、玉米须。
有人可能就说,吃猪食和红薯皮、玉米须, 叫什么从精神上折磨人?
这就是文化人折磨读过书的文化人的手段了。
老舍在《骆驼祥子》中的末尾, 写到祥子看着一条瘦的出了棱的狗,在白薯挑子旁边等着吃点皮和须子。
懂得这一点, 看过《骆驼祥子》的人,在看到这些时,自然就会明白他们现在吃的和那条‘瘦的出了棱的狗’没区别。
他们在精神上, 让谢家人意识到,他们现在就是那条狗。
偏偏这样的折磨,只有谢家这样读过书的人会懂,和他们同样关押在茅房、牛棚内的人,不会懂,不会明白。
当然,或许也有人会懂,会明白。
而越是明白,越是清醒,越是痛苦。
他们会在这样的幻觉中,觉得自己变成了《骆驼祥子》中的一条狗,而一旦产生这样的幻觉,心灵上的一些东西就像是被打破了,有些人变得不堪这样的侮辱自杀,有些人则直接突破了底线,还有些人在受不了这样的痛苦和折磨,精神上陷入封闭状态,变得麻木,敏感,有些直接就变成精神病了。
这样的手段,他们在市里、在吴城使用过很多次了,对一些知识分子,尤其有效。
他们让谢镇山夫妻两人相互举报,继续从心理上攻击他们,使他们失去心灵上最后一块安全的净土,不论是谢镇山举报说出他岳家的什么反动言论、什么与境外勾结的信件,或者任何什么都可以,他就能暂时获得一碗正常的饭菜。
让谢母举报谢镇山,只要她能举报出谢镇山任何一点可以将他打入深渊的东西,哪怕是他们在床笫间说的一点私房话都可以,他们就给谢磐石一点正常的食物,让他饿不死。
不光是让谢家夫妻之间相互举报揭发,还让和他们同住一个茅厕的,原来是跟谢家一队的人,也都揭发和检举谢家人,谁揭发检举有功,就能得到一碗正常的吃食。
如果没有陆红阳给他们的一摞麻饼,没有陆红阳给谢磐石的那些药,或许在这样的折磨下,谢镇山夫妻俩,还有和他们同样关在茅厕内被批斗被殴打的那些人,真的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相互举报揭发,不论是为让自己好过一点,还是为别的原因。
可有了陆红阳给他们的麻饼,他们哪怕两三天才能喝到一碗馊了的猪食,一点红薯皮和须子,可因为有麻饼里面的食盐、白糖、麻油、五仁等这些高糖高热量的东西,让他们能够尝到一点咸、一点甜,让他们还能在这样麻木无望的状态中,还能感受到滋味,让他们在这个环境中还能看得到希望,给他们的身体提供能量,哪怕一天啃个几口,让他们饿不死,这些也足以让他们在这样的环境中支撑下去。
他们每天住在茅厕这样脏臭的地方,身上也难免脏臭,这样的地方,却意外的给了谢家另一层保护,茅厕的脏臭,使得无人愿意触碰谢家人,无人搜身,臭味也掩盖了麻饼上散发的芝麻和麻油的香味,冬季厚实的衣服同样遮掩了他们身上藏着的东西。
这让他们身上藏着的麻饼得以被保存下来,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条件和希望。
而在精神上,陆红阳的出现和及时的帮助,像是在谢磐石的精神上筑上了一座坚实的城堡,任由煤矿上的造反派们如何折磨,始终摧毁不了他的精神世界。
哪怕他每天吃的是红薯皮和玉米须煮的猪食,宛如一条狗。
造反派们对谢家人的折磨还不止这些,他们见用这样的方式无法离间和打倒谢家,又将他们关了禁闭。
关禁闭的可怕人人都知道,早在法西斯集中营、民国时期的小日子和特W们就都使用过这样的手段,那是将人置于和外界严密隔绝的黑暗、静止、狭小的空间内,对你进行精神隔绝,让人陷入绝对的孤独与恐惧的状态,就如著名的奥地利作家说的那样,关禁闭,对人的心理打击是致命的!
