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赵元宁身为镇北侯嫡子, 爷爷又是国公身份,当年曾亲自上马与开国皇帝征战天下,照理来说不应该缺银子花。
可他家风严谨, 并不会给族中子弟过多零用, 所有人的月例花销都是固定的,赵元宁也不例外。
他的钱都是从前攒的,可以前他拿到钱就去买新武器跟兵书沙盘之类, 攒下的银钱也不多。
赵元宁也没什么出行的经验,他还是第一次偷跑,以前出行都是跟叔伯一起吃住,并不用他操心花什么钱。
原以为之前攒的这些钱够用,实在不行就去打拳卖艺,可听穆云这么一说,好像卖艺赚路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那……那路上要是不够花销又赚不到钱该怎么办?”赵元宁下意识问起看了很多书似乎很有见识的穆云。
穆云开始充当人生导师,指导迷途路人:“最快的方法当然是写信给家里让他们寄些钱。”
“……这个不行。”赵元宁含糊过去。
好不容易偷跑出来,结果因为没钱跟写信跟家里要钱,想想赵元宁都要臊死了。
他要是真这么做了,之后几年的笑料肯定就是他了, 他那些长辈跟堂哥堂姐肯定会卯足了劲笑话他。
“那就只能在吃用住行上节省一些,要是武艺高强的话, 当个临时镖师也行。”
当镖师……
花费的时间太多,很容易影响赶路的时间,到时候边疆开战了, 他还没赶到, 那不是白折腾人吗。
“也不太行……”
穆云点头,很严肃地说:“那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什么?”
“找一个有钱的投资人,比如我, 或者找一个有钱的朋友找她求助,嗯,比如我,又或者救一个有钱的人,比如……”
“比如你。”赵元宁已经学会抢答了。
“聪明。”穆云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谁说没有触发剧情不能硬搭上线的,她不就完美为自己开创了一个剧情吗?
钱不钱的不重要,只要有个联系就行,套个关系,要个书信地址,到时日后相见也好交流感情。
赵元宁觉得好笑,绕了这么一大圈,穆小姐原来还是想用银钱来报答他。
他也并非是视金钱如粪土之人,只是觉得就这么一点小事人人见到都会帮忙,没必要拿人家小姑娘的钱。
“那这钱就算我借你的,日后我会归还。”赵元宁认真地说。
“这个不重要啦。”
成功拉上关系,穆云心情很好地又开始欣赏周边的景色,觉得天也更蓝了,草也更绿了。
特别是在看见赵元宁好感度居然解锁,已经有30的时候就更高兴了。
还是单纯少年更好刷好感啊,就多聊了几句也能到30,再相处几天好感能多少穆云都不敢想。
赵元宁带着穆云逛的差不多就准备回去,眼角余光落在穆云身下摇曳的裙角,犹豫后问穆云:“去医馆吗?”
穆云思考了下,觉得这点伤实在是很没有必要,而且赵元宁目前很可能是偷跑出来的,要是又回了城里被家里人抓回去相亲,到时候哭的可就是穆云了。
“就带我回之前的地方吧,我家人还在那里。”
回到原地,穆云担心赵元宁被抓到想催他赶紧走,赵元宁却担心穆云一个人在外会有危险坚持要等找她的人过来了再走。
穆云人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哪来的找她的人。
可这理由也不好跟赵元宁说,只好暂时按下不表。
两人中一直引导话题的都是穆云,穆云沉默下来后赵元宁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们就这么坐在一起,仰头看天边的云卷云舒。
旁边的马悠哉悠哉地低头吃草,耳边隐约传来一些鸟鸣声,鼻尖是青草中带着一点从旁边传来的清香,赵元宁看着这样的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单纯地安静坐着,欣赏周边的景色了。
过往只有练武,读书,打仗的赵元宁,安静下来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看了眼旁边揪着根草根绕来绕去的穆云,也学着拿了根草笨拙的缠绕,只是最后穆云编出了一个蚂蚱,自己……
赵元宁装作无意地把手上的一团乱麻随手扔在旁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
他刚拍干净手上的草屑,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刚刚观察许久,如今编的活灵活现的草编蚂蚱,拿着蚂蚱的手细白修长,腕间雪白,特意朝他晃了晃。
赵元宁怔愣片刻,犹疑开口:“编的……很好看。”
赵元宁以为是穆云特地找他要夸奖。
随手编了个手作小礼物的穆云奇怪看他一眼:“嗯,是很好看,这个是送你的。”
“我……我?”赵元宁愣愣接过,见穆云点头后再次低头看那个草编蚂蚱,凭空觉得它多了几分机灵灵巧。
“谢谢……”赵元宁小声说。
他感觉手上的东西有些烫手,手足无措地捧在手上,不知道该将它放在哪里才合适。
穆云就在旁边支着脑袋看少年将草编蚂蚱一会放进身上的包袱里,一会又拿出来挂在腰间,耳根都红了。
有这么喜欢吗。
手艺被人认可的穆云心底悄悄骄傲起来,别看她刺绣属性那么低,绣出来的荷包一言难尽,但随手编个草编蚂蚱蜻蜓什么的还是轻轻松松。
送别的人感觉不合适,送赵元宁这种年龄小的就不错。
看这孩子,高兴傻了都。
穆云还在骄傲的时候,敏锐察觉到身后的树林中有些动静。
她一下警惕起来,像她这种专门从小路偏路下山的人应该没几个吧?
