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此刻,夜已经暗沉,接近亥时。
若在平日,此刻皇宫的宫殿基本早已沉入黑暗,在星夜之下潜伏了起来。
但今夜,这个象征着雍朝最高权力的地方,却基本没有几处地方,真的熄灭了灯火。
明康公主身死,昭王围禁荣王府…一系列骇人听闻的事情,就如一枚巨石一样投入湖内,彻底打破了这个权力场的宁静。宋皇后的未央殿,武贵妃的披香殿,齐妃的兰桂殿…无数宫殿俱都灯火通明。宫殿的主人,要么焦急,要么淡然,要么不安得等待揣摩着,等候乾安殿那边进一步消息传过来。
然而,此刻,被所有宫人视野焦点汇集的乾安殿,本该整个皇宫最明亮耀眼的地方,却反常的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昏暗之中。原本该点燃的宫灯,被熄灭了一半不说,即便如此,上首在阴影里坐着的帝王,依然觉得亮得刺眼。特别是听完一个张永派来的内侍得提前汇报后,这种刺眼感更甚了。
“再灭几盏!”上首的天子压着嗓子吩咐道。
宫人们不敢耽搁,只得又走到几盏灯面前,用灯帽又快速的熄灭几盏灯火。
如此一来,宫殿内的灯光又黯淡了不少。特别是天子所在的御座旁,几乎没有了光亮,只剩下一小盏灯在案几旁,轻轻的晃动着,照着天子那庞大的身姿,将其身影无限拉长,让人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殿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宫人敢去打扰天子,自从张永再次回宫,随即又带着御剑出宫之后,天子便基本没再说话。此刻的他,就像一头受伤的雄狮,将自己隐于巢穴最深的黑暗中,舔舐着伤口。
直到一个小内侍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对着天子禀报道,
“陛下,昭王殿下到了!”
武德帝方才从静默中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战战兢兢的内侍,从喉咙中吐出了一句,
“宣!”
很快,一个少年的身影便从殿外缓缓得走了进来,她走得很慢,步履间似乎都带着一种虚脱,在昏暗灯光拉扯下,身后的背影被无限拉长,像拖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她又彷佛走得很快,周身裹挟着风雨,走进来时,连带着两旁的宫灯,摇曳的频率似乎都快了几分,显得惊慌失措起来。
她身上依然是那身血迹斑驳的青衣。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斑驳的血迹变得更黑了,就像一块块干涸发硬的黑点一样,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血腥气息。这股血腥味就像一个突然闯入的恶客,蛮横得在整个殿内横冲直撞,浓重得甚至盖过了殿内的香炉里燃香的味道。
不少宫人看着这一幕,脸都白了一瞬,忍不住朝阴影中躲进了些许。
林昭并没有理会那些宫人们,她抬头看向上首的庞大阴影,她的父亲,武德帝,没有说话。她在等待,等待武德帝打破这个寂静。她必须知道,武德帝见到她的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关心还是斥责,以定下接下来这场仗的基调。
似乎是知晓了林昭沉默的目的,没多久,武德帝挥了挥手,让那些宫人都离去。
随即,声音便很快从阴影中传了出来,带着一种沙哑,听不出喜怒。
“你身上的血,是谁的?”
林昭立马抓住了这句话里面暗含的关心之意,她当即决定以这一丝关切为突破口,放大武德帝内心的愧疚。她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衣衫上那大片大片的暗褐色血迹。再抬眼,眼泪便自然而然的从自己的眼眶流了下来,那是她长久的自我压抑后,终于得到机会可以流出的泪水。
眼泪有时候是最无用的东西,可有时候却是最厉害的武器。
“父亲何必多此一问呢!”林昭直接哽咽着说道,随即撩起那片片沾满血迹的衣袍,指着它们,颤着声音道,“当时,阿姐就躺在我怀里,我用力按着她的伤口,可那血就像涌动的泉水一样,喷薄而出,不管我怎么堵,怎么按,都堵不住,也按不住。我………”
说到这里,她彷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所有人都跑了,太子,贤王、荣王,全部都不见了。我想找个医工,却只有一个内侍在殿外探头探脑,我让他去找医工,可我等啊等啊等啊………”林昭惨笑了一声,“直等到阿姐的身体都差不多凉了,那群人才带着医工走了进来。”
林昭并没有直接诉说自己的绝望,她只是用最简单的话语,描述了自己当时的场景,将武德帝拉入自己的角色,去体会那个血腥的现场,去想象当时明康公主生命逐渐逝去时,她的绝望。
这无疑比直接的哭嚎更有用。
很快,她就听到了上首武德帝呼吸加重的声音,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身体的反应已经诉说了一切。
林昭并没有就此罢休,她继续道,
