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谢磐石看到两个小姑娘的目光, 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哈哈,哈哈。”
他想把手往后藏,可藏得住手上的煤灰, 却藏不住身上的煤灰, 他顿时就不藏了, 拍了拍手上的灰,“爬运煤车的时候弄的,洗洗就干净了。”
他也是个行动派,立刻去陆家的水井里打了水, 拿起肥皂就洗了起来, 见身上实在是脏,干脆把身上的汗衫给脱了下来, 在木盆里搓洗,很快就洗干净了衣服拧干,顺手挂陆家院子里的竹竿上, 晾上了。
他还有一点小强迫症,把自己衣服在竹竿上晾的十分平整,以现在六月下旬的天气, 衣服很快就会晾干。
不多时,陆卫民、姚援朝、姚解放和陆卫国他们也来了。
他们挑了半下午的水, 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 晌午才吃的五六斤小龙虾加螺蛳下去,现在就又饿了, 拿到馒头当下也不客气,蘸着陆红阳端出来的小龙虾汤汁,两个馒头都被他们吃出珍馐美馔来, 分外满足。
谢磐石一共带回来十八个馒头,他们七个人一人吃了两个,剩下四个,是谢磐石在陆家吃了好东西,有些不好意思,留给陆红阳剩下的三个弟弟妹妹及丁水英的。
这馒头做的不算大,大约有成年女人的拳头大小,也不是细面的,而是杂面,但里面大约是没有放酵母粉,馒头十分的瓷实,陆红阳只吃了一个就吃不下去了。
太硬了,不太好吃。
这是谢磐石爬煤车去煤矿食堂带回来的,他是矿长的儿子,从小跟着他父亲在矿上长大,对煤矿比对自己家还熟悉,煤矿大食堂的大师傅也是他家亲戚,宠他的很,加上煤矿上的工人从事的是重体力劳动,馒头是他们每日少不了食物。
谢磐石去大食堂要馒头,也不是不给钱,用的是他父亲的供应量。
几个小家伙吃饱了,又有力气去挑水干活了。
晚上丁水英回来,陆红阳将剩下的四个馒头和特意给陆红月以及丁水英留的小龙虾端出来拿给她们,陆红月从托儿班放学回来,一看居然有小龙虾,顿时欢呼一声,去吃馒头和小龙虾。
丁水英嘴巴说着这玩意儿有啥好吃的,却吃的根本停不下来,又叫陆红阳弄了一碗混杂着黄瓜的小龙虾,给斜对面的‘胖大婶’送去。
不过丁水英说的不是给‘姚家’送去,而是给‘你胖大婶’送去。
是的,陆红阳在心里虽一直称呼姚解放的母亲为‘圆脸大婶’,但丁水英跟陆红阳她们称呼的却一直是‘你胖大婶’,也不称呼她姚婶儿。
陆红阳一边用筷子往碗里捡着小龙虾和黄瓜,一边就这个疑惑问丁水英,“阿妈,胖大婶叫啥名啊?我还不知道胖大婶姓啥呢?总是叫她‘胖大婶’感觉怪怪的,婶儿又不胖,知道她姓名之后,我就可以叫她姓,或者叫她名字后面带个婶儿了。”
陆红阳顺着丁水英的叫法称呼圆脸大婶为‘胖大婶’。
丁水英剥着小龙虾的手一顿,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胖大婶姓雷,叫二姑。”
本地方言中,‘雷婶儿’的方言有些像‘累死了’,所以一直都没有人称呼她为‘雷婶儿’,和她同龄人,有称呼她为‘二姑’的,有称呼她为‘姚福康家的’,或者‘姚婶儿’。
像陆红阳这样的小孩子,就更不能叫圆脸大婶‘二姑’了,不论是这样喊人家名字,不礼貌,还是喊‘二姑’二字所代表的辈分,也不太对。
陆红阳有些不解,也压低了声音问丁水英:“那为啥叫‘二姑’啊?”
