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回京市 自行车
顾峥的伤养了小半个月, 现在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拆石膏的时候,徐念站在帐篷门口看了好久,顾峥将自己的右腿从吊带上轻轻放了下来, 脚掌踩在地上, 试着活动脚踝。
徐念走进去,蹲在他腿的旁边, 用手碰了碰那道疤, 伤疤现在结痂了, 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徐念问:“顾叔叔,你疼吗?”
顾峥说:“不疼,我早就不疼了。”
徐念抬头看他, 显然是不信的:“真的吗?”
顾峥低头望向他, 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走路的时候有点,不走路就没感觉。”
徐安在帐篷外面跟小张一起玩小石子。
她将小石子一颗一颗的排成了一条线, 说是给蚂蚁修的路。
小张蹲在旁边帮她找石子,两个人都弄得满手都是灰。
方知然跟顾峥提了回京市的事, 顾峥说下周回,他的腿暂时还不能走太多路。
临走的前两天,方知然去了一趟镇上,她想着给两个孩子买点路上吃的零嘴。
镇子的半边已经被炸塌了,好在半边还开着几家铺子,她买了一斤鸡蛋糕、一包炒黄豆、两个铁皮水壶。
她路过一家旧货铺,角落里摆着一辆旧童车,还是铁皮的呢,就是漆皮掉了大半,骑的话, 也不影响!
她问老板:“老板,这个自行车多少钱?”
老板说:“三块成不?”
方知然还以为得个五块钱呢,连忙说成交!
她掏了钱,提着童车往回走,走到了半路,她又折了回去,又买了一床小棉被,这个棉被很厚实。
回到驻地,徐念看见那辆童车,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暗了下去,说:“然姨,我不骑,这是给小孩骑的,我都是大孩子了!”
方知然说:“谁说是给你的,我给徐安的不行啊?”
徐安听见声音马上就跑了过来,围着童车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车把上的小铃铛,她按了一下,铃铛没响。
她有点失望。
徐念走过去,将铃铛给拆了下来,拿石头敲了两下,又装了回去。
再按,就响了,声音有点哑,但确实是铃铛的声音。
徐安拍着手笑了起来。
徐念将童车推到了徐安的面前,说:“你的了,别给弄坏了,你小心点,听见没?”
徐安说:“哥哥,你推我,我还不会骑!”
徐念一脸傲娇:“我不推。”
徐安说:“你推嘛!”
徐念说:“你的腿又没断。”
徐安反驳道:“那你的腿也没断。”
过了一会儿,徐念将童车往前推了一步,徐安见状立刻坐了上去,就是两只脚脚还够不着踏板,悬在两边。
徐念推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徐安按着那个哑铃铛,咯咯的笑。
方知然走到顾峥点旁边,顾峥说:“你买的?”
方知然说:“嗯嗯,三块钱,也不贵。”
顾峥说:“平时自己买个雪花膏都不舍得,三块钱倒是挺舍得的!”
方知然说:“给小孩子买的,我有什么舍不得!”
顾峥转头望向方知然,她低着头,在拨弄地上的石子。
他伸手把她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后面,说:“然宝。”
“嗯。”
“谢谢你。”
“顾峥,你少来了,你再说这种话,我就去把童车给退了,怪煽情的!”
顾峥说:“退了也来得及,还没上火车呢。”
方知然抬头瞪他。
临走的早上,天还黑乎乎的。
行李很简单:顾峥的军包,方知然的旅行袋,两个孩子的旧包袱。
方知然把童车绑在行李堆的最上面,顾峥又用麻绳扎了两道。
徐安站在旁边看着,有点紧张,怕车掉了,方知然安慰道:“掉不了,这绳子啊,是你顾叔叔绑的,你知道的,他可是个大力士!”
顾峥拄着拐站在门口,看着小张将行李搬上车,他走不了太远,只能慢慢的挪到车边。
徐念跟在他的旁边,想要伸手扶他,又缩了回去。
顾峥看见了说:“你想要扶我的话就扶呗!”
徐念说:“你自己能走。”
顾峥说:“能走是能走,但是很困难,要是我们家徐念,能扶我一下就好了。”
徐念犹豫了一下,将手伸过去,搭在顾峥没拄拐的那只胳膊上,两个人慢慢走到车边,徐安跟在后面,抱着那床小棉被,喜欢的不得了。
路上走了三天,他们占了两排对面的座位。
顾峥靠窗坐着,把伤腿搁在对面的座位上,方知然坐他的旁边,徐安和徐念坐在对面,负责看行李。
火车开动后,徐安趴在窗口,很新奇的看着外面的世界,忽然问:“然姨,京市有山吗?”
方知然说:“没有诶,不过有房子,很多很多的房子。”
徐安说:“那有河吗?”
方知然说:“有,护城河,围着故宫的,我以后带你去看。”
徐安说:“那有小朋友吗?跟我和哥哥一般大的小朋友!”
方知然说:“有,等你和哥哥去了就认识了,安安可以带着他们一块玩石子。”
徐安想了想,说:“那我要给他们每人都修一条路。”
方知然被逗笑了,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徐念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趴在小桌板上,用铅笔头在一张废纸上画画。
有的时候画天上的小鸟,有的时候画地上的小车,有的时候画一些方知然看不懂的线条。
方知然好奇的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画了一辆自行车,两个轮子都被压扁了。
她从包里摸出了一块鸡蛋糕递给他。
徐念接过去,掰了一半给徐安,自己吃另一半。
吃完之后,他忽然问:“然姨,顾叔叔以后不打仗了吧?”
