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媳妇儿的信 你他娘的!
落雁山口。
顾峥蹲在猎户道中段的岩石后面, 把最后一颗反步兵雷的引信给插好,用骆驼刺盖住线头。
他的手指冻得发僵,指腹上还裂开了两道口子, 一碰就疼。
小周蹲在旁边替他递着工具, 嘴唇也冻得发紫,说话都不利索了:“顾副, 顾副参谋长, 这鬼地方, 风大得能把人吹倒喽,咱们撤吧。”
顾峥将引信给固定住,又用雪把周围的痕迹给抹平了之后, 这才站了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冰碴子,说:“撤。”
两人沿着山脊往东走了大约五百米,顾峥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来, 用手拨开一层薄雪,露出了下面的沙土, 沙土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印子,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拖过的痕迹。
他顺着那几道印子往山脊的外侧看去,对面的山坡上,有一队人影正在缓慢的移动,大概二十来个人,穿着灰白色的衣服用来伪装,和雪地几乎融为了一体。
他们已经摸到了半山腰,距离山脊线不到一百米。
小周一把抓住了顾峥的胳膊,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副参谋长,他们摸上来了!怎么办?咱们只有一个排, 大部分还在山下……”
顾峥的脑子飞速地运转。
猎户道上布了雷,但那些雷是防大部队的,主要用来堵路,如果这队人是渗透进来的尖兵,他们很有可能已经绕过了雷区。
他看了一眼那队人行进的方向,判断他们是要从山脊左侧的一个缺口插过去,从背后包抄边防团在正面的防御阵地。
如果让他们得逞,正面阵地腹背受敌,整个防线都会塌掉。
“小周。”
“到!”
“你从山脊的背面跑回去,通知徐团长,让他调二连从左翼包抄过来,告诉他,猎户道的左侧缺口有渗透,人数大约二十个,已经摸到了半山腰,让他别打正面,打屁股,越快越好。”
“那你呢?”小周问。
顾峥从背上摘下了步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推上膛,说:“我留在这儿拖住他们。”
小周不可置信的看向顾峥:“顾副参谋长!你一个人——”
“两个选择。”顾峥打断他,“你留下,我回去报信,但是你不熟悉敌人的策略,很难预判敌人下一步的行动,或者我留下,你去报信,你的勘察技术是专业的,跑的时候也不容易被发现,你选哪个?”
小周张了张嘴。
“快去。”顾峥说。
小周咬了咬牙,转身就跑,他的脚步声很快就被风雪给吞没了。
顾峥趴在岩石后面,把步枪架在岩石边缘,枪口对准了半山腰上那队人影。
他没有着急着开枪,在心里默念,一个,两个,三个……直到他数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将瞄准镜对准了最前面那个人。
那个人正猫着腰往山脊的缺口方向移动,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老兵。
顾峥的食指扣在扳机上,屏住呼吸,风很大,吹得枪管有点微微的偏斜,他等风停了一瞬,直接扣下扳机。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声撞着回声。
最前面那个人应声倒下,滚了两圈,卡在一块石头的后面,剩下的十几个人立刻散开,趴在地上,有人朝他的方向还击。
子弹打在岩石上,炸起一大片的碎石,顾峥缩回岩石的后面,重新换了个位置,又开了一枪。
这回打的有些偏了,打在对方脚边的雪地上,他骂了一声,继续换位置。
他的目的是拖延时间,他要让他们以为在这山脊上至少有一个排的兵力,不敢贸然的往上冲。
他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东边打到西边,又从西边打回中间。
这十来分钟的时间,子弹在他的身边飞来飞去,有一颗擦着他的钢盔飞过去,震得他耳朵嗡嗡的响,他的手指冻的厉害,拉枪栓都费劲的很,他直接用牙将手套给扯了下来,光着手操作。
铁制枪栓贴着他的掌心,冰得刺骨,很快就粘掉了一层皮。
顾峥数着时间,在心里计算着,小周跑下山需要多久,算着二连从山下绕到左翼需要多久。
他的脑子里面只有一张地图。
大约又过了七八分钟,山脊的左侧忽然响起了一片密集的枪声。
顾峥松了口气,看样子是二连到了。
他从岩石的后面探出头来,那队渗透小队仓皇的往山下撤退,有人踩到了他之前布的雷,一声闷响,雪和碎肉飞上半空,剩下的敌军,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顾峥重新趴回岩石的后面,将最后一颗子弹压进弹匣,对着逃跑的人影又开了一枪。
枪声渐渐停了,雪还在下。
顾峥靠在岩石上,将步枪搁在了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被枪栓粘掉了一大块皮,红肉裸露出来,血渗出来滴到了雪地上,洇成一小片暗红。
他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发现鼻尖也被冻破了。
他笑了一下,将那个破手套重新戴上,山下传来了脚步声。
二连的人冲上了山脊,领头的连长看见他,先敬了个礼,然后说:“顾副参谋长,徐团长让你赶紧撤下去,骂骂咧咧的。”
回到驻地,徐福就在作训处的门口等着,看见顾峥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的胳膊腿都在,才劈头盖脸骂了一句:“你他娘的!”
