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很多地方的婚礼习俗中, 女方嫁到男方那边去,男方那边都要设一些下马威来为难新娘子,让她在进门第一天就被下马威威吓住,今后就只能在男方家里被乖乖拿捏。
而外面说这样恶意满满的话, 实际上也是男方家里默许的, 同样是为了给新娘子下马威, 很多男方家里还会以:“大喜的日子,别人说点啥就说点啥吧,咱也不能和人计较不是?”
只因为被说的人不是他们。
外面的人故意说给新娘子和新娘子家人听的,知道没有男方家会阻止她们给新娘子一家没脸, 话说的特别大声。
那新郎也是个傻的, 自己媳妇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护着, 反而笑呵呵的看着,对着外面人说着好话,外面人见他这样一个软和的跟个面团似的人, 就更加肆无忌惮。
陆红菱又是极其要强要脸的人,她从小连打猪草、干农活,都不屑跟家里姐妹们争, 而是要跟家里堂兄弟们争第一的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编排?偏偏她今天还是新娘子, 不能出去和人干仗, 气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牙齿都咬紧了。
陆红阳起身, 一把将陆红菱带过来的红毛毯铺开,铺在陆红菱新房的床上。
红彤彤的红毛毯铺在灰扑扑的房间内,顿时为陈旧昏暗的小房间内带来一抹喜庆之色。
陆红阳故意打开靠院子的窗户, 露出床上‘龙凤呈祥’的图案,大声地说:“阿姐!你这个红毛毯,居然是纯羊毛的哦,难怪摸着这么暖和,还是省城的大厂里出来的呢,我们这小地方可没有,你这可是我们水埠公社独一份的呢!这一床毛毯的钱,都能抵得上别人一床新棉花被呢,一年四季都能盖,春秋天可以当被子,冬天压在床上也暖和,铺在床上可真好看!”
她此时脑子里全是前世她在网上看到的一个名为‘关X彤’和‘华妃娘娘’在一个酒会上背对着镜头说悄悄话时的表情动作,此时她大声对着陆红菱说话的表情动作,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扭捏的‘陆X彤’。
她大声地说:“阿姐,你说有些人吧,也真是穷疯了,一点素质都没有的,大喜的日子,跑来翻新娘子的陪嫁箱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趁着人多,仗着我阿姐脸皮薄,想顺走什么东西,我可得看看我阿姐压箱底的钱还在不在,毕竟我阿姐可是纺织厂的工人,和某些穷疯了的人可不同!”
其实很多人看到陆红菱陪嫁的红毛毯,就已经闭了嘴,看着那床崭新的大红色毛毯赞叹羡慕不已,尤其是知道这毛毯还是羊毛的,是省城的新货,新娘子还是纺织厂的工人之后,对新娘子更是高看几分,不敢用言语挤兑欺辱,只站在院子里看热闹,看能不能给家里孩子蹭到一些喜糖吃。
可就是有人仗着自己脸皮厚,是知道怎样可以欺负和羞辱新娘子的,她们也是知道要怎样去羞辱新娘子的,故意拿新娘子的嫁妆说事,大声地回骂道:“谁要拿你东西了?哪个要拿你东西了?你阿姐箱子里光的老鼠都不沾,还东西呢,屁都没有!”
陆红菱被羞辱得面色涨得通红。
陆红阳气得出来指着那中年妇人骂:“不偷东西你翻我阿姐的陪嫁箱子?我现在就去检查我阿姐箱子,看看我阿姐的压箱钱还在不在,要是少了钱或丢了钱,我现在就去公社派出所报警!公社派出所的人我都认识,跟我都熟,你报我的名字他们就知道。”
这还真不是陆红阳吹牛。
陆红阳跟着小许主任来过公社大院几次,公社武装部的负责人是大许主任的小儿子,和小许主任是族兄妹的关系,不仅如此,小许主任的妹妹还嫁给了公社书记的儿子,他们也在公社里工作。
陆红阳来了几次,和他们都认识,也算是混熟了。
外面院子的人一听新娘家居然还有这样的关系,心里又是一凛。
陆红阳说着,就故意走到陆红菱的陪嫁箱子前。
木箱架子很高,放上木箱之后,箱盖大约到陆红阳胸口位置。
陆红阳打开木箱,踮着脚往里面查探东西。
房间里的人刚才已经被她和抱着孩子过来的陆红霞赶出去大半,木箱子边被她刚刚那样一说,谁还敢站在木箱子周围?不怕被说小偷吗?
