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他们其实早就想和家人取得联系, 至少知道家人好不好,可他们一直都没有机会。
没有人愿意接触他们。
与他们这样的‘反G命’接触,是同情他们,同情‘反G命’是犯了严重的阶级立场问题, 同情他们的人, 会被一起打成‘反G命’, 甚至他们的家人都不能因为他们的落难悲痛哭泣,因为他们而痛哭,会被认为是跟DANG记仇,那么你也是‘反G命’。
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能哭, 不能为他们身上的伤痛感受到痛苦和哀嚎, 不能因为影响到了他们的孩子而感到悲鸣。
悲痛有罪!
甚至同监狱的狱友之间,都要防着, 防着你私下在被窝里默默流泪时,你的狱友忽然起身去举报你。
原本他们不止他们现在这几个人的,原本还有人的, 他们举报了他们,可他们也没有得到好的下场。
他们来到蒲河口后,不敢说话, 也不敢哭,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自己偷偷抹眼泪, 不敢发出声音。
在造F派们的眼中,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不应该有正常的情绪。
他们望着大河对岸家的方向,看的望眼欲穿。
头花和手绢,是他们自己过来检查身体的时候, 穿在衣服里偷偷带过来的。
他们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将头发和手绢拿出来,放在陆红阳诊室的桌子上,害怕的开口:“小小小……小陆医生!”
他们说话声音非常小,双手紧张的搅在一起,结结巴巴。
但陆红阳只是冷着脸,看都没看过这个东西,神情冷漠:“东西都拿回去吧,我不会帮你们送的,这些布料的花色,和我弟弟妹妹书包的花色一样,我不会把我的家人置于危险的境地。”
拿着头花和手绢的男人,脸色刷一下惨白,不停的喃喃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双目无神,嘴唇颤抖,眼里都是惊惶、害怕与愧疚。
陆红阳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没事,东西我收起来了。”
她伸手将那些碎花布料做成的桃花和手绢,全部流到了抽屉里,但实际上全部放入了仓库中。
这件事其实是她自己考虑不周了,她当时只觉得是一些剪坏的碎布,给他们做两件裤衩子,穿在里面,也不影响什么,谁知他们可能觉得碎花布好看,竟做成了头花。
陆红阳自然不会给他们送。
男人脸色惨白如纸的离开,就在他手握着门栓,要走出去的一刹那,陆红阳有声音没有起伏的说:“农场内是不禁止写信的,如果你们有信让我帮着带的,倒是可以。”但陆红阳还是警告道:“不要在信里写任何敏感的词语和内容。”
男人一听,眼里迸发出亮光,对陆红阳千恩万谢的离开,回到牢房就和监狱里的狱友们说了,可以给家人写信的事,并且转达了陆红阳对信件内容的要求。
浦河口的犯人都可以写信,他们可以自己写,也可以叫人代写。
煤场下放的技工中,有个姓计的技工,为了不连累自己的家人,在信中写了大量的他忠于挡,忠于国家,忠于自己的信仰的内容,并在信中叮嘱孩子们,一定要做一个同样忠于国家,忠于挡,好好学习长大报效祖国的内容。
另外一个技工,也是在信里写了大量的对不起家人对不起孩子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忏悔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孩子。
尤其是计姓技工,他有五个孩子,他无法想象他妻子一个没有工作的女人,要如何养活五个孩子?
