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是我对象 记住了
雪呼呼的下。
方知然今个起了个大早, 自己裹的像一只粽子一样,坐最早的一班公交去了火车站。
站台上人不是很多,有几个接站的人缩着脖子跺脚, 呼出的白气一蓬一蓬的往空气中散开。
方知然怀里还抱了个布兜, 里面装着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是路过巷口时从老赵头那儿买的。
绿皮车喷着黑烟进站, 铁轮碾过铁轨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踮着脚一节一节车厢地望。
终于在第七节 车厢门口, 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峥拎着军绿色旅行袋下来, 他看起来比三天前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脚刚一沾站台, 他的目光就开始在人群里找。
她站在站牌下面, 白毛衣,灰蓝围巾,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 鼻尖冻得红红的,正冲他笑。
顾峥大步走过来, 带着一身火车上的煤灰味和寒风。
他走到她面前,嘴角掩饰不住的欣喜:“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天冷别出门吗。”
“我是来接我对象的,又不是来接你。”方知然仰起脸,切了一声,她将布兜往他怀里一塞,“烤红薯,还热着呢,快吃。”
顾峥接过来,他掰开一个, 黄橙橙的瓤还冒着热气,甜香直蹿味蕾,他吹了吹,先递到了她的嘴边。
方知然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含含糊糊地说:“还行,甜,老赵头说这是黄心的。”
“你吃。”顾峥把红薯往她那边又递了递。
“给你买的,你吃,我早上吃了一碗豆腐脑,不饿。”
顾峥便不再推,两三口就把这个红薯吃完了。
方知然望向他,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顾峥,你的嘴角。”
她伸手去擦他嘴角沾着的红薯泥,指腹刚碰到他皮肤,两个人就都僵了一下,顾峥没动,垂眼看着她。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火车上带下来的细霜,一眨眼就化了,方知然缩回手,在顾峥的衣襟上蹭了蹭,别开脸:“走啦走啦,我还没吃够呢,请我喝碗豆浆。”
两人出了站,在附近一家早点铺坐下,顾峥给她要了豆浆和油条,自己又加了一碗小米粥。
方知然掰了半根油条泡进豆浆里,小口小口地吃,顾峥坐在对面,喝了口粥,突然说:“冀州的驴肉火烧,我给你带了。”
说着从旅行袋里掏出个油纸包,油纸层层叠叠,包得极为仔细,打开后里面是两个金黄酥脆的火烧,还带着淡淡的炉火气。
方知然“哇”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抓,被顾峥一把按住:“凉了,带回去热热再吃。”
“等不及了,我现在就想尝一口。”她挣开他的手,拿起一个咬下去。
火烧皮有些软了,但肉香极足,咸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吃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腮帮子一鼓一鼓。
顾峥倒是也不催她,只是将豆浆往她面前推了推,等她吃的差不多了,他才问:“知然,这几天,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啊,知云天天泡在工作室里,那个小张恨不得把铺子都搬过去,秀禾一天问我八遍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让她自己给你打电话,她又不敢。”
方知然擦擦嘴,故意叹了口气,“就是年关近了,学校快放假了,吴教授说,今年过年学校不封校,想留校的学生要提前登记,我在想要不要留。”
“你不想回家。”顾峥说。
方知然搅着碗里的豆浆,声音轻轻的:“回去干什么?跟方大顺吵,看方知宝脸色?年还没过完,饭桌上就能打起来,清如和秀禾都回家过年,知云想留,可我也不想让她一个人。”
“那就不回。”顾峥说,还是那个语气,“留在京市过,正好,我春节没有值班,也能抽时间出来陪你们。”
方知然抬眼看他:“咦,顾峥,你们部队过年热闹吗?是不是有大锅饺子,还有联欢会什么的?”
“有大锅饺子,猪肉白菜馅,联欢会倒是没听说有,春节老兵不走的凑一桌,打打扑克,嗑嗑瓜子。”他顿了顿,看着她,“不过今年应该会不同。”
“怎么不同啊?”