陆红阳当着窗户外和门外所有人的面,从里面拿出一袋子桃酥和一袋子糖果,袋子是网兜袋子,里面什么东西外面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桃酥起码有二斤多,占了木箱子小半的空间。
其实陆红阳不知道的是,本地人女孩子出嫁,女方娘家一般会在新娘子的木箱子里放几个点了红点的蒸馒头和蒸鱼,象征着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但她不知道,又不能真的放太贵重的物品,不然陆红菱回娘家对不上,所以才放了本地供销社就有的桃酥和糖果。
可她却歪打正着,桃酥可比农村自家蒸的馒头值钱多了,不仅要花钱买,还要票,更别说这么多的桃酥,新娘子娘家也舍得给,这也表示新娘子的娘家对新娘子的重视。
又从里面拿出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灰棉布和一条毛巾,和一个布带子装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一个针线簸箩,簸箩里花花绿绿的放了不少卷线。
东西不算多,也算不得多珍贵,就是普通姑娘嫁人会有的东西,但大家都看到了,箱子里面不是刚刚院子里那大嘴巴的妇人说的,是空的老鼠都不沾。
明显是那妇人说谎。
陆红阳倒是不想这样‘自证’,让外面人看到木箱子里都有什么,可不趁着现在打开箱子,让外面人看到陆红菱木箱子里有陪嫁,今后几十年,陆红菱怕都是要被人背后蛐蛐的抬不起头来。
陆红阳一样一样的检查完,又一样一样的把东西放进木箱子里。
陆红菱都意外得忘了哭。
惊讶地看着陆红阳。
她阿妈是什么人她还能不知道吗?恨不能让她光着身子出门才好,就连这个陪嫁的木箱子,都是陆奶奶给她打的,里面除了一个针线篓子,也没有别的。
现在里面居然出现了灰棉布和毛巾,还有桃酥,她就以为是陆奶奶放里面给她压箱底的,鼻子一酸,又落下泪来。
那灰棉布她认识,那是几年前陆爷爷陆奶奶种出了高产土豆,被请去省城指导种植,回来时省里领导给陆奶奶带回来的布料,后来红霞阿姐和小芬姑姑、卫忠大哥他们结婚,陆陆续续的用掉了很多,她还以为阿奶存的布早就用完了,没想到她结婚,她也有,不禁心底又酸又涩。
其实陆家一大家子人,这些年又源源不断地有新生儿出生,家里婚丧嫁娶,哪样都离不开布,农村又没有布票,陆奶奶存的几匹布,这么多年,早就给家里的儿孙们分完了,哪里还有多余的布?
陆红阳收拾好了木箱子,还故意大声地对陆红菱说:“红菱阿姐,你可检查仔细了,别叫一些不干不净的人顺了东西去。”然后对着院子里的其他看热闹的人说:“大家最好仔细想想,你们家娶媳妇嫁女儿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人,丢过什么东西,别被人顺走了找不到,说不好就是某些手贱的人偷的!哪家好人不偷东西去翻人家箱子的?我阿姐再怎么样,也陪嫁了一份工作过来,自带工资,陪嫁了一床红毛毯,某些人陪嫁了什么也说出来给大家伙儿听听,看她是不是把自己娘家都搬空了到婆家来!”
顿时把那妇人气得脸色涨得通红,伸手就想过来抓陆红阳,以为她一个小姑娘,被挠了也就被挠了,不敢还手。
陆红阳手指间忽然就冒出来一根针管,狠狠朝伸手来想挠陆红阳脸的妇人猛地扎了下去,把仗着自己年纪大,欺负小姑娘脸嫩的妇人扎得手往后面一缩,吓了一大跳!