关禁闭这事,在别的地方或许做不到完全的黑暗,完全的安静,完全的静止,但在煤矿厂上,是可以做到的。
他们始终种种手段,就为了逼得谢家人自杀,
可谢家的顽强和对求生的渴望,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他们实在找不到别的方法来弄死谢家了,他们虽然手段粗暴又野蛮,但到底还是有所顾忌的,他们也不是没有政敌在等着抓他们把柄,于是为了正大光明的弄死谢家人,他们就给谢家人扣个□□的帽子,然后正大光明的木仓毙你。
本来吴城的县政府内的领导班子只剩下周县长一人,他们以为这事周县长肯定不会阻拦的,毕竟谢家过去是县长的人,这周副县长是县委书记一派的人,虽说现在县委书记和县长都倒下去了,连他们背后的关系都倒了,也没听说周县长和谢家有什么交集,谢家都倒了,按道理来说,木仓毙谢家的事,只是从县政府那边走个过场而已。
但他们没想到周县长会反对。
他们也没想到周县长敢反对。
周县长以谢家支持抗战有功为由,反对判处谢家死刑。
周县长的反对是出乎了他们意料的,周县长毕竟是吴城县委领导班子的真正领导,周县长反对,不同意木仓毙谢家人,谢家人可以被关押,可以被下放,可以被批斗,就是不能被木仓毙。
这期间,吴城的造反派和周县长之间的斗争和拉扯也一直没有停止过,相互都奈何不了对方。
对于造反派来说,他们只要弄不死周县长,无法像对待县委书记和县长那样,将他抓去批斗,关入大牢,就是拿周县长没办法,甚至将原来属于县委书记和县长那边的人给推到了周县长身边去,让周县长的势力也逐渐大了起来。
期间陆红阳又去过煤矿上两次,只是这两次都没有赶上煤矿上批斗游街,自然也没能进去煤矿里面,也没有见到谢家人和谢磐石,不知道谢家人如何了。
她也不敢在炭山多逗留,甚至都不敢私下打听,只在外围远远看了一眼,又悄悄回去了。
她也去丁家一次,用走亲戚的名义,悄悄去的丁家。
丁家舅舅和舅妈们看到她,简直吓得草木皆兵,先是把她拉进去,像是生怕她跑煤矿上,先问她去煤矿上了没有,知道她没往煤矿上跑才松了口气,又问她来做什么事。
陆红阳戴着草帽,脸又被春季围巾遮挡住了,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知道她是来问谢家情况的后,丁舅妈她们恨不能把陆红阳的嘴巴捂住,不让她说一句话,一个字,急的恨不能拍大腿,低声叫着:“我滴娘哎,你这时候咋还往炭山跑?人家避开都来不及,你咋还上赶着来?你知不知道你……”
她们想说,你知不知你和谢家的关系啊?你要被人知道你和谢家小子处过对象,那就死球了!连累她们知不知道?
她来丁家自然不是空着手来的,带了许多东西,可丁家舅妈她们什么都不要,恨不能全部给她扔出去,让她赶紧走,不要再来丁家,生怕被她连累,实在是这段时间煤矿上的造反派们针对谢家和谢家相关的人的手段,看的他们头皮发麻,让他们怕了。
她们全都是本分淳朴的人,什么时候见过那些红小兵们用的手段?很多根本就不是年轻的红小兵们能想出来的手段,都是更上面的人用的迫害人ZZ手段。
加上丁家人都知道陆红阳和谢磐石的关系,丁家人都快吓死了,窝在家里要多老实有多老实,一点儿都不给煤矿上的人找事,要多配合就有多配合。
丁家人之所以能够逃的一劫,最根本的原因,就是煤矿山的人都不知道陆红阳和谢磐石之间的关系。
一来是他们确定对象关系的时间短。
二来都是谢磐石去蒲河口找陆红阳,陆红阳从来都没去煤矿上找过谢磐石。
而煤矿上的人众所周知,丁外公早在九年前,他女婿出事,矿党委王书记给他女儿安排了工作之后,他就在明面上,就不是谢矿长的人了,这么多年在他和王书记之间的斗争中,他一直是中立的那个,加上丁外公年纪大,身体也不好,自从生产队长的位置上下来后,和造反派们沆瀣一气的副矿长李东云也就没有了针对丁家的理由。
甚至副矿长李东云都以为,私下丁外公肯定早就投靠了王书记,是矿党委王书记的人。
王书记虽然现在权被夺了,人也被关押了,可红小兵们再怎么闹,矿党委是始终要存在在煤矿上的,不是王书记,也会是别人,到时候李东云即使当了矿长,也要和王书记共事。
至少王书记在谢镇山当矿长期间手段脾气都算温和,他们也没想对王书记怎么样。。
这也是没人针对丁家,丁家能够逃脱一劫的原因。
一旦让人知道陆红阳和谢磐石之间的关系,只怕丁家也要和那些之前是谢家一派的人一样,要跟着倒霉,还是全家倒霉。
所以丁舅舅和丁舅妈他们看到陆红阳,简直如同看到了瘟神!
