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的怀疑 我就是贱。
……
一炷香后, 他来到松香院。
屋子里檀香氤氲,章氏和苏凝霜都在,一个在诵经, 另一个在抄写经书。
他进来后, 祖孙俩停下动作,齐齐望过来。
香婆子极有眼色, 见他坐下后, 立马过来奉茶。
这会儿的工夫, 章氏已从蒲团上起身,坐到中堂下面的主位上,苏凝霜则站在她后面。
气氛一时尴尬, 母子俩谁也没有开口。
好半天, 他不轻不重地道:“霜姐儿,你是长姐,当知让着妹妹们的道理, 有些事若是误会,还应说开为好, 免得招人非议。”
苏凝霜瞬间红了眼眶,“父亲,不管您信不信,女儿还是要说,我没有想和三妹妹抢,我是真心盼着她好。”
他皱着眉,眼神复杂,“你向来稳重懂事,为父也相信你没有那个意思,你寻个机会, 向你母亲和你三妹妹赔礼道歉,她们必会原谅你。”
原谅她?
她做什么了,何需别人的原谅?
若说对不起,那也是苏家所有人对不起她,包括这个父亲。她在章家受尽委屈时,他一次也没有为她出头。
思及此,苏凝霜大恨。
“父亲,女儿没有错。”
这下不说是他,便是章氏也皱起眉来。
“霜姐儿……”
“父亲,难道就因为我没有发誓,我就错了吗?一个誓言而已,有那么重要吗?三妹妹为何揪着不放,莫非是她自己心虚?”
“你三妹妹有什么心虚的。”
“您信她,不信我,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害怕自己不得李家伯母和李公子的心,怕保不住自己的亲事,就疑神疑鬼的怀疑我,而我,什么也没有错,却要被逼着发誓,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苏凝霜说着,前世的怨与恨一股脑涌上心头,越发的不肯退步。
这辈子她一定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章氏向来偏心她,见她一脸的委屈,自是无比的心疼,琢磨着她说的话,却也有几分道理,不由帮她说话。
“霜姐儿这话说的也是没错,不能因为雪姐儿怀疑她,她就要发誓以证清白。一家子骨肉,应当相亲相爱的,没得步步紧逼的,伤了和气和情分。”
“我拿她当妹妹,她拿我当什么?我昨夜梦到了我姨娘,她说她死的好冤……祖母,父亲,我知道她的死和红姨娘有关,你们不让人提,我也就当作不知道,可是三妹妹这么逼我,我真的很难受。”
苏凝霜这话一出来,章氏和苏春台皆是表情大变。
章氏沉着脸,一言不发,却用埋怨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
苏春台则是眉头拧得更紧,目光如晦。
好一会儿,才道:“没有的事,你姨娘是不小摔了一跤,以至于早产,最后力竭而亡,与旁人无关。”
“父亲,您莫要瞒我,我都知道了,我姨娘是被红姨娘推倒在地,这才动了胎气……”
“住口!”苏春台猛地起身,情绪明显激动,“事实并非如此,你不要听人胡说,我再说一次,你姨娘的死和别人无关!”
苏凝霜哭出声来,看向章氏,“祖母,你告诉我,我姨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章氏抿着唇,眼神凌厉而暗沉,看上去皱纹都深刻了许多,老态在眉宇间显露无疑,“陈年旧事,还提它作甚?霜姐儿,你父亲说的没错,你姨娘的死与旁人无关,此事你休要再提!”
“祖母,您也要骗我吗?”
苏凝霜似是再也受不住,捂着嘴跑出去。
一路跑到八角亭旁,这才停下脚步,眼里还有泪,却不掩恨意。
哪怕是为了姨娘,她也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抢回来!
……
草木疯长,人心难测。
传言不知从何处起,等到漫延开来时,已是一发不可收拾。
有人说前年恩科期间,章华未与任何相熟的人一起进考场,出考场也没人见过他,等到同行之人在考场外碰面时,他气色颇好,衣着也较为清爽,与其他人的憔悴邋遢不太一样。
如此一来,关于他找人替考一事愈传愈烈,捕风捉影的所谓证据也越来越多,一时甚嚣尘上。传到最后,连代考之人都被找出来,俨然要坐实他举人功名来路不正的事实。
倘若事情被捅到官府,查清他确实是找人替考,那么他和替考之人都会被剥夺功名终身禁考,甚至还有可能被流放充军。
不止是他受到影响,整个章家都被波及。
这般情形之下,叶氏带着他冲进苏府,直接闹到苏春台和裴氏面前。
叶氏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表弟妹,你那日随口一说,必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这才招来祸事,我不管……这事是因你而起,你无论如何也要帮我们摆平!”
章华脸色十分难看,神情憔悴眼神慌乱,说是六神无主也差不多,“表叔,表婶,算我求你们,你们帮帮我。若是任由那些人胡言乱语,我的前程就完了。”
裴氏冷着脸,不说话。
苏春台拧着眉,不见往日的随意潇洒,表情很是凝重,“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你若没有做出那等舞弊之事,又何惧之有?”