外面的人全部都被陆红阳的战斗力给惊呆了。
她们很多人都是故意说一些羞辱新娘子,羞辱新娘子娘家人的话,想叫新娘子抬不起头,新娘子的娘家人抬不起头,以达到给新娘子下马威的目的,没想到新娘子的娘家妹妹战斗力这么彪悍,一点都不怕人不怕事,直接就在新郎家跟人骂了起来,还动起手来。
何止是外面的人惊呆了,陆红花也惊呆了。
在她心里,堂妹陆红阳就跟天上的云,天上的月一样高不可攀,高高在上,哪里知道,她堂妹接地气起来,是这样的,这和她们农村和人对骂的小姑娘小媳妇好像也没有区别啊。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认识了陆红阳。
就连陆红菱都吃惊得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和陆红花一样,或者说,在陆家庄所有人的眼里,陆红阳都和她们是不同的,她是竹子河里亭亭玉立的荷花,是天上皎洁的明月,是陆家文气聚集的文曲星,是高山上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
可这个她们过去眼里遥不可及,和她们姐妹们都不一样的堂妹,为了她居然和院子里的妇人们吵架。
陆红菱又想哭,又想笑。
她比陆红阳的脾气更爆,起身一站,捋着袖子就要自己干仗,被陆红阳拉住了:“阿姐你坐着,今天是你好日子,还能让你被不相干的人欺负了?”
此时陆卫华和陆卫家听到陆红阳的声音,也从堂屋里走出来,问陆红阳:“红莲阿妹,发生了啥事?”
陆红阳看着跟着陆卫华他们一起出来的新郎家的人,阴阳怪气地说:“这是新郎家看不起我们陆家,故意安排人给我们下马威呢,又是跨火盆,又是故意不开门,不让我们进去,现在还搞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进去翻阿姐陪嫁箱子,在外面诋毁阿姐,要是真这么看不上我阿姐,我家现在就退亲,我阿姐有工作有相貌人能干,不愁找不到好婆家!”
新郎的家人万万没想到,新娘子的妹子脾气这么暴躁,一点都不给人面子,说话这么难听,连忙出来说好话打圆场:“没有没有,没有的事,亲家妹子消消气,我去说他们!”
之前就在大门前呵斥开门的中年男人对着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张开双臂严肃地赶他们走,赶他们出院子,说:“走走走,哪有你们这么做事的?下次你们家娶媳妇,我也去你们家捣乱,叫你们家人都下不了台!”
被赶的看热闹的人不觉得他们自己有多么过分,反而纷纷指责陆红阳和新娘子,说陆红阳太过厉害,新娘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么厉害的姑娘谁敢要?”
“我的个老天哎,我就没见过哪家的姑娘像她嘴皮子这么利索的。”
陆红阳气不过,踮着脚朝院子外面骂:“今天让你们见识了!”
嫁在镇上的陆红霞也抱着自己的小儿子过来了,听到陆红阳和她们吵,生怕影响陆红阳的名声,将来嫁不出去,赶紧拉着她回屋,进到屋里后,对陆红阳说:“你一个未婚的小姑娘和她们吵什么?她们不要脸皮的,你以后还要嫁人呢。”
陆红阳只是无所谓地笑笑。
要是嫁的都是这种人,她才不要嫁人呢!
本来婚闹这样的事,是几乎所有人都约定俗成的,借着热闹一下的机会,可以欺负新娘子,给新娘子下马威,结果被陆红阳这么一闹,新郎家人朋友全部都讪讪的,连晚上闹洞房的事,看陆红阳一个年轻小姑娘站在那,都不敢闹。
不敢闹新郎的两个小姨子,也不敢闹新娘子。
毕竟陆红阳今天白天手里那么粗一根‘打猪针’,他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新郎家就在距离牛市不过七八分路程的村子,牛市不光是有牛的买卖,猪羊同样在此,他们在这里见多了镇上兽医给猪和牛打针的针筒针头,陆红阳白天手里拿小拇指长的钢针要是真扎下来,能把人手掌都扎个对穿。
关键这小姑娘真的敢下手扎,谁敢闹她,闹她阿姐,被人扎了都是白被扎了,谁都不能说什么,最多就是说陆红阳性子厉害,嫁不出去,没人敢要。
可陆红阳在乎吗?她要的就是这效果!
