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王家,澹怀堂
王家家主王鲁斜倚在榻上,心中没来由得涌现一股烦躁,连平日须臾不离手的羽扇也搁在了一旁,只觉得胸中七上八下,总是安不下来。
他抬头,试图欣赏自己书房挂着的那副最喜欢的王羲之《快雪时晴帖》,想要借上面那飘逸超然的字意,好让心平静下来。
可不知为何,看着那些飘逸飞扬的字迹,日常都是心情放松的他,此刻对着那些跳跃的字,却只觉得一团凌乱,每一字都充斥着对他的排斥,根本看不进去。
脑海中,更是不受控制般回想起今日荣王府内,那回来的昭王突然向他投来的一瞥。
今日,因为林昭几乎自掘坟墓的围府动作,他和宋轶几人面上忧心忡忡,其实内心无不是暗喜,此事一出,只要稍加运作,他们几乎可以保证,让这个突如其来的昭王,再不构成威胁。
所以,不管是宋轶,谢元还是他,都心照不宣,不曾强势阻拦她的动作,反倒存有几分纵容之意,他们就那般看着,任由她一步步滑入那个自己亲手挖掘的深渊。
甚至,看到林昭再次回到荣王府时,王鲁甚至还好心情得想了一下,天子派来收拾残局的人,还有多久会到呢。
结果,抬眼就与昭王对上了眼。
那是怎么样一个眼神,王鲁忍不住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那完全不像一个少年人该有的,跟和他上次在朝堂看的昭王也完全不同。空洞、沉寂、冰冷,彷佛透出那些眼神的不是眼睛,而是幽暗而深不见底的深渊。
更可怕的事,里面没有明显的杀意,甚至连愤怒或仇恨都没有,有的只有空洞和凌冽。可偏偏如此,才让人更觉得可怕。
众所周知,平静的疯狂,才是最极致的疯狂。
当时,他被这个眼神瞥了一下,只以为不过是巧合,自己恰巧与林昭眼神对上了,并没多在意。可如今,再次回到府邸,回到自己住的澹怀堂,再次回想这件事,却怎么想都怎么不对劲。
她为何会突然看向自己?
王鲁自诩自己并没有明着得罪昭王。巫蛊之事,也不过是让依附自己的御史、博士等人出面而已。唯一的可能就是兰亭会集,自己并没有给昭王发请柬。可昭王利用他的场地,给自己拉拢人才,还利用他们王家,赶出了郑才,那是一点亏都没吃啊。总不能因为一个请柬,就恨上他了吧?
至于此次荣王大婚时,刺客事件发生后,几乎所有人都默契得任由刺客行刺林昭,太子等人更是阻拦了医工和护卫的步伐,等事件无可转圜时,才假惺惺得回到了和乐殿,导致明康公主惨死。这可能的确惹怒昭王,但昭王最恨得难道不是太子等人吗?为何却只盯上了他?
王鲁无法理解。
难道是因为今晚昭王要围府时,自己顺应大众说了一句阻拦的话?不对,若那样的话,昭王也不该只盯着他。而且,她那眼神里的东西,远不是简单的迁怒,更像一种…锁定,就像老虎确定了猎物,只待时机发出最后一击一样。
王鲁忍不住从榻上起来,背着手思索其原因来。
突然,他的目光注意到自己书房里的一个玉色镇纸,那是一只玉兔,由整块青色玉雕琢而成,微微透亮的玉色中带点棉白,形态憨拙可爱。这是他女儿王昭仪在年初他寿辰时,特意派人送来的贺礼,取玉兔捣不老药典故,只为贺他康健永寿。
女儿有此孝心,本是好事。但看着这个玉兔,他冷不丁又想起当时收到玉兔时,里面夹杂的另一个消息。
一个胆大包天到让他当时都惊出一身冷汗的计划。
谁能想到呢,天兆显现,预言女帝之事波澜还未息,人心惶惶之时,她这个速来傲慢且有点小聪明的女儿,竟窥探到了武德帝的动作,然后瞒着他,悄无声息地动用了他在宫中埋藏多年、至关重要的一颗棋子——黄女官,想把这个所谓的天兆预言的未来天子扼杀在萌芽中。
当时,看到这个胆大包天的计划时,他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真的又惊又怒。惊的是这个女儿胆子竟然已大到这个地步,敢公然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耍手段;怒的是,这个女儿竟连商量都不跟他商量了,就擅作主张做出了这样一个可能颠覆整个王家的决定。
这让他不可避免得又想起,这个女儿摔了女则一书,骄傲的宣布自己要成为第二个冯太后的事情,一样的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一点都不像个世俗眼光里温柔娴静的好女儿家。
当时,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命人迅速处理首尾,切断王家和黄女官一切暗地里上的联系。
及至后来,黄女官全家被诛,满门抄斩,线索似乎就此断绝,昭王也顺利回到了洛京,他那女儿王昭仪却丝毫无损,王鲁还松了一口气,只当天子没有查到这件事上她的手段,此事也可以暂时揭过。
接下来,只要他将昭王这个人打压下去,此事便永远不会有人再提起。
说起刺杀昭王,王鲁忍不住想起了今天这场针对昭王的刺杀。表明来看,这场刺杀,似乎是郑家主使的,可郑家在洛京毫无根基,如何能够在荣王府搞出这样一场刺杀。除非——
王鲁的瞳孔一缩,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难道…难道明康公主之死这件事,背后除了郑家之外,竟还有还有他那愚钝的女儿的影子。她策划了当初黄女官一事不成,又打算来第二回 ,再次对昭王下手了,然后误打误撞杀了明康公主?