丁水英又剥起了手中的小龙虾,语气略微有些不耐烦:“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姑娘家取名字不都这样吗?老大叫大姑,老二叫二姑,老三就是三姑,就像你大姑姑家的几个表姐似的,大丫、二丫、三丫这么叫着,比如你阿奶,人人都叫她四姐,她名字就叫吴四姐,你几个姨奶奶,就叫吴大姐、吴二姐、吴三姐。”
她语气轻描淡写的说着,好像在说一件这年代极为正常,也极为平常的一件事。
像她这样有正式名字的女孩子,才是少的。
陆红阳就想到自己,自己都已经生在新时代了,她初中的班里,还有两个女同学,一个叫引娣,一个叫有娣。
这还只是她自己班,就有两个‘娣’,别的她不知道的班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娣’呢。
她又想起自己的名字,外婆说,她是早上生的,出生的时候天空升起一个大大的像鸭蛋黄似的红太阳,于是给她取名叫红阳。
外婆说话是有一半邻市的口音的,发出来的‘阳’不是二声,而是四声的‘样’,总是喊着‘红样,红样!’,小时候她还因此被人取过很多外号,什么‘红色的小羊’‘红山羊’‘小绵羊’等等,她还懊恼过,为什么她的名字不是‘花’,‘花’多好听啊,班里很多女同学都叫‘花’,菊花、莲花、兰花。
外婆总是笑:“红阳多好,M主席就是天上的红太阳呢!你也沾点M主席的福气!”
一直到长大后,她每每想起自己的名字:早上初升的红太阳啊!
只是听着,就有种勃勃生机,满是希望之感。
“随你怎么叫都行,你夹好了没?给你婶儿多夹点黄瓜,这小龙虾她怕是也捞不到吃,都给你姚叔吃了,她怕是只能捞到点黄瓜吃。”
圆脸大婶很会种菜,她种的黄瓜永远都是结的最多,长势最好的那个,丁家并不缺黄瓜吃,姚叔想必不太会吃她们送去的黄瓜。
陆红阳用陶碗夹了一大陶碗送过去,留给丁水英和陆红月的就没那么多了,她又拿了两个馒头给丁水英和陆红月,以及四分之一个给双胞胎磨牙,并和丁水英说了馒头是哪里来的。
丁水英不要馒头:“我吃点这个就行了,馒头你们兄妹分了吧,他给了就接着,不行就再摸点螺蛳和小龙虾回来,带他们一起吃就是了。”
对丁水英来说,谢磐石他们也都是小孩儿,小孩们一起玩,你吃点我的,我吃点你的,也没什么。
只是她告诫陆红阳,“要是只有你和红月在,你大哥不在的时候,你不能放他们进来,知道不?平时也不能和这些男娃儿单独待在一块,你要看好你妹妹,听到没有?”
她怕陆红阳不懂,语气还颇为严厉。
陆红阳一下子就懂了丁水英的意思,连连点头。
陆红阳将小龙虾送到斜对门,姚叔看到她送来这么个玩意儿,十分嫌弃:“吃这么个玩意儿,也真是没东西吃了。”
姚解放几人见陆家还有小龙虾,就知道晌午的时候陆红阳还留了一份给丁水英她们了,见自己阿爸不吃,三个人都去抢着吃。
姚赶英飞快的剥完一个小龙虾,塞到姚婶儿的嘴里。
若是好东西,姚婶儿会第一时间留给姚叔吃的,她自己不吃,但因为是小龙虾这样平常普通到没人吃的玩意儿,女儿给她剥了虾肉,她反而吃了,一吃到嘴里,立刻就不同了,笑着说:“这谁做的?味道还怪好哩,里面怕是放了不少酱料。”
姚婶儿晒酱的本事也是一绝,每年都要晒不少黄豆酱、豆瓣酱之类,她又是擅厨艺的,一尝就知道里面大致放了什么东西,但由于这时代的物资匮乏,里面有些科技与狠活,她自己都没见过没吃过,自然也是尝不出来的,只以为都是大酱的味道。
姚叔看他们都吃的津津有味,不禁目露怀疑之色:“这东西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吃?”
姚解放几人都狂点头,吃的嘴巴停不下来,他们晌午已经吃过,想把小龙虾留给姚叔姚婶儿,他们自己则在里面找螺蛳嗦着吃。
姚叔是一边嫌弃,一边试探地伸出一只手,剥了一只小龙虾放到嘴里。
没办法,闻着太香了!哪怕他脸上嫌弃小龙虾,手却很诚实。
这一吃就停不下来了,叫姚婶儿给他拿了二两酒来,后面剩下的小龙虾就全部被他一个人承包了,还让姚婶儿去切了几根黄瓜放汤汁里面拌了拌,就着那一陶碗的小龙虾和黄瓜,美滋滋的喝了二两酒,对姚解放和姚援朝说:“赶明儿你们也捡些小龙虾回来,叫你阿妈做。”
姚婶儿笑着说:“我可做不出来这个味道,里面不知道放了多少油呢!”