他们不敢闹新娘子和新娘的妹妹们,就去闹新郎,开春后又下了两天雪,这个时候外面的雪还没化完,门楼上的冰溜子结了一串,这些人就嘻嘻哈哈的拿着冰溜子往新郎官衣领里塞,把新郎冻的直打哆嗦,还笑呵呵的,以为别人和他关系好,跟他玩呢。
新郎明显是在家里地位不太高,性格也较为软弱的人,基本上都笑呵呵的不反抗,以为他们都是跟他玩闹呢,不然也不会叫人敢怎么欺负新娘子。
陆红阳就在一旁冷眼看着不出声,像一尊门神似的,嘴角噙着冷笑,站在新娘新郎新婚房间的门口。
可就像几十年后的婚礼上,还有人欺负伴娘一样,他们看陆红阳白生生的漂亮脸蛋,和年轻面嫩的样子,心里就痒的厉害,想上来欺负她,陆卫华冷着脸站在她旁边,反而被陆红阳推开,就那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宛如一个雄壮的将军一样站在那,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看谁敢过来试试!”
见那些人不靠近,这才冷笑着拿出一根泛着冷光的粗钢针针头,针筒在陆红阳手里就跟翻花似的,灵活地转动着。
人就是这样,你越是表现的好欺,旁人便越是会肆无忌惮的欺负你,你越是表现的凶恶不好欺,旁人反而不敢欺负你。
陆红阳便是如此。
她如此冷着脸站在那,一点都不怕他们,反而大有你们敢来,我就我扎的你们满身针孔的架势,搞得无人敢来欺负她,欺负新娘子。
男方家的这场下马威,自然是没了用处。
冬日天黑的早,不过下午四点多钟,刚吃完晚饭,她故意当着男方家人所有人的面,大声地说:“红菱阿姐,我现在在蒲河口上班,家里房间空出来了,你要是在婆家住的不开心,就回去住我房间,随你住到什么时候,反正你有工作有工资,单位有食堂,也不怕饿着自己!”
一番话直接把男方家的脸皮在地上踩了又踩,男方全家人都讪讪的,知道了新娘子和新娘子家里不好惹。
毕竟别人怎么样他们不清楚,新娘子这个堂妹有事她是真上啊,又都是在公社上,离的这么近,有事抬脚就到。
就陆红阳这为堂姐撑腰的态度,也证实了一件事,陆家外嫁的姑娘,绝对不会任由人欺负的,陆红阳的态度,就代表了陆家人的态度,真敢欺负陆家姑娘,他们也会和陆红阳一样,真的打上门来,甚至真的会让自家女儿离婚也说不定。
本来水埠公社的欺负新媳妇,很多就是仗着女人不敢离婚,可自从蒲河口的小许主任离婚,闹的沸沸扬扬,不仅一点事都没有,还官运亨通后,水埠公社的很多女人的腰杆子好像就挺起来了,她们发现,原来离婚并不可怕。
上面领导都离婚呢!
实在不行,还能去找上面的领导给她们做主!
女人不怕了,男方家里自然就怕了。
陆红霞笑着打圆场,拉着陆红阳,故作训斥她:“你一个小孩子说什么胡话?红菱嫁的这么好的人家,谁会欺负她?再说不是还有我们在公社上吗?”
她相貌是当下人最喜欢的柔和的长相,十分可亲。
她温柔地笑着对陆红菱说:“我们是亲姐妹,都嫁在公社上了,以后没事就多来我家坐坐,陪我说说话。”
话说的温柔,态度也是给自己堂妹撑腰。
陆卫华也说:“我们虽是大河以南的人,但家里房间随时给你留着,你想啥时候回来住都行,家里又不是没得住,有事就叫人回去通知我们一声。”
从小到大,一直把自己当男孩一样要强的陆红菱鼻子蓦地一酸,好像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一个人抗事,毫无靠山的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她后面是有娘家可靠的。
陆红菱的婆家人都赶忙出来说客气话:“不至于不至于,我们哪里会欺负她哦,疼她都来不及,她多好的姑娘啊,又漂亮,又能干,娘家也好,你们放心啊,欺负不到她!”