他这一番话,噎得章家母子心口都疼。
叶氏脸都白了,又气又急,“人言可畏啊,万一遇到黑心肝的,死活要毁了我的华儿,假的也给弄成真的,我们去哪里说理!”
“表叔,您在府衙当差,您与知府大人说一声,让他帮我平息流言,杀一儆百,我就不信还有人敢乱嚼舌根。”
章华显然心头已大乱,见他没有应声,又求裴氏,有些口不择言,“表婶,您帮我找侯爷出面,有侯爷压着,不信方大人不照办!”
裴氏还是不说话,脸色更冷。
苏春台还是同样的话,“身正不怕影子斜,方大人那里我会去打个招呼。”
这时章氏和苏凝霜赶到。
苏凝霜一脸的同情和担心,道:“父亲,您就帮帮表哥吧,说到底,章家和我们苏家也是亲戚,您若是见死不救,万一惹急了他,他又扯出和三妹妹的事,可如何是好?”
说者有心,让听者如醍醐灌顶。
苏听雪赶到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叶氏和章华立马反应过来,他们之前畏惧裴洹,这才大事化小,如果苏家不帮他们,那他们也就没有必要看侯府的面子。
一念至此,章华恶从心头来,“表叔,表婶,我和三表妹已有了肌肤之亲,求你们成全。”
他算盘打的好,要么苏家人拿好处封他的嘴,要么把苏听雪嫁给他,不管怎么算,他都不亏。
这样的污蔑,其心之歹毒昭然若揭。
苏听雪不得不现身,“你胡说!”
他一见她,那雪肤花貌更是让他滋生出贪婪的恶意,“三表妹,你就别装了,你以前嫌李家那门亲事委屈你,百般对我示好献媚,说是宁愿给我做妾,也不愿嫁给李项,李项才名渐显后,你又变了心,你害得我好苦!”
她百口莫辩。
忽地走到苏凝霜面前,质问:“大姐,你就这么想毁了我,要我的命?”
“三妹妹……”
“我拿你当大姐,你却为了抢我的亲事,伙同外男来污蔑我的清白,你们狼狈为奸,你们不得好死!”
苏凝霜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三妹妹,你没有这样的心思,你要是自己没有做过那样的事,表哥又怎么会污蔑你?”
“雪姐儿,你休得……”
章氏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裴氏打断,“母亲,我相信雪姐儿,至于霜姐儿,一个处心积虑想抢自己妹妹亲事的人,她说的话和做的事才最让人防不胜防。”
“表婶,你别被三表妹乖巧的外表所蒙蔽,她骨子里就是个贱货,和她那个姨娘一样,天性放荡水性扬花……”
“你住口!”
“你说什么?”
苏春台和匆匆而来的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李项不请自来,满眼的不敢置信,一步步走近,死死瞪着章华,“你凭什么这么说听雪妹妹?”
“听雪妹妹?”章华已经理智全失,一心想咬死苏家,让苏家不得不帮他,“我们亲热的时候,她让我叫她雪儿,你应该还没有见过她下贱的样子吧?那叫一个妩媚动人……”
他话还没有说完,李项已经动了手。
一通撕扯过后,两人被拉开。
李项眼晴都红了,一扫往日的温良,阴沉而又偏执,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转向苏听雪。
苏听雪与之对视,心越来越凉。
“听雪妹妹,他说的可是真的?”
他不信她!
她想解释,却知面对一个质疑自己品性之人,所有的言语都苍白。
“李大哥,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你……”他的目光中有怀疑,有羞愤,唯独没有信任,“你不肯和我……你让我如何信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雪姐儿,你快去和他解释清楚。”裴氏怕他误会,赶紧提醒苏听雪。
苏听雪迟疑了一下,尔后追了出去。
一直追到快出二门,才将人给追上。
面对李项发红的眼和不信任的目光,她满心都是苦涩,却还要装可怜扮柔弱,流着眼泪带着乞求,“李大哥,你不信我?”
“我怎么信你?”
李项的声音都透着愤怒和痛苦,他也想信她,但一想到那日她不仅将他推开,还踢了他一脚,让他疼好好几日,却不曾关心过问一句,让他身心都备受打击。
“你让他叫你雪儿,你在他面前……”
他说不下去了。
羞耻与被人背叛的恼恨一齐涌上心头,他突然大笑起来,“亏我把你当个宝,还以为你懂我,却不知你脚踏两只船……”
苏听雪看到他这个样子,心越发的冷。
她突然什么也不想说,却让他误会她是无言以对,更是觉得耻辱,“他们说的没错,你和你姨娘一样下贱!”
下贱两个字如斩心的利刃,将她的心割得血肉模糊。
四周一下子变得很安静,静到她仿佛听到自己身体里的血在一点点地凝冰起霜,娇美的脸上渐无表情,一片死寂般的木然,似鲜花的标本,美则美有矣,却了无生机。
李项见惯她娇羞的姿态,从未见过她如此的冷若冰霜,明明离自己很近,又像是越来越远,远到他想伸手去抓,已经无能为力。
他方才是一时气极说重了话,眼下已有些后悔,“听雪妹妹,我就是……”
她却忽地笑了。
如冰花绽放,透骨生寒不近人情,那水杏凝冰的眼睛望着天,满是自嘲之色。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