若真如此……
想到昭王回来时,带回来的那具明显是郑家人的尸身,王鲁浑身一颤,以昭王此刻恨不得杀尽背后所有人的样子,他猛地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惊惧——他那女儿,怕是危险了。
不行,王昭仪不能死。
四皇子今年才八岁,若没有母亲在宫中周旋,那样一个半大孩子如何在那吃人的宫里活下去?那可是他王鲁的外孙,也是他们王家延续顶级世家荣耀的希望,决不能因为这样一件事折在里面。
必须阻止这件事。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王鲁脸上再没有看刚刚的淡然,“来人,备车,吾要进宫!”他立马朝着外面厉声喊道,想到昭王已经入宫了,他又加了一句,“快!要快!”
随即急匆匆的朝书房外走去。
虽然可能是自己多想了,甚至杞人忧天了,但与其在此忐忑不安,不如进宫看看。
*
皇宫,琦玉殿
王昭仪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得捏着一条丝帕,同样紧张不安。
自今日荣王府的变故传遍宫闱后,她的心就再也没有平静下来。谁能想到呢,即黄女官刺杀失败之后,这一次刺杀又一次失败了,那昭王就像真的有上天庇佑一样,怎么杀都杀不死。
明明只是一个乡野丫头而已,她随手就能令人杀了的人,凭什么得天兆显现,还有上天庇佑?竟然还被封为昭王。若不是上次那黄媪无用,连个黄毛丫头都杀不死,让她命大躲过了一劫,这一次她怎么会受人威胁,在这里担惊受怕。
还有那明康公主,不过是个透明公主,无权无势,竟然也敢坏她的事。若不是她多此一举,替那昭王挡了一下,这一次那昭王根本躲不过去的。如今倒好,自己死了清净,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了。
如今,王昭仪最怕的就是那昭王将事情查到她身上。她可是听说了,因为明康公主死了,那人就跟疯子一样,直接将正大婚的荣王府围了,甚至连太子都没有放出来,完全是不顾一点规矩体面了。
想到自己安排在荣王府的人,王昭仪的心根本平静不下来,她害怕的倒不是自己会丢命。在她看来,她可是四皇子的生母,陛下的昭仪,更是顶级世家王氏之女,她父亲可是王鲁,谁敢要她的命?
她害怕的是,那昭王将这件事查出来后曝了出去,届时,对她虽然不致命,但也很可能影响王家的名誉,对她儿子四皇子未来前程也有碍。甚至,陛下也可能因此迁怒自己………这绝不是王昭仪乐意看到的。
她看向身边的心腹女官,声音不自觉压低道,
“嬷嬷这边还没有消息吗?”
心腹女官摇头,但她很快安慰道,“娘娘不必担心,那可是你的乳娘!”
王昭仪也知道自己不该担心的,乳娘虽然只奶了她几年,奶完她就被王家送入宫了。但在她入宫之后便一直暗中帮助她。
也就这几年因为年老,不出现在人前罢了。若不是因为荣王大婚这个时间点太急了,她也不会派乳娘去。
“宫女那件事,尾巴处理干净了?”
心腹女官立即会意,上前小声道,“一切已经办妥,娘娘无须担心。”
王昭仪紧绷的心稍微缓了些许,“……倒是死得及时。”但想到自己耗费了一番功夫,什么都没查到,又忍不住可惜了起来,“可惜了…”可惜什么,她没再多言,转而又将话题转向自己的儿子,
“琮儿回来没?”
心腹点了点头,“四皇子刚刚派人来报了平安!”
王昭仪心中迫切想要从林琮嘴里知道今晚荣王府刺杀这件事的具体经过,但考虑到现在夜色已晚,又强忍住了这个冲动。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想到这里,王昭仪将手中的丝帕一绞,随即扔在地上,彷佛将自己心中的忧虑也丢弃了,再也不看那帕子一眼。
随即,来到梳妆台边坐下,对着天子特意赏赐给她的高浮雕龙纹镜欣赏了一会儿自己娇俏的容貌,随即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吾篦头。还有,点些安神香,吾要歇息了。”
侍女们闻言,立马行动起来。
很快,一群人便围着她,拆发髻的拆发髻,梳头发的梳头发,点香的点香,净面的净面。
全程王昭仪都只是抬着下巴,自顾自把玩着妆台上的一颗白玉珠。
突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完全不像日常那些内侍宫女的脚步声,王昭仪本以为是天子来看她的。刚想着天子为何不提前通知,自己这发髻才拆掉呢,一股金属摩擦的轻微铿锵声随着脚步声一起传了过来,像极了兵器的声音。
王昭仪心中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