原本因为汤汁比较多,姚叔根本没察觉里面放了油,现在经姚婶儿这么一提醒,姚叔拿着装着汤汁的陶碗,对着客厅昏黄的灯光看,还真在里面看到了油花。
他也不说话了。
他工资虽高,可他的粮油供应现在都拿不回家里,自然没有油。
果然不出丁水英所料,姚婶儿除了最开始被姚赶英喂的那一只龙虾肉外,最后就只吃到一点黄瓜条。
丁水英太了解姚婶儿了,她俩都是贤惠的好女人,姚婶儿的贤惠和好,更是出了名的。
一个贤惠的好女人,她必然是会亏待自己,奉献他人。
过了两天,谢磐石和姚解放他们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篮子小龙虾,拎到陆家来,还给陆红阳送来一斤猪油。
谢磐石毕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哪怕陆红阳没说,他也知道烧小龙虾,肯定是放了油的,晚上丁水英她们在院子里吃,光线昏暗看不清油,就不说了,他们大晌午的吃小龙虾,手上有没有沾油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们捡小龙虾来陆家烧,费调料和盐就不说了,油可是精贵东西,现在谁家不缺油啊?
陆红阳也不和他客气,他给她就要,他们送小龙虾,她就烧,配菜和佐料都是现成的。
之后谢磐石又给陆家挑来两担煤来,他和姚解放一人挑了一担,还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一个人工制作煤球的煤球模子,陆红阳在厨房里烧小龙虾,他就和姚解放两人挑了黄土来,将黄土和煤炭搅拌均匀,两人用煤球模子用力往搅拌好的煤炭上面砸,将煤炭一下一下,深深地砸进煤球模子里,再像针筒打针那样,将砸进煤球模子里面的煤球,一个一个的推到烈日下晒干。
这是一件非常需要技巧的事,不光要煤炭和黄土之间的比例要调整好,加水搅拌后的湿度也要掌握好,不然从煤球模子里推出来的煤球,不是水加多了,立不住,软塌塌地倒下去,就是煤球模子里面没填满,制作出来的煤球是矮一截的,或者上面是斜的,放在煤炉里面就也是歪斜的,不好对煤球孔,容易不通风,堵死了,不好烧。
丁水英回来看到自家院子里屋檐下,摆放的整整齐齐一长排的黑煤球的时候,这才发现事情大发了。
小孩子之间玩的好,吃点他们自己捡来的小龙虾都是小事情,可这么多煤球,那就是大事情了啊!
他这些煤球不会是偷的吧?
丁水英向来是个不肯占别人便宜的人,察觉到这个问题后,就立刻去矿长家,找到矿长媳妇,和他媳妇说了这事,当然,也说了谢磐石和姚解放他们每天抓了小龙虾去她家烧的这事:“他们小孩子玩的好,外面捡一点野食去我家烧着吃都没什么,突然弄这么多煤球来,我就怕是他小孩子小,私自弄来的,你们大人不知道。”
矿长媳妇比丁水英要大五六岁,也不是什么盛气凌人的人,听了丁水英的话,就知道事情的经过了。
难怪家里的一钵猪油不见了,原来是被这小子带出去打牙祭去了。
她之前就这样怀疑过,毕竟猪油在厨房里锁着,除了他没别人会拿。
她当时还以为这小子是开了窍,送哪个小姑娘去了,敢情是自己嘴巴馋,又嫌自己做饭难吃,自己私底下开小灶去了。
她当然不会怀疑谢磐石和陆家的小丫头有个什么,别说陆家的小丫头了,就陆家的大小子陆卫国,虚岁也才十二岁,还是个小学生呢!能有啥?
她脑子稍微一转,就明白了大概是什么情况。
大概率是几个小子饿的受不住,又不知道是陆家的小子做饭好吃,还是陆家的丫头烧菜好吃,几个人跑到陆家偷偷烧东西吃去了。
约莫是这段时间他们没少在陆家偷烧东西吃,吃人家的东西,用人家的煤,这才想着挑些煤给陆家,补偿陆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