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说实在话,林昭其实内心也挺诧异的,她甚至都没见过王昭仪这个人。
而且,她不明白,王昭仪为何会和郑家联合?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里面郑家之事,背后是宇文墨的阴谋。既然如此,宇文墨如何能够让王昭仪给他做事?还是说,两人是合作关系,只为致她于死地?
不过,这样的机密,林昭也没想过,能够从一个老嬷嬷嘴里撬出来。
她不再看向老嬷嬷,直接扭头看向那个壮汉刺客。但很快,林昭就发现了异样。相比女刺客老嬷嬷他们,那壮汉不仅完好无损,甚至连个伤疤都没有,刺眼得很!
“世子,怎么回事?”林昭忍不住目光锐利的看向司徒旭。
此人可是宇文墨污蔑他的关键,司徒旭明明早已得了她的暗示,又经历了刺杀这件事,应该已经心知肚明才对。如今,却连审问都没有,这是什么道理。
司徒旭自然听懂了林昭的质问,他看着眼前冷若冰霜的昭王,垂眸解释道,“殿下,不是旭不想拷问,而是此人行刺的是北周宇文墨质子,当时在殿内那般大庭广众之下,言语间又牵扯到了旭,旭只能避嫌!”
“倒是孤为难世子了!”林昭冷笑道。
司徒旭自然知晓,林昭是生气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这么做。他不是林昭,身上流着武德帝的血,又被换了十几年,有肆意妄为的资本。司徒旭从小就被教导,在洛京要谨慎,要无为,不要掺和朝堂的任何事,做个无欲无求的世子。
当时,会答应林昭审讯女刺客,对于他而言,已是看在林昭提醒的份上了。
不过,看着林昭嘴角的冷笑,司徒旭还是又解释了一句,“殿下何必心急呢,此事,就算我等撬开了这张嘴,拿到了人证,一时半会也无法定罪。”
那可是北周国的王爷呢,再怎么是质子,也不是他们能够随意定罪的。
况且,就算查出了是宇文墨自导自演又如何,他们依然只能谴责无法杀了他,毕竟,他不过是自己杀自己而已。或许,人家还会狡辩,这是污蔑呢?亦或不过是跟他们玩的一场游戏呢?他们雍国能怎么办?
这件事还有的磨!
林昭也知道自己的确是在为难司徒旭,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司徒旭能够将女刺客这一条线理清,已经够厉害了。这个行刺宇文墨的杂耍男人,虽然林昭很清楚,其背后指使是宇文墨自己,司徒旭也猜到了。但在众人的眼里,却不是这样。司徒旭作为北疆世子,北疆又与北周相邻,审讯一个刺杀宇文墨的刺客,的确不合适。
深吸一口气,林昭到底还是缓和了声音道,“是孤心急了!既如此,这个人就交给三司审讯吧!”总归,她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可以抓宇文墨的把柄。
想到刚刚获知的王昭仪这条线索,林昭觉得从这里入手,也未必不行。
甚至,她都不一定就需要把柄。
毕竟,谁就规定,复仇,一定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呢?
*
想到这里,林昭不再纠结于此了,她打算先去看一眼明康公主。
明康公主此刻还在和乐殿。
从地牢出来,前往和乐殿,需要经过安置宾客的后花园。
此刻,后花园内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欢声笑语,也不再有各种美酒和佳肴,有的只有惨白月光下无尽的沉默和低语。
林昭几乎一出现,就被这群人的目光包围了,他们的眼里满是谴责和愤怒,显然很不满自己被困在府中这样一个现状,他们不敢说什么,却能用目光做武器。
她直接淡淡的回视过去,眼神里满是冷漠看不见丝毫情绪,只有一种杀了人之后冰冷的平静。宾客们看着这样子的昭王,又看着她身上那依然刺目的血迹,又看了一眼后面虎贲卫拖着的尸体,几乎是下一秒就下意识的避开了视线,再也不敢看向她。
林昭这才收回视线,带着虎贲卫穿过这些人,再次来到了那个地方——和乐殿。只是,看着屋檐上灯笼旁,挂着大红色帷幔牌匾上的和乐二字,想到这殿里发生的事情,她只觉得刺眼的很。
“拆了!”林昭直接道。
后面跟着的虎贲卫只觉头皮一麻,一人大着胆子道,“殿下,这是荣王府,属下——”
“孤再说一遍!拆——了!”林昭再次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可怕,“还有这满殿的红,碍眼极了,都给孤拆了!”
