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顾峥,你上辈子是面托生的不? 红星粮油站
顾峥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随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内线。
“小张,帮我接老城区朝阳巷派出所, 找王副所长, 是的,就现在。”
电话很快转接过去。
顾峥讲了几句, 让对方把最近一周老城区几个居委会上报的外来人口登记表送到军分区。
之后又拨通了西郊邮局所属片区的分局, 问邮局附近所有公用电话的使用记录。
他穿好军装外套, 准备去训练场。
环卫工人将扫过的雪堆堆在墙根下,雪堆边缘有个被人踩出来的浅坑,位置正对着哨塔视角的盲区。
他蹲下来, 手指在浅坑边量了一下, 约摸是四十二码左右的鞋,这人身高在中等偏瘦的范围。
他站起来,把帽子正了正, 抬头看了一眼东墙的哨塔,塔上哨兵正在换岗, 老哨兵敬礼之后下塔,新哨兵上塔,步枪的枪管在日头下反了一道光。
训练结束后,他开着车去京大。
到学校门口时,方知然还没有下课,他把车停在传达室斜对面的一棵槐树下,熄了火。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学校进进出出的人。
刘大妈出来泼水,看到顾峥,随即擦擦手冲他点了点头,顾峥隔着车窗朝她挥了一下手。
刘大妈会意一笑, 这表情好像是在说“又来接闺女啦”。
她把水泼到墙根,转身进屋的时候,还顺手留了个门缝。
下课铃响,方知然很快就出来了,她披着外套,斜挎着包,边走边跟两个女生说话,笑得还挺开心。
顾峥不自觉地用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她走过传达室时朝刘大妈点头,又往他这边望。
是刘大妈嘴快,朝她指了指他的车,方知然跟那两个女生道了别,随后小跑了过来,弯腰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你就这么大剌剌停在校门口?我们系主任骑自行车从你旁边过去,还回头看了一眼,这会不会很显眼啊!”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冷香,是雪花膏混着新雪的气味。
“怎么样,有没有给你挣面?”顾峥说。
“不要这样啊,低调低调,我不需要这种面子,还尴尬。”
方知然扭头看他,嘴角抽了抽:“你到底是来接我的,还是来耍帅的?”
“那你觉得我很帅吗?我就是来顺便看看。”
“我们女生宿舍楼,那也是你能看的?”
“那不能,这是你们的地盘。”
“哼,算你识相。”
顾峥笑的眼角纹都出来了,随即发动了车,吉普车拐上主路,朝西郊军分区的方向驶去。
车开了一段路,方知然发现这不是回军分区的,也不是去面馆的,直接拐上了往城西方向的一条旧道。
路越开越窄,两边闪过斑驳的红砖墙和低矮的灰瓦屋顶。
“我们这是去哪儿啊,怎么还越走越偏?”她终于问。
“放心,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车在一家关了门的旧粮站前停下。
铁门斑驳,门楣上的红漆字褪成浅粉,依稀能认出“红星粮油站”这五个字。
顾峥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拿出一个军用手电,方知然也下了车,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空气中飘着湿煤灰和铁锈的气味,很呛鼻,方知然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天色也已经暗下去了。
“这……这是陈建以前待过的地方吗?”方知然看着那扇铁门,低声问。
“对,红星粮油站,他以前在这里当会计,当时叫程见山。”
顾峥走到铁门边,侧身从旁边一扇没封死的小门进去,方知然愣住了片刻,随后也跟了上去。
手电筒的光柱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扫过,有一堆烂麻袋和几把散了架的椅子,墙上还贴着几张已经发黄的公示纸,边角卷曲,字迹模糊。
这里面的空气很干燥,还伴随着各种灰尘。
“顾峥,你带我来这,不是让我专门来看旧址吧,这里看起来已经荒废很久了。”方知然跟在他身后,避开地上一个破铁桶。
“当然不是只看旧址了,这里是陈建以前生活的地方,他十几岁就入了这行,管账,从供销社最底层一直爬到粮食局,这个人有本事,也耐得住,如果不是因为走偏了,他未必不能升职。”
顾峥停在一根柱子前,手电照着柱脚,柱脚上有一排刻痕,像是用刀尖凿的。
方知然凑近看,刻的是日期,一个接一个的,而且年代跨度都很大。
日期后面还跟着一个“正”字,她数了数,正字有好几个,这是很原始的计数方法。
“这个柱子是他刻的不?”她问。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听过来看过的人说,这柱子在陈建离开之后就被封存过一段,后来粮站改制,就没人再进来了。”
顾峥把手电往上一扬,光柱扫过整个房梁,“他以前就喜欢留在最后走,库房锁着门,一个人坐在这,点一根蜡烛,他从十几岁就习惯一个人对着墙壁算日子了。”
方知然后背贴在柱子上,一阵后怕,隔着衣料往她皮肉里长。
“这样看来,他确实也是可怜人,可他为什么非得抓着我不放呢?”她问。
“我估计,可能是因为你以前写给他的信,让他以为你是那个能陪他坐在黑暗里数日子的人。”顾峥说,手电往下移,光柱压在地面上,照出两个人越来越长的影子。
“但是呢,你现在走到了太阳底下,他却难以回头,就容易产生偏执心理。”
方知然没再说话,她慢慢蹲下去,伸手碰了碰柱子上那排刻痕。
她的指尖落在最上面的一个日期,旁边只刻了一个“终”字,她认出来了,那是原主给陈建写最后一封信的日子。
原来他从那天起,就在等这一天。
这人,太可怕了。
“顾峥,我们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笃定,“这地方,我有点发怵。”
“好,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不怕,那我们现在去吃面。”顾峥说,手电灭了,四下一片黑。
“还吃面吗?顾峥,你上辈子是面托生的不?”
“知然,那你也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粮站,谁也没有再回头。
晚上八点,方知然回到宿舍。
王秀禾正坐在床上贴报纸,见她进来,跳起来就道:“陈建那家伙下午又打电话来了!打了四五遍了!我刚好在传达室旁边,刘大妈就喊我接的,说要找你,我就说你不在,他直接把电话挂了,我赶紧让刘大妈把号码记下来,诺,电话号码在这。”
说着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烟盒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方知然接过来看了一眼,和上次那个号码不一样。
这个号段属于城东。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谢谢你啊,秀禾,以后他再打来电话,你帮我拖会时间,越久越好。”
“拖时间干嘛?”王秀禾问。
“我听顾峥说,通话超过三分钟,电话局就能查得更细,他从前也是公家单位里的,最怕这个了,陈建每次打电话都只讲几十秒,就是他算准了时间。”方知然说,一边把外套脱了,挂到床头。
城东,一间没有亮灯的旧仓库里。
陈建坐在一堆麻袋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数字和日期。他摸着左脸,那块被方知然打过的地方已经好了,但他仍觉得那里烫,像她从没停手。
“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他对着本子说,指尖在一个新写下的日期上缓缓画圈,“那下一个地方,你猜猜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