每每想到,绝望、愧疚便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写着写着,便忍不住老泪纵横,趴在桌上咬着胳膊,忍着嚎啕,呜呜的哭,因为哭得太狠,呼吸不畅,两只手像大猩猩一样,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又捶打着自己的头。
他们的信,陆红阳并没有擅自做主,而是带着他们做好的两个书包一起,先拿到小许主任的办公室,给小许主任查看。
看着信纸上面被泪水滴皱的纸和字迹,小许主任沉默了良久,信的内容大致都是诉说自己的冤屈,表达自己内心的苦痛和迷茫,以及对家人的思念,最后全部都是把自己的心剖出来,诉说着他们对祖国和对挡的热爱与忠诚。
她仔细的检查了一番后,见没有写什么敏感的话,就递还给陆红阳:“下次你自己检查就行,不用特意来给我检查。”
陆红阳正是因为看了他们的信,这才决定给他们送信的。
他们平时很沉默,不说话,可信的内容却仿佛让她看到,他们沉默的外表下,心是滚烫的岩浆。
他们在求助,就像溺水者在向岸上的人求助,在向他们的家人求助。
至于两个书包,小许主任看都没看。
这在监狱里很常见,很多犯人为了能在监狱里的日子好过些,都会讨好看守他们的民兵、狱卒,为民兵或狱卒们做一些他们日常能做的事,比如编织芦苇席,编织芦苇扫把、编织竹篮、竹篓、粪箕等。
蒲河口所有犯人铺炕上的芦苇席,所有扫炕的芦苇扫把,都是犯人们自己编织的。
还有主动当一个牢房的牢房管理员,帮助管理牢房内的其他犯人的,像陈教授,张玉笙医生这一类的下放劳改犯人,则属于文化与医疗类。
本地人因为靠河生存,河边有大量的芦苇,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编织东西,家里孩子们从小就看着大人编织,然后自己动手编织,一代传一代,也都是会的。
陆红阳小心地问小许主任:“这信我可以给他们送吗?”
小许主任笑着道:“没有哪个农场是禁止犯人给家人写信的。”小许主任开玩笑打趣了一句,“只要不是给弯弯的蒋校长写信。”
陆红阳得了小许主任的准许,才在一个假期,将这些信件给他们的家人送了过去。
谢磐石知道这事,却让她不要去接触他们的家人。
“你要真想送,就晚上过去,悄悄塞入他家的门缝,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心是你送的,也不要与任何人接触。”
谢磐石说着说着,忽然不放心了起来,他抱住她:“你还是别去了,你别去,我们不去。”
谢磐石每说一句,他的心就胆战一下,好像下一秒,他就看到,他们的家人看到陆红阳给他们送过来的东西,看到她的脸,下一秒就去举报了她。
因为他们之前在煤矿上时就是这样的,有人饿的吐黄胆水,他们中有人将自己偷偷藏的麻饼掰了一小块给那人吃,那人转头就为了立功举报了他们。
虽然最终举报的人也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可他的行为举动还是震惊到了他们。
可偏偏,他们还能理解举报的人。
没有人能够撑过那样的折磨。
陆红阳没经历过这些,根本不懂人心的险恶起来有多么险恶。
陆红阳抱着他,轻轻拍着抚摸着他的背:“行行行,没事没事,我会小心的,你别怕。”
陆红阳其实并不怕,她的底气自然是小许主任。
几个月的接触,她觉得自己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有些了解小许主任了,小许主任在很多事情上,实在是一个非常可靠又非常宽容的人,只要不是真的‘反G命’、流氓罪等原则性问题,犯人们的日子甚至不比他们在原来家里过得差,他们在原本的家里可能都吃不饱,没有油水,但在浦河口,只要你认真干活,就给吃的。
你还是个有一技之长的人,那日子就更好过了。
假期的时候,陆红阳回了趟水埠公社,主要做两件事,一是把做好的书包送给两个弟弟妹妹,二是看看陆红月回来了没有。
陆红星和陆卫党两人拿到书包都惊喜非常,虽然这个书包是用碎花布做的,整个看上去非常女孩子气,但陆红星和陆卫党两人的书包还是做了区分,陆红星的背包是王国超做的,书包周边围了一圈百褶花边,陆卫党的则没有花边。
有了书包,两人的书本、作业、笔,就不用每天手拿着,而是背着他们不算小的书包上学,碎花书包一背到学校,就在学校引起了轰动,学校不少在家比较受宠的学生,通通回家缠着家长为他们也做这样的书包。
有些已经有书包的家长则是不耐烦:“你们不是有书包了吗?还要什么书包?背你阿哥的书包去!”