眼见如此,虎贲卫们再不敢反对,很快两个虎贲卫就找着梯子,爬了上去,将那和乐殿三字匾额,给拆了下来。随后,更是直接用刀,将殿门上的红黄帷幔,统统劈落在地。
很快,林昭的动作,就引来了殿内太子贤王荣王以及王谢等人的注意。
林璋的反应是最大的。林昭能够得知的消息,他作为府邸主人,自然也能得知。所以,林璋在韩晶等人到达荣王府那一刻,就知道了武德帝派人过来了。结果,却被这个二妹妹的手下直接阻拦在外。
刚刚得到消息时,林璋差点乐死,在他看来,这个二妹妹如此作死行为,下半生被拘禁的结局几乎已经预定了。他正盘算着等韩晶等人进来后该如何添油加醋,却万万没想到,韩晶还没进府,先等来的竟是林昭在拆他婚殿的消息!
“林昭,你疯了!”荣王林璋冲出大殿,看着殿门口的满地狼藉,气急败坏极了。这哪里是劈他的牌匾,这件事是劈他的脸,他指着林昭,颤抖着手,怒吼道,“这是本王的府邸!”
“你的府邸?”林昭冷笑起来,“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你觉得这里还配挂这两个字吗?还配挂着这么多红布吗?还是说——”林昭看了一眼荣王那一身依然没有换的婚服,“你觉得长姐之死无关轻重,不配得到你的祭奠?”
此话一出,本就暗搓搓关注着这边的宾客们,立马看向荣王林璋,特别是他身上那一身明晃晃爵弁玄端婚服。要知道,不管什么朝代都有一句话,死者为大,吉礼必须让凶礼。
哪怕明康公主与荣王同辈分,且荣王此刻正在大婚。但在发生了那样一件事之后,百官是否服丧可以另说,但作为兄弟的荣王,就必须为明康公主服丧。这是大礼。纵然是贤王、太子等人,都不例外。区别只在于服丧的时间长短而已。
在当下府邸被围的情况之下,在场的人谁都有理由不换衣服,唯独荣王没有任何理由,因为这里是他的府邸。林昭围了府邸,又没有拘禁他,他若真的有这个心,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其他地方还好说,毕竟是他大婚的时日。那和乐殿可是明康公主死亡现场,现在明康公主还停在那里呢,荣王竟然丝毫没有一点意识到不妥。
看着四周那些宾客投来的眼神,林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立马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亏他一直以来都标榜自己友爱姐妹,如今明康这个长姐死了,他却几乎毫无作为。如今,林昭替他做了,他这边又跳出来斥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错误,甚至可能成为他道德上的瑕疵。
问题是,话已说出口,覆水难收!
如今这样的情况,他也只能自己给自己找补了,想到这里,林璋只觉憋屈极了,却依然不得不放缓了语气道,“二妹妹,你怎能这般想三哥呢,长姐之事孤也很伤心,直到现在我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我——”
说着,他捂着眼,踉跄半步,语声哽咽道,“都是孤的错!”
林昭可没有心情看林璋表演。韩晶已经在门外,迟早会拿来武德帝的圣旨,届时,就算林霄有她的命令,也拦不住那些人。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踏入了殿内。
此刻,殿内已经不复曾经那般血迹斑驳的模样。地面显然被仓促的擦过,打翻的案几也被扶正了起来,因为刺杀掀掉在地上,破碎的茶盏等,也被一一收拾了出去。殿内的原本安置的宫灯被点燃,四角更是特意搬进了好几个青铜香炉,燃着淡淡的香薰,驱逐着空气中混杂的血腥味。
太子等人依然高坐在那里,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林昭最初踏入这个殿内那般的场景。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上首没有了案几,只有一张不知道从哪里临时挪来的木床,明康公主的遗体就那般静静的躺在木床上。她身上那身早已被血污了的绣花大袖衫已经被换下,只着了一身白色丝绸内衫,上面盖着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素白锦缎。林明珠,林菀以及好几个一看就是贵族的妇人眼睛通红得站在旁边,显然是太子妃等人。
侍女们跪在木床旁边,低声哀哀的哭泣着。
林昭先是看了一眼殿内的宇文墨,又看了一眼王昭仪的父亲,王家家主王鲁以及他前面的四皇子林琮,最后目光才落在最前面的躺着的,看着彷佛睡着了一般的明康公主,一步一步走近她。
跪在床边的侍女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林昭俯身,轻轻握住明康公主冰凉的手,那只曾经给她端来糕点和各种补品,关心着她一日三餐的手,此刻早已僵硬冰冷似铁。那双曾经激动的告诉她,“我不怕危险,我只怕自己成为一个,一辈子都无声无息的透明人!”的眸子,此刻也已经阖上了,再也看不见当初的光彩。
而这一切,本该是她承受的,明康公主是替她而死。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林昭的心就彷佛被人揪住一样,有一种难以描摹的窒息感。死亡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新鲜事。她自己本就是在现代死了,又穿到这里的。更别说,原主记忆中,还有将近五世的死而复生。
她其实并不怕死。死亡与她已经快成为了一个轮回。
可明康公主不同,她今年不过二十岁而已,于她而言,名义上是姐姐,但她心里其实一直当成是妹妹。
她明明打破了这个长姐悲惨的命运,命运却仿佛开她玩笑一般,又让其这般死去。甚至,还让她梦到了自己的宿命,然后像一个奔赴自己命运的鸟儿,朝宿命奔去。何等可悲!
