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到底会不会当人家对象啊 我都想你了
五月的故宫, 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
角楼底下的海棠全开了,风一吹,花瓣全都铺在了石板路上, 午门外的风筝摊也支起来了, 热热闹闹的,充满了人味。
方知然每天从西角门进去,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墙, 走到修复室的时候, 鞋底总能带起几片花瓣。
郑姐说:“这花啊,年年这么开,年年都让人陶醉。”
方知然想起了顾峥, 若他这会儿进来, 海棠花瓣落在他军装上,一定很好看。
她开始独立接活。
一只康熙青花小碗的口沿冲线,交到她手上, 这活儿说着不大,但是器壁极薄, 打光一照,像半透明的玻璃。
方知然花了一个星期做清洗和断面的观察,宋雅琴时不时过来看一眼,方知然被看得后背发紧,等她把最后一遍仿釉填平,郑姐仔细的端详了半天,说:“小方,你手比上个月更稳了,看来啊,那个当兵的没少给你吃好的。”
方知然脸一热, 低头收拾工具。
郑姐笑呵呵的说:“小方,周末出去转转,这宫里虽好,待久了也闷的慌,年轻人得约会,这天气也不错。”
顾峥最近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辆旧自行车,修得锃光瓦亮的,车把上还缠了红绳。
周六一早,他骑着车,停在她的宿舍楼下,方知然从楼上望下去,见他仰着脸朝三楼看,阳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好……酷。
“顾峥,又不过节的,你推辆车来干嘛?”方知然下楼,手里还抓着两个热乎包子,一个塞自己嘴里,一个递给他。
顾峥接过,说:“今天天气好,我们骑车去城外看看。”
方知然说:“你休假吗今天?”
顾峥说:“我请了半天的假,下午三点回营。”
方知然望向这车,后座上居然还安了块软垫,用红布缝的,针脚不齐,像是他的手艺。
她心里一甜,面上却板着:“顾峥,这自行车的垫子,是谁缝的啊?”
顾峥说:“我。”
方知然说:“好丑啊。”
顾峥说:“那你要不要坐?”
方知然笑出来,拍拍后座:“我坐!我坐!”
两人骑出城,路边的白杨长满了新叶,风一吹,哗哗地响。
田里有人在地头种菜,远处有牛慢吞吞地甩尾巴。
方知然坐在后座,手紧紧的拽着顾峥的衣角,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巷子里,自己被李勇堵着,他像英雄一样的出现。
那时她连正眼都不敢看。
如今她不仅敢看,还坐在他车后座上,还想把脸贴在他背上,听他说话时胸膛嗡嗡地震动。
“顾峥,你骑车挺稳。”她说。
“那必须的,我们在部队专门练过的。”
“在部队?还练骑自行车啊?”
“我新兵的时候,给首长骑过,那路叫一个坏,坑还多,我摔了两回,后来就会了。”顾峥语气平淡,但方知然笑出了声,笑得车都晃了一下。
顾峥忙稳住车把,说:“知然,别乱动。”
方知然偏不,故意往旁边歪了歪,顾峥伸出一只手,反手扶住她腿。
方知然立马就坐直了,再也不敢胡闹。
骑了大半个钟头,两人停在一条小河边上,河水清浅,河滩上生满细草和不知名的小花。
顾峥将车支好,从挎包里掏出块旧毡子铺在草地上,方知然坐下去,伸直了腿,直叹道:“这才是过日子。”
顾峥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壶水,她灌了两口,又还给他,风从河面上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
方知然偏头看他,他正望着对岸。
“顾峥,你在想什么呢。”她问。
“想以后。”顾峥说。
“以后什么啊?”
“以后我们在城外弄间房子,要有院子的,我们可以种点菜,我再给你搭个修文物的工作台,放最亮的地方。”
方知然怔了怔。
她没料到顾峥会想的这么远、这么具体,她甚至能想象出那间房子,青砖灰瓦,院里有棵枣树,窗台上有他给她磨的刀,案头亮着一盏灯。
这画面太真实,像她前世某个折角里早就存在的梦。
“那得多少钱啊。”她故意说。
“我每个月有工资,可以慢慢攒。”顾峥说,侧过脸来看她,目光温柔,“不急,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我们等得起。”
方知然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河的对岸有头小牛犊在喝水,尾巴一甩一甩的,她看着那头牛,眼窝却慢慢的热了起来。
顾峥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安静,只当她是累了,便把自己外套脱下来铺在毡子上:“知然,你睡会儿,我看着。”
“我不困,就是想要这么坐坐,好舒服啊!”方知然说。
她偏头望向他,顾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问:“怎么了。”
方知然没答,把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
“顾峥,你这个人太轴了,还呆,可我就喜欢你这样。”
这是她第一次说喜欢,说完连自己都愣住了。
河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过了会儿,顾峥从口袋里摸出了两颗水果糖,放在她掌心里。
方知然低头一看,笑了:“顾峥你干什么,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顾峥说:“我这也是正经的,甜的,以后你每说一次喜欢,我就给你一颗糖,怎么样。”
方知然被气笑,拿着糖就要去砸他。
顾峥接住,剥开一颗,递回方知然的嘴边,她含了糖,含混地说:“你这辈子就靠糖追姑娘。”
顾峥说:“我只追过你这一个小姑娘。”
方知然不吭声了,脸颊像被晚霞扫过。
顾峥下午要回军营,方知然也要去趟图书馆还书。
回程的路上,顾峥忽然问:“知然,你妹妹和张振邦,是不是在谈对象。”
方知然说:“你才看出来?”