后面的话没骂出来,他看见顾峥那只脱了手套的手,掌心糊着血和雪。
徐福张了张嘴,最后只吼了一声:“卫生员!快过来!”
卫生员连忙跑了过来,将顾峥按在椅子上处理伤口。
徐福蹲在旁边看,心惊胆跳的,骂骂咧咧,一会儿骂顾峥不要命,一会儿骂自己不该让他去。
顾峥由着他骂,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他是在是太累了,徐福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
徐福突然说了一句:“你媳妇来信了,刚到的,我放你桌子上了。”
顾峥的眼睛立马睁开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也不困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完全不顾卫生员在后面喊“还没包完呢!”,他几乎是跑着到作训处的帐篷里面的。
桌上赫然放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右下角写着“京市故宫博物院方知然寄”。
“顾峥:
西北冷吗?京市今天下了第三场雪了,咱家院子里面的石榴树上挂满了白茫茫的一片,我现在每天早上都要先起来生炉子,水烧开了之后灌进暖壶里面,晚上回来还有热的喝。
方知宝又来了,你不用皱眉,先听我说完,他绕着圈子说了半天,最后说想要搬过来住,给我做伴,你听听,多好笑啊,好在知云和张振邦来了,替我赶走了他,你不用担心,我在家挺好的。
说点高兴的事,故宫最近新收了一批瓷器,有一件是明代的斗彩鸡缸杯,缺了一小块口沿。
宋老师说让我参与修复的方案,我主要是负责补釉那一块,你知道那种鸡缸杯吗?比拳头还要小呢,上面画着公鸡、母鸡和小鸡,是不是很有趣呢?
知云和张振邦的事,我上回跟你说了,他们俩现在还没有正式在一起,不过依我看来,他们大概也快了,等他们的事定了,我写信告诉你,如果你能回来,当然是最最最好的了。
顾峥,你在那边怎么样啊?你上封信说你的肩膀破了点皮,我不信,你这个人,我了解你,只是破了点皮的话,也不会专门写一句,你既然写了出来,就说明伤得不轻,你不告诉我,是怕我担心吗?可是你越是不说,我就越担心。
你不说实话,那我就会自己臆想,你是不是伤的很重啊?是不是缝针了啊?是不是现在还在疼呢?
你要是告诉我实情,我反而心里更踏实。
我知道你是个军人,我不拦着你,可我现在也是你的媳妇,媳妇有权知道你的身上哪里多了道口子。
你下次再瞒我,我就让小张去问你,小张嘴快,准是能问出来点什么的。
家里都好,秀禾来看过我好几回了,提了两斤橘子,坐了半个钟头,嗑了一地的瓜子皮。
清如托人捎来了一本书,是讲古代瓷器纹饰的,她还在书里夹了一根干菊花,大概是上次泡茶不小心忘在里面的。
我把菊花收进铁盒里面了,那个铁盒你还记得不?就是你走之前,我把你给我的信和糖纸都放进去的那个,盒子都快要满了,你再不来信,我就换个大盒子,反正,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
今天下午我在院子里面扫雪,邻居家的老奶奶路过,问我“你啥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说“丫头啊,那你一个人住,怕不怕”,我说不怕。
其实我还有点怕的,特别是夜里风大的时候,院门还会响,我有时候还以为是你回来了,就跑出去看,结果是风。
我想让你知道,我想你,想得紧,白天修文物的时候还好,手上有活儿,脑子就被占住了。
可一到了晚上,一个人坐在灯下,翻看你写的信,就突然感觉这间屋子太大了。
好啦,不知不觉就已经写了很多了,我不多写了,你那边要是缺什么,一定要来信告知我,围巾够不够?冻疮膏还有没有?如果不够,我去寄一些给你。
顾峥,你答应过我的,一定要平安回来!不许食言!
方知然。”
顾峥将信读完,叠好,放进了抽屉里面,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摸出了那颗弹壳戒指。
弹壳是在猎户道的下面捡的,他这几天晚上用刀片一点一点磨,磨成了一个小指环,不过还没有完全磨光,边缘还有些毛糙。
他本来想着等回去再给她的,可现在他忽然就很想让她看到,他将戒指塞进了信封里面。
京市。
窗外在下雪,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响。
郑姐从外头进来,将一张报纸放在了她的工作台旁边,说:“知然,你看看,西北那边的最新消息。”
头版上有一篇通讯,标题印得很大:“西北边防部队英勇反击,成功粉碎越境渗透之敌”。
文章里没有具体的人名,只说“某部副参谋长率部沉着应战,以少量兵力拖住数倍于己之敌,为后续部队合围赢得宝贵时间”。
郑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你不问问是不是他吗?”
方知然说:“不用问,是他。”
郑姐说:“那你不担心啊?”
方知然说:“他给我写信了,这就证明他还活着。”
她的睫毛上沾了一颗极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分不清是雪,还是眼泪,郑姐也没有戳破她,拍了拍方知然的肩膀,以示安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