山匪?游客?
还是……
赵元宁也察觉到了,他立刻严肃起神情把东西收好,有意将穆云护在身后,身体紧绷着微微伏低,蓄势待发。
那隐约出现的人一身黑衣黑裤,还戴着黑面罩,明显不像常人。赵元宁眉头微凝,心中快速闪过附近一带有名的山匪,都无一是这种打扮,那只可能是……
世家圈养的死士?
感受到身后的少女也有些紧张,明显不认识这人,赵元宁越发警惕,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无声无息地从他袖中滑出,被紧握在手中。
“你……”
“穆小姐。”那个黑衣人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我送您回府。”
回府?
原本准备好迎击的赵元宁有些困惑。
这位难道是穆云家的人?
可若是这样,穆云怎么会不认识。
困惑的赵元宁防备对面的同时微微偏头看了眼一脸迷茫的穆云,黑衣人也直直看向穆云。
察觉到赵元宁和黑衣人都看着自己的穆云:“???”
她是真不认识这个黑衣人啊!
许是意识到现状,黑衣人并没有更接近刺激赵元宁,只站在十米之外继续说:“我家主人嘱咐我护送你安全回府。”
穆云意识到了:“你家主人是谢……?”
“是。”
这还不够,穆云继续试探:“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的……”
黑衣人一板一眼地开始复述穆云的行动轨迹,在描述她具体到几时几分出现在寺庙后山时穆云赶紧叫停。
“我信了我信了。”
在场可还有赵元宁在呢,别等下连她跟谢时景一起呆了多久都说出来了。
她在赵元宁面前说的可是和家人去庙中上香,不是私会情郎。
穆云抹抹头上冷汗,回头跟有些防备的赵元宁解释:“是我朋友来派人找我了,我跟他走就行,你不用担心我。”
赵元宁立在原地,皱着眉又看了那黑衣人一眼,明显不太放心。
“我觉得这人不像好人……不如让我带你回府吧,他……”
穆云比赵元宁还怕回去被赵元宁父母他们逮住,好声好气总算把人哄得放弃自己护送的想法。
“你不是要游历吗,现在都不早了,最近的驿站离这也有段距离,再不出发晚上就要露宿荒野了,我这没问题的,不用陪我浪费时间。”
赵元宁抿抿唇,垂下眼,目光落在腰间晃晃悠悠的草编蚂蚱上。
离别来得猝不及防,他张开口想说什么,临到最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遇见的时间不对,他即将前往边关离京,穆云游玩兴尽回府,两人只短短相交于一点又很快分开。
再怎么找借口待在她身边,似乎也逃离不了最终的分离。
赵元宁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目光沉沉地看着似乎毫无所觉的穆云,她正仰着头,喋喋不休地跟他说之后会与他寄信联络一类的事宜。
刚刚与穆云相处时轻松愉快的情绪还残留在心间,分别之际,漫上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丝惆怅不舍,奇怪的情绪慢慢收紧了心脏,让赵元宁无端觉得有些窒息。
不懂情爱的赵元宁不知道跟穆云在一起时为什么快乐,同样也不知道即将与她离开时为什么不舍,他全然将这种陌生的情绪归结于跟谈得来的朋友告别的失落。
赵元宁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严肃着脸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下了穆云的话。
穆云欣慰地看着绷着脸认真应答的赵元宁,觉得这孩子是真挺好。
好孩子。
她站在路边跟赵元宁挥手,目送着他上马离开的背影,良久才叹了口气。
唉,这次之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
赵元宁这次是伪装的状态,也不知道真实的赵元宁长什么样,应该很好看。
黑衣人暗九早已抱臂在一旁,沉默看了多时,等人离开,低头看着还在小幅挥手浑身写满了恋恋不舍的穆云,他那冷如寒泉的声音幽幽开口:“人走了,穆小姐,请?”
——
不远处驾马远去的赵元宁渐渐慢下来,回头望向已经看不清身影的远方山脚。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怅惘萦绕在心间,他后知后觉意识到,穆云是女子,年龄与他相当,应该及笄不久,即将与人成亲。
与别的男性友人不同,他打完仗回京后可以与少时的同窗好友再次相聚,但他不能约已为他人妇的穆云再次相见。
那时的穆云还会记得他吗?会记得在一个平凡的下午,她遇见了一个平平无奇的骑着马要出门游历的少年,解救,闲谈,共骑,最后分别。
赵元宁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
就算有机会再次见面,穆云也不会认出他的,为了快速逃离家中不被认出,他伪装成平常人的样貌,脸、衣物、行走姿势都换了。
所以这一次,是他和穆云见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在此之后,此生不复相见。
马蹄声渐渐密集,赵元宁继续往前骑行,腰间挂着的草编蚂蚱随风摇曳。
他突然有些后悔。
应该给她看自己的真实容貌的。
这样他就不会一直在心里想,如果第一次见面是用真实的容貌,又会是何种发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