陆红阳被丁外公一顿训斥,就差没拿大棒打她了,“叫你不要来,不要来!你还来做什么?还不快走!”
大约是知道她是担心谢磐石,丁外公哪怕是气急的赶她走,不让她过来,还是和她说了谢家的事,道:“谢家人还好好的,人没死。”
对陆红阳来说,人还活着,没死就行。
她也怕连累丁家,给丁外公看过身体,留下她在‘拼夕夕商城’里买的特效药,告诉丁外公怎么吃,放下东西后人就走了。
陆红阳也没再炭山多待,哪怕已经开春没那么冷了,她还是带了一块春天的灰色方头巾在头上,将头脸包裹得紧紧的,看着就像女人月子没做好,吹不得河风一样。
陆红阳自然不会因此怨怪丁舅舅和丁舅妈他们,如果是她,有人可能给她家带来灭顶之灾,她也会和丁舅舅丁舅妈他们一样的反应。
她一走,丁舅妈她们就跺脚抱怨上了:“我滴娘哎,她这是跟她阿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阿妈年轻时就这样,倔得跟头驴一样,不让她嫁到河南去,她偏要嫁!”
丁水英年轻时看中了陆大河,丁外公和丁外婆他们都强烈反对丁水英嫁到大河以南去,丁水英倔的跟驴一样,死活要嫁,要不是丁外公咬死了要嫁可以,陆家必须在水埠镇上建房,又给陆大河安排工作,这才没让丁水英到大河以南去,不然现在指不定成了大河以南的泥腿子呢!
有丁水英在前,丁家人都觉得陆红阳像丁水英,那可太正常了!
就是苦了他们!
想到陆红阳,丁家人脸都皱成了苦瓜脸,唯一一点安慰,大概就是陆红阳脑子比她阿妈清醒,知道来问她们,而不是自己往煤炭矿区跑。而且她还算会做人,带过来的都是正经的好东西,这也让他们对陆红阳没那么排斥了。
陆红阳非常的识趣,自那一次之后,就真的再没来过,反倒是他们自己又开始愧疚是不是对陆红阳话说的太重,太绝情了。
小情侣之间,她担心谢磐石多正常啊。
要不是这该死的世道,他们这个外甥女嫁到谢家,多好的亲事!
可世道这样,她们也没办法,反而劝丁水英赶紧给陆红阳相亲找新对象,赶紧和谢家小子断了。
那天陆卫国回来一趟,为的就是和姚赶英确定关系,他和姚赶英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基础好,姚赶英答应的痛快,姚叔姚婶解决了女儿的婚事问题,也高兴的很,姚叔直接把陆卫国当成自家半个儿,正好姚解放不在家,他这么多年关于修理机械上的心得,都交给陆卫国,让陆卫国平时有什么问题不懂的时候,就回来问他。
他和姚赶英的关系就这么确定下来了,至于结婚的事,还得等姚解放回来,姚解放先结了婚,作为妹妹的姚赶英才能结婚。
陆卫国和姚赶英两个人一个二十,一个十九,起码两三年都还能等得。
好在姚解放不像陆红月那样年轻不靠谱,他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寄一封信回来,让家人放心。
好在陆红月收到陆红阳发的电报和寄的钱后,也想到给家里写信了,刚开始她不敢写,害怕阿妈和阿姐生气发火,现在有了钱,每到一个地方,就给家里写一封信,信里写她又去了什么地方,见过了什么人,参加了什么样的活动,吃了些什么当地的小吃,说的全都是报喜不报忧的话。
小姑娘翻过年14岁,出去串联,满眼都是好吃的,好玩儿的,哪里又真的有什么革M理想?