“就是就是,我们家娶到她,也不知道有多开心,不然我们也不会叫老三等她好几年!就是看中红菱是个好姑娘,多久都等得!”
这其实也是陆红菱婆家人放任那些人给陆红菱下马威的原因。
翻过年陆红菱都二十二岁了,新郎官都二十四岁了,要是旁人这么大,孩子都满地跑,会打酱油了,可他们家愣是等了陆红菱好几年,才把人娶进门。
要是早早娶进门,陆红菱的工资就是他们家的,一连给了她娘家好几年的工资,他们心里舒服才奇怪。
这也是他们故意这样做的原因之一。
现在他们说这些,也是向陆红阳陆卫华他们表达,他们家是吃了亏的,定亲之后等了陆红菱好几年才娶进门。
可陆红菱的工作工资,本就是她自己的,男方家又吃了什么亏?
偏偏此时的人就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女方的,就是他们的。
不光是现在,即使是几十年后,陆红阳那个时代,很多女生婚前的工资,都被理所当然地视作男方的资产,并能说出:“结婚了就是婚后用于共同家里的,她现在花了,就是花他们婚后共同财产。”这样的话。
之后就是陆卫华和陆红霞他们和新郎家相互恭维说客气话的环节。
陆红阳她们怕陆红菱在新郎家吃亏,一直在新郎家待到了晚上才回去。
晚上新郎家没得住,陆红阳主动表示她家有地方住,她和陆红花等陆家人去她家住就可以了。
陆红霞也说她家有的住,让陆卫华和陆卫家去她家住。
这其实也是替陆红菱展现娘家实力的一种体现,不管她是不是河南农村出来的姑娘,她还有亲叔叔亲婶婶亲堂姐妹在公社上呢,她也不是没人撑腰的姑娘。
陆红花怯懦又懵懂,全程跟着陆红阳,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办,陆红阳让她在陆红菱身边陪着,她就安安静静的拉着陆红菱的手,陆红阳说让她跟她回去了,她就抹着眼泪不舍地跟着陆红阳去陆家。
等他们都走后,陆红菱才像是心都空了大半似的,坐在铺着红毛毯的床上,看着这个灰扑扑的小房间,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没有嫁人之前,她满心都想逃离那个随时可能把她卖到山里的家,真嫁了人,她又满心的茫然和惶惑,好像嫁人也不是什么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此时的她,内心懵懵懂懂的,又产生了一些她想说又说不出来的疑惑。
好像娘家不是她的家,嫁人了,婆家依然不像是她的家,可她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明明千百年间,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或许是她不对吧。
她起身打开她陪嫁的木箱子。
木箱子里依然放着那块灰棉布,毛巾,一袋子桃酥和水果硬糖,还有陆奶奶放在里面的针线簸箩和一个布袋子。
她拿出布袋子,倒出袋子里面的东西,里面有一盒擦脸霜、一块红手帕、一面塑料的圆镜子、一个顶针和一把剪刀。
都是陆红阳放的。
外面婚闹的人早就走了,被闹的里面衣服都湿透的新郎终于高兴地推门走了进来。
他作为家里一个常年遭人忽视的儿子,娶了这样一个标致的还有工作的媳妇,自然是很高兴的,事实上,在没嫁进婆家之前,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他为人没那么有主见,性格温和好脾气,陆红菱很有主见,他什么都依着她,陆红菱之前是很期待嫁给他,逃离那个家的。
看到她在整理木箱子,他又高兴又有些歉意地走过来跟陆红菱道歉:“其实大家都没什么坏心的,就是高兴……”
陆红菱回头一个眼刀扫过来,新郎要说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讪讪地闭上了嘴。
她将箱子里的东西都收拾整理好,转身小心仔细地将床上的那床红毛毯又收起来,认认真真的折叠好,放到了箱子里。
这床红毛毯一直到几十年后,用的很旧了,陆红菱都没舍得扔掉,还一直用着,她的孩子想给她买新毛毯,想把这床已经用了几十年,都旧得脱色的毛毯扔掉,反而被陆红菱生气地骂了一顿。
那块红毛毯,在她婚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承载了她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