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丁水英有一瞬间的不好意思, 咳嗽了一声,声音放低了一些,又故作镇定地重复了一句:“再说我家的大姑娘从二年级跳级到四年级的事呢!”
也不是人人对她女儿跳级的事不感兴趣的,家里有孩子和丁水英年龄差不多大的人, 立刻过来问丁水英怎么回事, 她女儿怎么跳的级, 心里想着学些经验回去,让自己孩子也跳级。
丁水英睁大眼睛:“我也不晓得她是咋跳的级,唉,家里的事情都是她管, 一点都不用我操心。”她低头大口的又吃了一口莲藕, 莲藕和米在一起煮的,莲藕的孔里也塞满了米, 米汤里还撒了香喷喷的桂花。
“你自己闺女的事你还能一点不管吗?”问话的人不以为意道,她也在纺织厂工作,她也有娃, 回去还不是该管还得管,孩子哪里能不管?三天不打,就能上房揭瓦。
丁水英摇摇头:“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我生了我家双胞胎后, 身体就虚的很,精神也提不起来, 家里六个孩子, 要是学习上的事都我来管,我哪里管的过来?都是他们自己管自己, 我家三小子今年上学还是我那大姑娘带他一起去报名的。”
这样一想,丁水英的心里就像是注入了一股暖流,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好像生活也没有那么糟糕,一个女人带六个孩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好像真的除了上班,家里的事情没有让她操心过一分。
她的话把周围的女人们羡慕得不行,大家纷纷说起自家的皮小子和淘气的姑娘来。
纺织厂的人说话嗓门本就大,一个个扯着嗓子喊,一会儿功夫,整个食堂都吵吵嚷嚷,跟菜市场卖菜似的。
不过这下大家也都知道了丁水英的大姑娘懂事又贴心了。
之前水埠公社下面认识陆红阳的人,对她的印象都是‘嘴皮子厉害’、‘以后不能娶’,随着时间过去,很多人已经忘记陆红阳是怎么和她们同一条小巷的三水奶奶吵架的事了,又重新给陆红阳有了新印象‘懂事’、‘能干’‘聪明’。
丁水英脸上不自觉地漾起浅浅的笑容,连下午在车间里干活,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九月中旬,陆爷爷和陆大海也终于从省城回来了,还带回了省里领导们给陆家的十斤棉花、搪瓷盆、两匹布和热水壶等,当时陆奶奶带回来的都是粮食和解放鞋,东西还留在宿舍里,没带回来。
陆爷爷和陆大海回来,本来是先来丁水英家,看看他几个孙子孙女的,结果来到丁水英家,一个都不在家,整个箱子基本上家家户户门都是关着的,想问人都没法问。
双抢结束之后就开始秋种,但九月份也没有下一滴雨,持续了大半年的挑水灌溉还是要继续,有工作的人都出去工作了,没工作的人都去河边担水去了,就算水埠公社公田少,她们也都还有自留地呢,之前说自留地由私转公,通通上交,上交之后她们依然会开辟新的荒地,有的人家的自留地干脆就在自家院子里,根本上交不了,而且当初上交的时候,对这一块管的本就不严,很多人家的自留地还是自家在种着,因为干旱的事,下半年大家伙的自留地基本都换成了种秋红薯。
红薯既可以饱腹、也可以洗粉、还能熬糖、产量高还耐旱,它长出来的红薯藤人可以吃,鸡、猪也都能吃。
陆爷爷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开门,他年纪大了,爬也爬不进去,陆大海就更不好爬了,父子俩就只能挑着担子,通过丁家这边的小路,抄近路往炭山的方向走,从炭山到临河大队的渡口往家走。
他们离家三个月,也是归心似箭,一刻都等不及回家了。
而且他们还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也是急切地回去想跟家里人分享。
尤其是陆大海,有了这两匹布,他两个大儿子结婚就不愁新衣服了,还有两个热水壶,冬天他们就时时刻刻能有热水喝了。
在省城的三个月待着,陆爷爷不仅不见一点苍老,身体都仿佛被养好了几分,回家的脚步轻快。
他们走的是堤坝,不经过沿河边的各个村子,一直走到自家村子不远了,看到大片的裸~露在外面的河床,两人才感到触目惊心。
省城也旱,但旱不到种土豆的试验田,没有他们熟悉环境下,河床大片的干裂来的冲击大。
这都九月中了,河床都干裂成这样了,要是下半年还不下雨,明年就惨了,因为再过两月,按照竹子河往年的情况,就又到了退水期,竹子河里的水会往长江里退。
现在竹子河的水都干成这样,退无可退了,要是河水水位不增还要降,那明年可怎么办?