陆家只在乎陆红月是不是平安,什么时候回来,偏偏他们还回不了信,因为她们上一刻还在这个地方串联,等陆家回信的时候,她们又可能去了下一个城市串联。
知道她人好好的,陆红阳和丁水英也就不为她的事操心了,丁水英现在操心的是陆红阳的事。
陆卫国的婚事解决了,下一步就是给陆红阳相亲,可这找对象,也不是瞎找的,不然也是害了陆红阳的一生,即使是相亲对象,也要好好挑过才行。
只是纺织厂里女员工多,男员工却极少,还大多在管理层,年龄不合适,年龄合适的,丁水英又觉得对方工作差了点,丁水英还没有那么多假期,急得她头发大把的掉。此时她又想起谢磐石了,谢磐石多好的对象啊,不论是身高长相,还是学历家世,那是和陆红阳哪哪儿都配。
唉!
这事急也没用。
丁水英把这事交给了陆卫国,让他在吴城帮他妹妹好好寻摸。
陆卫国自然是满口答应,十分上心,原本一个不太与人说话交流的社恐,为了妹妹的事,性格都活络起来了,和陆卫民两个,一个给自己找妹夫,一个给自己找姐夫,这个不满意,那个也不满意。
偶尔小许主任也会带过来一些谢家的信息,都是吴城那边的造反派和周县长之间博弈的消息,现在造反派势大,吴城那边的局势大多数都是周县长退让,唯独造反派们要以‘反、G、命’罪木仓毙谢家的事情,遭到了周县长的强烈反对。
就这样,时间眨眼间又过去两个月。
这两个月陆红阳他们也没闲着,随着外界的局势越发的混乱和紧张,蒲河口这边每天也多了两项课程。
一项是每天都必须集体学习和背诵《红太阳语录》,一项是每日批斗一些蒲河口罪犯,让他们每天做批评和自我批评,陈述自己的罪行,今后不再犯了等等。
蒲河口批斗的这些人,都是真正有罪的人,大多都是犯了流氓罪的人。
开春之后,陆红阳就不太进山教人认识药材和采摘炮制药材了,小许主任爱护她,把这事交给了蒲河口的民兵,让他们学会和认识了陆红阳刻印的草药和草药的作用,带着她刻印的纸张,去深山里的一个大队一个大队的教,一个大队一个大队的去贴,再一次让陆红阳去了临河小学,去教学校里的学生认识药材和采摘炮制药材的方法和这些药材的药效和作用。
陆红阳每天早出午归。
早上六点起床开始读书、背书,早读一个小时后去食堂快速地吃完饭,就走路去临河大队的临河小学,教到十一点,准时回蒲河口,下午又跟着张申武校长学习。
自从她去浅山大队义诊过一次后,不知道是不是通过浅山大队的人宣传,越来越多的山里人知道蒲河口开了个卫生院,陆陆续续就开始有大山里的人下山看诊了。
看的基本都是儿科居多。
初春,冰雪融化,人们陆陆续续从猫冬的状态中走出来,孩子们出门挖野菜,晚上总是容易受冻,过去孩子生病了,就用土办法,能治好就治好,治不好就是他们的命,现在开始有人把孩子往蒲河口的卫生院送。
陆红阳就跟在张申武校长身边学习,和在学校时一样,先是‘望、闻、问’,陆红阳在一旁记笔记,然后是张申武校长切脉,他切脉非常快,主要是让陆红阳切脉,陆红阳切脉非常慢。
大多数时候,都是张申武校长说,陆红阳记,春季儿科,除非是特殊病症,其他大多数都是相同的病症,同样的病症遇到的多了,张校长就让陆红阳来诊治,他在一旁看着,陆红阳来说,如果她有说的不到位的地方,张校长再在一旁补充,陆红阳学习。
有时候陆红阳从临河小学回来,她也会看看大河对岸的炭山。
哪怕是隔了一条茫茫大河,对岸的炭山她依然能看得很清楚,甚至连炭山上的房子,都能看得清晰。
但她看不见煤矿,也看不到煤矿上发生的事,更看不到煤矿上的人。
一直到她和孟技术员、张校长他们已经在堤坝背面种满了枸杞苗,河边的柳树早已经抽出了浓绿新枝条,早春的桃花竞相开放的鲜艳浓烈,谢家和谢家相关的那群人,才终于被下放到了蒲河口。
怎么形容她看到那群人时的感受呢?