方知然说:“不打了,他腿现在这样,打不了了。”
徐念说:“那他干什么。”
方知然说:“组织上会安排好的,可能是武装部,也可能是学校,不过现在都不好说。”
徐念说:“那顾叔叔能在家里吗?”
方知然说:“能,天天在家,他的腿这样想,走也走不了,让他在家陪你们玩!”
徐念低下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旁边画了一棵树,小人站在树下,树上还有果子。
他将纸转过来给方知然看,说:“然姨,你看,这是我们的家。”
方知然看着这幅画,眼睛要流眼泪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一棵结了果的树,四个人,两个小的站左边,两个大站右边。
她将这幅画拿过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里,贴着心口。
火车过了黄河之后,窗外的景色从黄土变成了平原。
徐安已经睡着了,趴在方知然腿上,嘴角还流了一点口水。
徐念也困了,靠着车窗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顾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徐念身上。
方知然看了顾峥一眼,说:“我穿着热的很,孩子睡着了,给他盖!”
方知然说:“你嘴硬。”
顾峥说:“真不冷,还有热气呢!”
方知然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确实很热,她将手给缩回来,却被顾峥反手扣住了。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拇指在她指节上慢慢摩挲。
终于到京市了,火车站人挤人,方知然一手拉着徐安,一手提着行李,徐念跟在顾峥的旁边,替他挡着人群。
出了站,部队里的人就已经开着车来接了。
车先送顾峥和孩子们回家属院,方知然让顾峥先下车,自己跟车去故宫,她得去销假,还得跟宋雅琴说一声收养的事。
顾峥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看着车子渐渐开远。
徐安拽着他的袖子问:“顾叔叔,然姨要去哪儿啊?”
顾峥说:“上班,就是去修宝贝了!”
徐安说:“那然姨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顾峥说:“晚上就回来了!”
顾峥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徐念,说:“我们一会儿给院子打扫打扫,你们现在自己去挑房间!”
徐安眼睛一亮:“顾叔叔,我们还能挑房间?我和哥哥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吗?”
顾峥说:“有,你们都有自己的房间,去挑吧!”
徐安撒开他的手,拉着徐念往院子里跑,徐念被她拽着,步子还有点踉跄,两个小小的身影穿过堂屋的门,消失在里屋的拐角。
宋雅琴在修复室看一件新送来的器物,方知然走进去,宋雅琴抬头看了她一眼,方知然说:“宋老师,我回来了!”
宋雅琴说:“还好吗?人接回来了?”
方知然说:“还好,顾峥回来了,还有两个孩子。”
宋雅琴放下放大镜,望向她,很是疑惑,怎么还有两个小孩?
方知然将收养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宋雅琴听完,说:“那孩子多大了啊?”
方知然说:“大的七岁,小的五岁。”
宋雅琴说:“上学了吗?”
方知然说:“还没呢,今天刚过来,那边是战乱区,他们也上不了学!”
宋雅琴说:“我认识你们那边街道小学的校长,回头我给你写个条子,带孩子去试试。”
方知然说:“谢谢宋老师!你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宋雅琴说:“谢什么,小事而已,你上班,孩子谁看啊!”
方知然说:“顾峥在家呢,他腿还没好利索,能看。”
宋雅琴说:“他能看几天?腿好了也要上班,到时候再说吧。”
方知然点了点头。
宋雅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拿着,给孩子们吃的。”
方知然打开一看,是桃酥!!!
她抬头望向宋雅琴,宋雅琴已经重新拿起了放大镜,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方知然把纸包收好,坐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把围裙系上,开工!
晚上回到家,院子里面还亮着灯,方知然推开门,就看见徐念蹲在石榴树下,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格子。
顾峥在灶间里面,拄着拐杖,单手切菜,方知然走进去,将包放下。
顾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回来了!”
方知然说:“嗯,顾峥你这是在切什么呢?”
顾峥说:“白菜,隔壁老婆婆给的。”
方知然走过去看了一眼,白菜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像块,有的像丝,简直没眼看。
她说:“顾峥,你这刀工,真的很难评价啊!”
顾峥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说:“将就吃呗!”
方知然说:“我来吧。”
顾峥说:“不用,你歇着。”
方知然没听他的,拿过另一把刀,站在他的旁边,俩人一块切,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灶间里面,胳膊时不时的碰一下。
徐念从院子里跑了进来,站在门口喊:“然姨!顾叔叔!你们看,我哥的桃酥渣掉了一地!”
徐安在后面追进来,反驳:“我没掉!是它自己碎的!”
方知然说:“没事,一会儿扫扫就好了!”
顾峥说:“徐念,你去拿笤帚扫了。”
徐念说:“为什么是我?”
顾峥说:“因为你大。”
徐安站在灶间的门口,仰着脸望向方知然切菜,突然说:“然姨。”
方知然说:“嗯。”
徐安说:“这里比帐篷好。”
方知然手里的刀停了一拍,她低头看着徐安。
徐安又说:“有门,有灯,还有棵石榴树。”
方知然将刀放下,蹲了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说:“以后这也是你家。”
徐安说:“那你能当我妈妈吗?”
方知然愣了一下,她看着徐安那张小小的,瘦瘦的脸,还有一层灰没洗。
她伸手用指腹将那层灰给蹭掉,说:“随你,叫然姨也行,叫,叫妈妈也行。”
徐安想了想,说:“那我叫然姨,妈妈是生我的,然姨照顾我们,你对我和哥好,我们都知道。”
方知然一把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她的下巴抵在徐安的头顶,感觉到这个小小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微微发颤。
灶间里面,顾峥还在切白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