“你知道吗?父亲,就在前天夜晚,阿姐还在我昭王府,笑意盈盈的对我说,‘我不怕危险,我只怕自己成为一个,一辈子都无声无息的透明人。’阿姐对我说,‘我也想轰轰烈烈的做一件事。’”
说着,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一阵烟雾,又带着十足的穿透力,“即便她临死之前,即便气息已经奄奄了,依然喃喃道,‘真好,这一次我终于不再是任人忽视的透明人了’。临死之前,她只喊了一个名字——”
“她喊……”林昭刻意停顿了一下,以便武德帝听得清清楚楚,“‘父亲……您……’”
“她在呼喊你!父亲!你听到了吗?”林昭随即高声质问道,“你的女儿,我的长姐,她在呼喊你,她希望你看见她,希望你喜欢她,希望你爱她,希望你能够给她哪怕一点点关注。父亲——”
“够了!”武德帝猛地从阴影中探出身,低吼道,抚在案几上的手却忍不住颤了几下。
看着眼前这个对着他字字诛心的逆女,武德帝内心十分复杂。一方面,他内心清楚的知道,林昭说这一切的目的;她在利用明康的死,引发他的愧疚,为自己积累谈判资本;
可另一方面,林昭说的每一字,偏偏都击中了他作为父亲最深沉的亏欠。他忍不住自我怀疑,自己对那个长女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导致她临死之前,都还在喊他,无法释怀这一切。
明明,他其实对这个女儿,并不怎么喜爱。可想到这个可能,他心中还是猛然生出一种颓然之感。
武德帝看着林昭,直接道,“说罢,你想干什么?”
林昭也不意外武德帝看穿自己的目的,她收起脸上的悲愤,没再继续演戏,平静得对着武德帝道,“父亲,长姐是因儿而死,儿只有一个诉求,让所有凶手,血债血偿!”
“你不是已经杀了人了吗?还把人家的尸体都弄到明康面前了。”
“这怎么能够!”林昭语气陡然高了些许,“郑家不过是一颗最浅的棋子罢了!况且,如今出了这件事,难道父亲会放过他们吗?”
“自然不可能。”武德帝喉间挤出一抹冷笑,恶狠狠道,“朕怎么可能放过他们?一个小小的地方世族,就敢刺杀朕的儿女,反了天了。朕不仅不会放过他们,朕还会将他们九族尽诛,挫骨扬灰,让天下人都看看,谋害皇嗣是何下场。”
说罢,他身影稍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追问道,“还有谁?”
“最后面策划这件事的凶手,儿还没有证据确定,但将刺客安排进荣王府的人,儿已经知晓了。”
她并没有急着将宇文墨的名字说出口,因为林昭很清楚,没有证据根本动不了宇文墨,即便有证据,武德帝也未必会让她动手,反而可能引起他的警惕!
那些大臣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两国邦交博弈,可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她能撼动的!
她此番的目的,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王昭仪,那个杀了她一次又一次的女人。
“谁!”武德帝猛地站起,目光锐利得盯着林昭,彷佛只要她说出一个名字,他就会立马拔出剑刺过去。
不过,林昭并没有直接说那个答案,因为她很清楚,直接说只会让他觉得她在胡言乱语。林昭直接迎向武德帝的目光,略带嘲弄道,“父亲真的没有猜到吗?能够趁着荣王大婚之时,从宫中调入人手的机会,将内应安置在荣王府,又对儿臣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一而再想要杀儿臣的人,父亲前不久不是还在包庇她嘛?她派的人如今还在荣王府地牢里关着呢!”
武德帝猛地看向她,那双在阴影中灼灼的虎目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你——”
对此,林昭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进一步,直接逼问道,
“怎么,父亲还要继续包庇她吗?”
说罢,她直接冷笑起来,“上一次,你包庇她,杀了黄女官满门,让儿连查找线索都无从下手;你告诉儿,你是天子,在这西雍国,你的意志就是不容违逆。委屈也好,冤枉也好,悲愤也好,儿都必须咽下去!儿咽下去了!”
“可结果呢?”她眼睛盯着武德帝,一字一句道,“长姐死了,替儿死的。”
随即,她直接发出两声最致命的质问。
“这一次,你还要包庇吗?”
“是不是只有儿死了,躺在你面前,父亲才会觉得那人有必杀的必要!”
武德帝看着这样的林昭,他明白,这个女儿已经在逼她了,逼她做出最后的决策。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要么,就顺了这个逆女的意,兑现一个帝王的公正,一个父亲的公正;要么,就是再次包庇,从此彻底失去这个女儿。
她前面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竟然逼着一个帝王去做二选一的抉择,武德帝此刻已经不是憋屈所能形容了。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齐妃,是贤王之母齐贤妃,考虑到贤王的封号是贤,小作者就小小改动了一下,避一下前面也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