陆爷爷脸上道道皱纹皱起深深的折痕,“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竹子河河水水位这么低过,往年再怎么旱,竹子河也没旱过啊!”
他记忆中最旱的旱年,也就是河床露出来两三百米,河圩的浅水区都干的露出河面,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干的开裂啊!
“走吧,我们快点回去,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陆爷爷催促着陆大海。
陆大海都不用陆爷爷催,自己就挑着担子在前面走的飞快。
到陆家庄,陆家庄也是空的,全大队的人出动,都在河边挑水。
陆爷爷和陆大海到家,家门是锁的,陆大海年轻,踩着院墙的石块,翻墙进院子,陆爷爷在外面把东西给他递进去,陆爷爷在院门口守着,陆大海去找她媳妇儿。
倒也不难找,往人聚集最多的地方找就行了。
陆家庄的水都是往山脚下的田地里挑,这里种的大多都是红薯,红薯耐旱,要不是天太干了,都不用怎么浇水,可现在放眼望去,新扦插在地里的红薯苗,都被九月里依然火辣辣的太阳晒得蔫搭搭的倒在田垄上。
陆大海一路往河边走,找到了陆大湖。
陆大湖看到他很是惊喜,双抢两个月加九月份被晒得堪比黑人的脸上,露出一抹疲惫的笑容:“回来啦?阿爸回来了吗?”
陆大海脸上也露出高兴的笑容:“回来了,都回来了。”
陆大湖看着大哥脸上一点没瘦,反而还过的好了一点的脸,点头说:“看到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虽然陆奶奶一再和他们说,陆爷爷和陆大海在省城是种地,睡的是农业大学宿舍,吃的是农业大学食堂,一切都好,让他们不要担心,可哪里真的不担心?
老三没了,家里就只剩他和大哥、二哥了,二哥又是个混不吝的,家里就他和大哥撑着,要是大哥也出事,那这个家真的就天塌了。
看到陆大海,他原本疲惫的身体都仿佛跟着一轻,脸上笑容越发轻快起来。
“在家这几个月不容易吧?”陆大海看着已经离原本的河岸七八百米的河沟:“今年咋就旱成这样?”
说到干旱,陆大湖也是望着越挖越长的河沟,脸上也满是忧虑:“谁说不是呢?”又对陆大海说:“出去三个月,你们也累了,拿了钥匙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就要上工了。”
陆大海点头,别的也没有多说,拿起地上的铁锹就开干,继续挖河沟。
只要一天不下雨,这河沟就要一天的往竹子河深处挖,将水继续引到大河沟里取水。
大约干了半个小时左右,陆大湖的媳妇才挑着水桶来了,见是陆大海回来了,她累得连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把钥匙拿给了陆大海。
今年一整年的重活,把所有建设大队的人都累得跟人干一样。
陆大海现在干活是没有工分的,他拿了钥匙,回到家,赶紧把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先藏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倒不是他不想往陆奶奶房间藏,粮食都在陆奶奶房间放着,平常陆奶奶房间都是锁着的。
晚上陆家人从大食堂回来,看到陆大海和陆爷爷回来都很是惊喜。
陆大海看到陆奶奶,就赶忙将他们带回来的布匹和棉花给陆奶奶拿过去,还有两个崭新的搪瓷盆、两个暖水壶、两个搪瓷茶缸。
陆奶奶也没藏着掖着,对陆家人说:“之前我和你们说过,省里的领导给了棉花和布,卫忠卫华眼看着到了要娶亲的年纪,棉被我就不做了,就这么点棉花,要是都给他们做了棉被,后面的孩子就没得做了,我就做主,给他们一人做一身新棉衣,这身新棉衣,是他们自己穿也好,给他们未来媳妇做也好,都随他们。”
这话一出,还真没有人说话。
陆奶奶继续说:“红霞和小芳也到了要嫁人的时候,趁着现在有棉花,也给她们一人做一身新棉袄,以后出门子用。”
出门子是本地方言,就是嫁人的意思。
陆大江媳妇急了,踢了陆大江一脚。
她是山里的姑娘,出门的时候除了身上的两件破衣裳,是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的嫁过来。
见陆大江不出声,她急急忙忙地说:“阿妈,姑娘嫁人的新衣服,都是婆家人准备的,哪有娘家人准备的道理?”