有些还没有书包的家长,则没有办法,将家里已经穿旧的不用的裤子,剪开了缝起来,缝缝补补,做成一个斜跨的书包,不论好不好看吧,至少是个包了。
有了书包的小孩虽然嫌弃这书包没有陆家兄妹的好看,可也满意的背在身上,开开心心的去上学。
剩下的就是一些在家不太受宠,比较透明人的一些小孩,则是满眼羡慕的看着那些有书包的人。
这其中自然包括了陆红阳这次要过来看的,家在水埠公社上的几个技术工的孩子。
在炭山工作的人家几乎都集中坐落在十字路口那个通往邻市方向长堤坝下面的这块区域,也就是陆家和姚家所在的这块区域,只是陆家姚家坐落在整个区域最接近大河的地方,处于整片区域的最下面,谢磐石家居于这块区域中间的位置,而下放到蒲河口农场的几个技术工的家,也是在这片区域。
这片区域作为后来迁入水埠公社定居的地方,实际上的住户并不算少,占地面积也不算小,陆红阳眼熟的也只有自家这条巷子,对于生活在更上面,或者十字路口分开的其它几个区域的人,都是不熟的。
她是趁着白天大家去上班,周围没什么人的时候,悄悄去了那几户人家看看的,她本来没打算现身,只打算在那里观望一下,见机行事。
没想到她还没做什么呢,突然有人从她身后一把将她拉到了野蒿草垛后面,吓了她一大跳!
拉她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急急忙忙的朝周围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了之后,才皱着眉头满脸不悦地问她:“你是陆家的小陆医生吧?我知道你,去年救了我门前那家差点淹死的小孩,我听说你现在在蒲河口农场工作,你不工作你的,你跑我家来做什么?是不是那死人让你给我带什么话?”
陆红阳吃惊她的敏锐,她甚至都不认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却只因看到她出现在这里,结合她工作的单位,就知道她过来的目的了。
陆红阳并没有直接拿信,而是将信藏在了干鱼的肚子里,从自家盖着麻布的菜篮子里拎出干鱼递给女人,说:“这是计师傅在蒲河口农场干活时抓的鱼,叫我给你送来,顺带看看你和孩子们好不好……”
陆红阳话音还未落,女人就接过她手中的干鱼狠狠的扔了出去,眼泪唰的一下无声的流了下来:“要他好心?我只恨他没死在外面,反而牵累了我和孩子们!”
女人哭着擤了一把鼻涕,用力一甩,手在野蒿草垛上擦了擦,恨恨地说:“你看看我们现在过的好不好?他那父母只差没把把我们生吞活吃了!要不是他自找苦吃,当什么反G命,哪有今天的事,连累的我和孩子们遭人白眼就算了,他父母也不把我们当人!他自己咎由自取,罪有应得,还害了我们。”
她并不知道什么政治斗争,只觉得丈夫突然被批斗,被下放当劳改犯,一定是他自己做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一定是他的错。
她用掌心、手背反复的擦着眼睛上的泪,神情很是冷漠:“你以后别来了,我晓得你是好人,周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要是知道你过来,没的牵累你家。”
至于其他的,要不要给丈夫带句话,要不要去农场看看他,要不要给他带几件衣服之类,什么都没有。
陆红阳只在女人身上看到了对她丈夫的巨大怨气。
她回头看向窗户那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窗户上看着她,大大的眼睛,乌溜溜,黑漆漆的。
水埠小学开学后,公社上的大部分家长都将孩子们送到了学校。
计家的几个孩子却被关在家里。
陆红阳不敢去想其中的原因。
她又走到下一家,下下一家。
这两家的门都是关闭着,门上挂了锁,很明显家里都没人。
她依然没有现身,只趁着周围没人,将揣着信的干鱼挂在了门里面的门闩上,就赶紧离开了。
至于他们的家人看到信后,会不会去农场看他们,这并不是她能决定的。
从头到尾她都小心翼翼,没有被人看到。
做这事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在做贼,甚至回家都没敢走人多的巷子,而是绕了一个大圈,走下面没住户人家的菜园子。
但她错估了一件事。
很多人,他们这个时间不在家,但在菜园子里。
她从上面往下走,就这么在菜园子里和浇菜的人撞上,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