“你们几个可以来军分区,跟着部队一块过年。”他说得格外认真,像是在正式邀请。
方知然愣了一秒,随即笑了:“你让我带着知云她们去军分区过年?你们分区政委能同意?”
“政委回江南老家,他说了,今年不陪我们。”顾峥说,“食堂老班长老刘头包饺子是一绝,他一个人能包两百个,个个跟元宝一样,你带谁来都行。”
方知然“哦”了一声,故意拉长声调,低头喝豆浆。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军分区过年,有饺子,有炮仗,说不定还有军号的起床号,多稀罕啊,比在学校冷冷清清地守着空楼强。
她还没答,又听顾峥补了一句:“还有电视,政治部有台彩电,春节晚上可以看春晚。”
“哇,你们竟然还有彩电?”方知然瞬间来劲了,“几寸的啊?能收几个台啊?”
“二十寸,牡丹牌,天线得转到东南方向,画面有时候不稳定,得有人扶着天线。”
方知然笑得豆浆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赶紧捂嘴,肩膀一颤一颤的,顾峥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她摆摆手:“没、没事,我就是想笑,那你今年会不会扶着天线啊?”
“今年不用扶,今年有天线的底座了。”
方知然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说好了,春节我们几个去你们军分区过,不过也不能白吃白喝的,我带着知云蒸花馍,你们出地方,我们出人手,顾峥,你的手艺怎么样?会包饺子吗?”
“会擀皮。”顾峥答。
“那好,你擀皮,我包,咱俩配合。”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里那点说不清的亲昵。
顾峥望向她垂下的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从早点铺出来,顾峥先送她回学校,到了宿舍楼下,方知然站着,伸手想要帮他把外套后面的帽子理了理。
帽子被他压得有些皱巴巴的,她拍了两下才拍平,顾峥任她摆弄,低头看着她,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小声的说:“顾峥,你这衣服,以后出门前照照镜子,别老跟刚睡醒似的。”
“知然,那你帮我整理。”他说。
“我是你使唤丫头吗?”
“你是我对象。”他这话越说越顺口了,方知然瞪了他一眼,眼角是藏不住的开心。
她后退一步,朝他摆摆手:“那我先上去了,你回部队吧,驴肉火烧我带走,下次来,给我带点糖炒栗子。”
“记住了。”
“哦~什么都记,就是不知道主动带。”
“我带了。”顾峥说,一边从旅行袋里又摸出个纸包,“糖炒栗子,车站前头买的,还温着呢。”
方知然愣住,没想到还真有,她接过纸包,沉甸甸的。
她“哼”了一声,转身就上楼了,刚跑到二楼的拐角,她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他还站在原地,仰着脸看她。
方知然举起那包栗子,冲他晃了晃,说:“周三来吃饭,知云说给你做她新学的糖醋排骨。”
“好。”顾峥说。
日子过得快,年关说到就到。
学校一放假,人就空了一大半,宿舍楼里也冷清了不少,水房里面也经常只响着方知然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白天去工作室帮孙阿姨打下手,晚上给学校图书馆整理旧档案,偶尔去食堂帮厨。
王秀禾和许清如回家前都叮嘱她,一个人住要锁好门,别太省了,方知然笑着一一应下。
其实她没觉得苦,现在有妹妹在,有顾峥在,这年反而过得有盼头。
除夕前两天,军分区政治部搭起了过年的大红横幅。
顾峥叫人来接方知然和方知云,方知云头回进军分区,看什么都新鲜。
一会儿问哨兵手里拿的什么枪,一会儿问操场边那排铁桩是干嘛的,问得张振邦直挠头,方知然跟在后面,又好笑又提心吊胆,生怕她再闯祸了。
好在顾峥安排得妥帖,下午把她们安排在招待所的小房间里,又让食堂给开了小灶。
除夕这天,雪下得又大又厚。
军分区食堂里热气蒸腾。
老刘头在包饺子,一条长桌上铺着白布,上头撒着面醭。
顾峥帮忙擀皮,他脱掉了外套,站在案板前,一压一推,面皮转得飞快,方知然坐他旁边包,她手巧,包出来的饺子肚子胖胖的,褶子均匀。
两个人一个擀一个包,节奏渐渐合上。
旁人也插不上手,就在旁边看着。
老刘头端了盆馅过来,见这阵仗,嘿嘿一笑:“小顾,这姑娘包得比你好看多了,你瞅瞅。”顾峥低头看了眼方知然,说:“知然,确实很会包饺子,圆鼓鼓的。”
方知然得意的抬了抬下巴,把刚包好的一个“元宝”往他眼皮底下一搁:“顾峥,这个不煮,我要留作纪念。”
顾峥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说:“像你。”
方知然白他一眼:“那我是元宝啊?”