有这新布新棉衣,给她做身新棉衣多好?
她至今都还没穿过新棉衣呢!
陆奶奶不高兴地看了她一眼,沉着脸说:“那是你们山里的规矩,我们山外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陆大江媳妇不服气地撇撇嘴:“都是河南,哪有什么山里山外的规矩?都是嫁姑娘,山外的姑娘还金贵些不成?”
她声音不大不小,听得陆红霞红了眼。
陆小芳作为家里受宠的老来女,可不惯着二嫂,气哼哼地说:“我们山外的姑娘再不金贵,也不至于让姑娘光着身子嫁人!”
当初陆二嫂嫁过来的时候,她娘家就差把她扒得光溜溜的送过来了,身上真的就是一件遮挡身子的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
陆二嫂被戳中痛点,整个人一下子炸了毛一样,声音尖利地说:“谁光着身子嫁人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这是她心底最不堪的事,为了这,她在婆家好几年都抬不起头。
尤其是她嫁过来没多久,丁水英就嫁过来了。
丁水英嫁人,不光是给丈夫带来一个工作,还把陆大河一起带到水埠区,成了城镇户口,从此一家子脱离了泥腿子身份,陆大江不知道多少次在她面前羡慕地说陆大河:“唉,这个建堤坝的事咋不早一点出来呢?我长得哪里就比老三差了,就我这相貌,不能娶个炭山的姑娘?”
陆大江多少年,都深以为憾。
尤其他还自诩聪明,能说会道,就凭他这张嘴,骗个炭山的小姑娘不是手到擒来?
偏偏让嘴笨的陆大河娶到了炭山队长家的姑娘,他娶的是山里姑娘。
陆大江每说一次,陆二嫂的心里就难受一分,心里的自卑感简直要将她淹没,从此心里也惦记上陆大河和丁水英一家。
她知道她和丁水英没得比,毕竟她没有一个好娘家。
可她心里就是会一直暗戳戳的比较,暗戳戳的盯着陆大河和丁水英一家,倒不是想做什么坏事,就是……就是心里总是惦记着。
陆大河去世的时候,她心里还升起过隐秘的欣喜,想着老三当了炭山队长家的女婿又怎么样?命都不长。
陆大江娶了自己,至少人活着啊。
说不准三弟妹啥时候就改嫁了呢,到时候老三家的几个孩子还不是要回到陆家庄当泥腿子?到时候他们没爹没妈,活的还不如自己生的几个呢!
可没想到,陆老三的老丈人会亲自跟着那什么书记过来,给老三媳妇弄了个纺织厂的工作。
那可是纺织厂的工作啊,在纺织厂工作,以后家里还能少了布做衣服?