不过没关系,很快,她就会打破一切了。
什么狗屁命运!什么狗屁剧情!什么男女主!她会统统打碎它。
“把尸体带过来!”林昭平静的吩咐道。
两名虎贲卫立马将萧夫人尚有余温的尸体搬了进来,看着这一场景,殿内太子等人无不觉得头皮发麻。林明珠更是吓得差点尖叫起来,脸色苍白得看着林昭这个可疑的老乡。就连林菀,脸上都有一瞬间的惊悚。那几个贵妇人倒是镇定了不少,但也吓得不行,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以袖掩面。
林昭没有理会这些人的神情,只淡淡的看了死去的萧夫人一眼,随即再次吩咐道,
“让她跪下,给我长姐赔罪吧!”
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在曾经那个礼法约束的周礼时代,不凌辱贵族是整个上层阶级默认的贵族。哪怕是天子要杀一个世族,也最多赐自尽或者派人去他家里杀了他。死后,那人若还有家人,照样可以正常安葬,享受香火祭祀。除非深仇大恨,是很少会有人去侮辱死去人的尸体的。
正因为如此,伍子胥鞭尸楚平王的事情,才成为了骇人听闻的千古复仇典型。
如今,虽然礼法的约束早已让位于皇权,贵族被公开枭首,弃市、夷三族、诛九族之类早已屡见不鲜,但刻意凌虐尸体让其死后都不得安宁,在当下不少世族的眼里依然是一条难以逾越的底线,不少人的目光都看向殿内的太子林瑚,想让他站出来阻止这件事。
太子林瑚自然看懂了众人的意思,他也乐得做这个好人。
正如荣王所想的那样,在太子看来,眼前的林昭在做出派兵包围荣王府这一掀桌子的过激行为之后,便已失去了与他角逐的资格,如今只待等着武德帝的审判了而已。如今,又做出这般凌辱尸体的事情,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当然,他乐意看着林昭走入更糟的境地,所以,虽然知晓众人是想要他阻拦这个行为,林瑚也只打算做个假把式!随意说几句话,糊弄一下众人,做出一番姿态便可,他并不打算真的阻止。
所以,他脸上很快就浮起那熟悉的憨厚神色,看似好声好气得对着林昭道,
“二妹妹,孤知道明康薨逝你很心痛,孤也很心痛,他毕竟是孤的亲妹妹。可你此举还是太过了,哪怕此人——”他看了一眼萧夫人的尸体,因为不认识所以未说出名字,“真的与明康之死有关,杀了便好了,何必如此折辱呢?听孤一言,收手吧!”
林瑚的话一出,殿内众人立马出声附和,“是啊,昭王殿下,何必呢!”
“死者为大,昭王殿下三思啊!”
………
林昭并不理会太子等人的话语,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明康公主那苍白发青的脸庞上,彷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直到虎贲卫将萧夫人拖到明康公主面前,低垂着头,正面跪在木床旁边。
她这才扭过头,目光沉沉得看向殿内出声的众人。沉默,再一次成为她的武器。
很快,众人又再一次不得不在这沉默的逼视下,停了下来。
她这才又重新看向明康公主,轻声道,“长姐,你看,害死你的人,正在向你赔罪呢。”
“这,只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