顾峥说:“我早就看出来了,张振邦每天送她,风雨无阻的,只是不确定。”
方知然说:“他们俩,一个闷,一个呆,倒是般配。”
顾峥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方知然忽然从后座探过头去:“顾峥,你说我们以后要是结婚了,是住城里还是住城外啊?”
顾峥的车把一歪。
方知然惊叫一声,连忙抱住他的腰,顾峥稳住车,耳根红透了。
方知然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顾峥,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这个?”
顾峥闷声道:“我想过。”
方知然说:“想过你还慌啊?”
顾峥说:“我没慌,就是风太大了。”
方知然笑倒在他的背上,她的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顾峥被她抱着,后背绷得死紧。
他忽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些。
再长些。
五月末,方知然和郑姐被派去库房整理一批新入藏的明清瓷器,工作量大,一蹲就是一整天。
顾峥有段时间没见到她了,今天便抽空来了故宫。
宋雅琴见了顾峥,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来接人的?”
顾峥点头。
宋雅琴说:“去吧,西库房,别乱碰东西,小方最近老把你挂在嘴边。”
顾峥耳根又红了,道了谢快步走了。
方知然见他来,吓了一大跳,手里捧着个乾隆粉彩盘。
顾峥等她把盘放好、脱了手套,才走进。
方知然拿手背擦额角的汗:“顾峥,你怎么跑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顾峥委屈巴巴:“知然,你已经三天没回我电话了,你这女人,到底会不会当人家对象啊!”
方知然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忙得忘了给秀禾回电,秀禾那大嘴巴,准是又报到孙阿姨那儿去了。
她有些内疚,小声说:“我忙忘了。”
顾峥说:“我知道,所以我来看看你,我都想你了,知然。”
方知然的袖口上沾了灰,手腕上还有被纸箱划的小口子,顾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方知然见他这样,赶紧说:“没事!就破点皮,别拉着个脸,宫里不准皱眉。”
顾峥被她一说,还真把眉头给松开了。
两人站在库房外面说话。
五月的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旧木和陈年织物的气味。
郑姐在屋里喊:“小方!你对象来了就早点走,今儿不加班了,别让那高个子在外头干等!”
方知然脸一红,朝屋里喊了声,“知道了,郑姐。”,又扭头看顾峥。
顾峥便道:“那我带你去吃面。”
方知然说:“又是刘婶那儿?”
顾峥说:“这次我们换一家,那家是新开的,在王府井,卖什么打卤面、炸酱面,还有炒猪肝。”
方知然乐了:“你什么时候也晓得王府井了。”
顾峥说:“同事说的,我也想带你去看看。”
两人骑了车去王府井,这家面馆门面不是多大,里面倒是挤得满满当当的,好容易等到两个位置,方知然赶紧坐进去,点了一碗打卤面加卤蛋,顾峥点了一碗肉丝面。
面端上来,热气直扑人,方知然先喝了口汤,鲜的嘞,顾峥将自己碗里的肉丝夹了几筷子到她的碗里。
方知然说:“你不吃啊?”
顾峥说:“给你。”
方知然也不客气,低头吃面,吃了会儿,她突然抬头:“顾峥,我下个月满实习期,宋老师说,表现好的话,有转正名额。”
顾峥停下筷子,看向她。
他说:“放心,知然你肯定能转正的。”
方知然说:“你都不问一下竞争的人多不多。”
顾峥说:“就算多,你也不输别人。”
方知然说:“你对我比我自己还有信心。”
顾峥说:“我对你,从来都有。”
方知然垂下眼,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面条,她忽然很想告诉他,其实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时,觉得到处都是坑,往前一步都可能摔死,是他一步一步,像铺了条路,可她到底没说。
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说:“等转正,我请你吃西单那家俄式菜,这次我请。”
顾峥也笑:“好,那我要点两份牛排。”
方知然瞪他:“你倒不客气。”
顾峥说:“你欠我的。”
方知然拿筷子敲他的碗:“我欠你的早还完了!”
顾峥目光软下来:“那就当我欠你,你请我,我请你,都行。”
方知然没辙了,她发现每次扯到他,自己总说不过他,他把什么都让给她,把什么都留给她。
饭后,两人骑车去广场消消食,夜色刚刚笼罩下来,天还泛着灰蓝色。
方知然在后座哼歌,哼的是首极老的苏联曲子,等到了广场边,他停下车,单脚撑地。
方知然从后车座上跳下来,见满城灯火,风从正阳门那边吹来,还带着护城河的水气。
她仰起脸,说:“顾峥,这日子是真不赖啊。”
顾峥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她这些天瘦了些,可精神却是极好的,眼睛清亮,他伸手把她的外套往肩上拉了拉,说:“以后我们会更好的。”
方知然转头看他,上前一步,极快地抱住了他,顾峥僵了一瞬,随即慢慢环住她的腰。
她的头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别动,就一下,我充个电。”
许久,方知然从他怀里出来她的脸有些红。
她说:“我充好了。”
顾峥嗯了一声。
方知然说:“顾峥,你是不是又要给我糖?”
顾峥从兜里一摸,果然又掏出两颗,方知然笑得直跺脚:“你兜里到底装了多少!”
顾峥说:“还剩下了三颗。”
方知然说:“那你都给我算了。”
顾峥将糖全给了她,手心还带着余温。
顾峥骑车载方知然,她的两只手环在他腰上,没再松开过。
到了宿舍楼下,她把一兜糖纸全塞回了他的口袋。
方知然说:“那我上去喽,下周六去城外,我们再骑远点,还挺舒服的。”
顾峥点头。
方知然蹦蹦跶跶着上了楼,顾峥看她进了门,才推着车慢慢往回走。
方知然回到宿舍,她忽然想,这大半年,他给过她多少糖,她都已经数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