这不?去年才刚进的纺织厂,就给了她老婆婆一大块细棉布,还有好几斤的上好棉花,给老婆婆做了一件棉裤,给她和老四家的孩子都做了一身衣服,还给家里的几个男人把身上的旧棉袄里的棉花重新续了。
陆大江那新棉袄冬天的时候,早上起来她也套上过,就跟云朵穿在了身上一样,别提有多暖和。
她长这么大,都没有穿过这样的新棉袄。
要是她也有个炭山队长爹……
想到自己那个从来不把姑娘当人的爹,陆二嫂鼻头一酸,差点就落下泪来。
她红着眼睛说:“我又没说错,自古以来,不都这样吗?姑娘都是要嫁出去的,就该婆家人置办衣服,哪有娘家人置办新衣服的?娘家人都置办好了,那还要婆家人做什么?”
陆小芳一点都不怕她,继续呛道:“那是你们山里的自古以来,可不是我们山外的自古以来!”
一句话,又精准地戳在了陆二嫂的痛点上,痛的转过身冷哼一声,气哼哼的不再说话。
陆大江也赶紧拉了她一把:“十斤棉花呢,你急个啥?”
意思提醒陆奶奶,陆卫忠、陆卫华、陆红霞可都是大房的,不能好东西都给了大房,他和老四什么都没有吧?
他的这点小心思,陆奶奶是一眼就看破。
要不怎么说四个儿子中,她最看不上的就是老二呢,一点聪明劲,全都算计到自家人头上了。
不过表面上她却什么都没说,而是说:“这次省里领导给了两匹布,以后红菱、红花、红霜、卫家、红蔷、卫红结婚,都做新衣裳。”
陆红霜也是大房的姑娘,年龄只比陆红月大两岁,虚岁才六岁,陆红菱和陆红花都是陆大江的女儿,陆红菱虚岁十三,陆红花虚岁九岁。
至于陆卫家、陆红蔷和陆卫红,都还是小屁孩,陆红蔷和陆卫红是陆大湖的一双儿女。
陆红菱低着头。
她虚岁也十三了,过两年也要轮到自己,可她爸妈心里一点都没有她。
她悄悄地抬眼觑着陆奶奶的脸色,只期望阿奶到时候能看到自己,给自己一身新衣服。
这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也就是去年三婶种出了高产土豆,阿爷阿奶偷着将高产土豆种子种出来,才得了两匹布,不然她真怕哪天她嫁人,也跟她阿妈一样,光着身子就把她嫁出去。
她年龄越大,这样的话陆二嫂在她面前就说的越多,整日里说的都是要多少多少彩礼,以后要多想着娘家,要多帮衬家里的弟弟之类,又说家里穷,家里的东西都要先紧着弟弟。
她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却听一次绝望一次。
陆奶奶又说:“马上就十月了,十月之后天就冷了,两个暖水瓶就家里一起用,冬天也能喝口热水,两个搪瓷盆,明面上是给卫忠、卫华结婚用……”她看向陆卫忠、陆卫华两人,“但家里东西就这么些,人却有一大家子人,东西肯定是一家人一起用的。”她目光严厉的看向陆家所有人:“但这搪瓷盆金贵,谁要是把这搪瓷盆磕了碰了……”
陆大湖的媳妇连忙笑嘻嘻的表示:“那不能!这么精贵的东西,谁敢磕了碰了?这瓷要是碰掉了,那还得了?”
陆大湖媳妇这样一说后,陆家的小辈们都纷纷表示一定会小心。
她们都双眼放光的看着上面带着‘双喜字’和‘龙凤呈祥’的红色搪瓷盆,这么漂亮的搪瓷盆啊!
陆大江这时候急了,怎么说来说去都是大房的事,和他们二房、四房没关系呢?
陆大江屁股一翘,陆奶奶就知道他想要拉什么屎,眼皮垂下,淡淡的看了陆大江一眼,说:“最后,就是这两个搪瓷缸了。”
她说:“现在老大家的孩子大了,东西老大家分的多,但也不是不分给老二和老四家,只是你们孩子还小,暂时用不上而已,都别急,有你们能用到的时候。这两个搪瓷缸,老头子一个,你们没意见吧?”
陆大江哪里敢有意见?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双眼期待的看着陆奶奶,还有一个就轮到他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