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在煤矿上身体结实的汉子,现在一个个都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目光呆滞、浑身恶臭。
包括谢磐石。
他们被一群红小兵押着,像赶一批猪狗畜牲一样,将他们赶到了这里,到这里的第一时间,就语气特别跋扈嚣张的让蒲河口站岗的民兵把许主任叫来,要在蒲河口开批斗大会,要批斗这些劳改分子,要看着蒲河口的人批斗他们,要教蒲河口的人每天都如何批斗他们,还要查看蒲河口的批斗日常。
好在这两个多月,蒲河口每天也都在学习《红太阳语录》和批斗的,许主任第一时间就将蒲河口的犯人们都召集起来,开始了每天一次的惯例批斗,大约是觉得蒲河口的批斗做的像模像样,红小兵指导了一番,又在台上狠狠的将谢家人以及一群下放过来的人批斗了一番后,这才在许主任客客气气中,送走了他们。
陆红阳就坐在下面看着谢磐石。
谢磐石的目光麻木又呆滞。
他至始至终没有抬眼看过陆红阳一眼,即使看到了她,也像完全没有看到一样。
他面无表情,始终垂着眼睑,回避着她惊喜又激动的目光。
陆红阳激动的不只是看到了恋人,而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在遭受这么久的磨难后,终于确定了,他还活着。
这是多么让人惊喜又高兴的消息。
经历一场兵荒马乱的批斗后,许主任才终于又客客气气的将红小兵们送走,然后赶紧让人将这一批下放的人送去剃头发、胡子。
他们的头发、胡子、衣服里长满了虱子和跳蚤。
然后都统一送到澡堂去清洗。
澡堂内使用的都是竹子河里的活水,里面有可以消毒杀菌的硫磺皂。
谢磐石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洗过澡了,哪怕他们自己都已经习惯了身上的脏乱和恶臭,但他们也能从那些红小兵们看到他们的反应中,知道他们现在的形象是什么样的,哪怕是刚开始总是殴打他们的红小兵,到后面都不屑于打他们了,甚至都不想碰到他们,见到他们就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离的远远的。
谢磐石在澡堂内,脱下那一身臭不可闻的衣服时,就像脱掉了一身的枷锁,藏在衣服里面的麻饼早已经吃完,衣服下面结实的肌肉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根根分明的肋骨和新旧不一的伤疤。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里面洗了多久,又洗出来多少泥垢,第一遍硫磺皂打在身上,甚至都没有搓洗出来多少泡沫,只将身上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搓出许多的泥条,又用硫磺皂从头到脚清洗了一遍。
他听到父亲谢镇山喊他:“磐石,该出来了。”
谢镇山不敢在澡堂里面待的太久。
在煤矿里被批斗关押的两个月,除了儿子和妻子,他们相互之间已经不敢和任何人交流,他们不能张嘴,不能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在那两个多月里,和同样被关押在‘牛棚’内的人交流也是一种罪,也是要受到严厉惩罚的。
所有从蒲河口大澡堂出来的人,身上都统一穿着蒲河口农场发的狱服,一套纯麻的米白色孝布做的狱服,头上都光溜溜的,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卤蛋,站在阳光中。
他们甚至觉得,三月底的阳光,亮的有些刺眼。
被关了许久禁闭的谢磐石一时有些不适应,站在阳光下感受着阳光照射在他皮肤上的温度,眼睛一直眨呀眨,抬手挡在额头前,遮挡着阳光,好半晌,仿佛才又适应了站在阳光下。
之后他们就都被送到了医务室,要做全身的体检。
在医务室,他们也不说话,面对自己浑身的伤,张申武医生在触碰他们的身体,按压他们身上的伤时,不论疼痛与否,他们都没有任何反应,疼了也不会喊疼,更不会呻吟,一个个安安静静的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任由张医生和陆红阳他们摆弄。
陆红阳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戴着口罩,跟在张医生后面,一个一个的给他们检查,她拿着本子在一旁记录。
张医生像是很理解他们遭受的苦难和处境,问他们身体哪里疼痛,他们不回答,也不逼问,只平静的做着自己的事,良久之后,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来到谢磐石面前时,谢磐石同样脱下了衣服,任由张医生检查,张医生在他身上青紫的伤上轻轻摁压检查,问他这样疼不疼,这里疼不疼,他也不说话。
直到张医生走开,陆红阳放下手上记录的本子,伸手轻轻的碰到他身上青青紫紫的伤,声音轻柔的问他:“一定很疼吧?”
他身体的肌肉忽地本能的,发出了一阵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