顾峥说:“元宝值钱。”
方知然手一抖,饺子皮差点捏破,脸被食堂的蒸汽熏得红扑扑的。
饺子下锅,春晚也快开始了。
政治部那台二十寸牡丹彩电被搬到了食堂隔壁的会议室里,大家端了饺子和菜,围坐在电视前。
方知然挨着顾峥坐,电视里主持人正在报幕,声音嘹亮,气氛热烈,声音时不时的“滋滋”响。
顾峥调了调天线,回来坐下,将手里剥好的花生米放到她的掌心,方知然低头看着那几粒花生,心里一热,这个人,怎么连看电视都要给她剥花生。
屋里的人越坐越多,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方知然边吃饺子边看节目,偶尔跟着笑两声,顾峥就在她看得入神时,替她把掉在腿上的瓜子皮拿掉。
方知然浑然未觉。
等她发现他一直在给她递水、递水果、递手帕,才有些不好意思,凑近了说:“顾峥,你老伺候我,不累啊。”
顾峥说:“不累。”
她又说:“你是故意的吧,让老刘头他们看见,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顾峥老实回答:“我……就是手没处放。”
方知然气笑,往他嘴里塞了半个橘子,顾峥被酸得皱眉,她乐出了声,电视里正好进入歌舞节目,一个女高音穿着大裙子唱得正起劲。
方知然凑到顾峥耳边说了句:“这个裙子,我以后给你也做一条。”
顾峥看她一眼,淡淡道:“我不要,这个裙子我穿不上。”
方知然笑得倒在他肩上,顾峥任由她靠着,眼神柔软得不像话。
夜里守岁,大家都在熬,方知云和张振邦在门口放炮,嘻嘻哈哈的跟个小孩子一样,顾峥陪方知然在院子里散步,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探出头来,方知然忽然说:“顾峥,等过了年,我就要去故宫报到了。”
“嗯。”他应道。
“到时候,你还会来学校找我吗?”
“会。”
“可我要是在故宫忙起来,没空见你呢?”
“我去故宫找你。”
“故宫可不会让你随便进,是要买票的。”她斜他一眼。
“那我买票。”顾峥说,语气认真。
方知然“哎呀”一声,没好气的跺了跺脚:“你怎么这么死心眼,我是说,你会不会觉得辛苦?我这个人,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别的,你对我越好,我越怕亏欠你。”
顾峥停下脚步,面对着她:“知然,你忙你的,我等你,你回头的时候,我都在,不回头,我也在,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认准了你就永远不会变。”
方知然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光在晃,半晌,把脸埋进他胸前,顾峥张开手,慢慢环住她。
雪地上,他们的影子叠成一个。
不远处,鞭炮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响,顾峥极轻地笑了一下,说:“知然,过年了,别哭。”
她瓮声瓮气道:“谁哭了,我就是风迷了眼。”
他也不拆穿,将她搂得更紧了,远处有人喊“新年好”,一声连着一声的,在雪夜里传得极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