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此刻,建州城门口,正上演着一幕格外有趣的画面。
眼看着林霄率领的虎贲卫,穿着劲衣,骑着马,打着昭王的旗帜,犹如一团移动的烈焰一样缓缓的逼近城门,受了提点的都尉于剪,立时便堆起殷勤中带着惶恐的笑容,和别驾周芒,以及建州的司马、长史等人一起迎了上去。
作为在场品级最高的一人,又同为武将,于剪自然走在了最前面。
一走到林霄面前,他便抱拳行礼,自我介绍道,
“下官建州都尉于剪,敢问大人?”
林霄立时从马上下来,同样抱拳行了一个平礼,“虎贲中郎将林霄。”
“哈哈哈,久闻中郎将大名,没想到也会有见面的一天。”于剪听完后,立马哈哈哈大笑道,“某已经在府内备好了好酒好肉,为将军接风洗尘!”随即,单手伸向城内,“中郎将,请——”
林霄却并没有动。他原本的计划也是先按常规和建州这边的官僚交涉,再来计较其他。但看了一眼周边暗暗朝着这边看的百姓,想起当时让他来建州时林昭对他说的那句话——阵仗越大越好,即可以帮她吸引走洛京的视线,又能够在建州敲山震虎,引人瞩目。
前一个敲山震虎还好理解,但昭王所说的引人瞩目,最开始,林霄还真有点不明所以。
但此刻林霄却有点明白昭王话语里暗含的深意,建州太大了,他们几人如果自己亲自搜查,无异于大海捞针,时间耗费先不说,还不一定能够找到人,若拜托这边的官吏,想到昭王对如清君的怀疑,怕也是不能抱有多大希望。
但百姓却不同,只有小小的诱之以利,有很大可能可以给他带来惊喜。
哪怕不行,消息也能快速的扩散出去。
想到这里,林霄直接谢绝了于剪的邀约,“都尉盛情,霄心领了!”
说着,他随即扭头转身,先是又看了一眼周围满眼好奇,却只伸长脖子探头探脑,不敢靠近的百姓们,随即朝着身旁一个向来机灵,名叫六子的虎贲卫颔首了一下。
六子本就聪慧,几乎立马明白了林霄的意思,立马昂起头,张大嘴,大着嗓子喊道,
“各位大人,今天我们中郎将受昭王殿下的命令来这里,不做其他事情,只为寻人。十几天前,我们昭王府内崔漱玉、楚慈、钱玮几人和他们的护卫,前来建州查一些东西,却莫名失踪,至今都了无音讯。殿下非常焦虑,所以派我等来这里,务必将人找回去。”
于剪等人看着六子这喊话的样子,立马明白了林霄这样做的意思,脸色瞬时就变得难看至极。
他们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林霄竟然还能这般不要脸,当着他们的面越权。
按照一般的程序,他不是应该和他们一起进入城内,先来一顿酒宴,互相寒暄打几个太极,试探一下对方,顺便再提出拜托他们帮忙寻找这样的要求,他们欣然答应,顺便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一定配合搜查寻找吗?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吗?
不仅不按常理出牌,甚至还当着他们越权!六子的话,虽然听着是对他们说的,但这声音,这姿态,不明晃晃得是对着那些围观的百姓说的吗?
这是干什么?这是赤裸裸的打脸啊!哪怕是昭王府也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于剪瞬时便焦躁起来,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对着林霄道,话语中带着一股隐约的气急败坏,“林中郎,你这是何意?你若要来我建州寻人,我等自然可以帮你,何必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此事嚷嚷出来呢?”
林霄自然也明白,自己当下的行为有点不厚道。
但那又如何?
崔漱玉等人在建州莫名失踪,本就存在蹊跷,林昭哪怕没有明说,林霄也感受到了。建州这一带的官员都有很大的嫌疑,眼前的都尉,也不一定清白,既如此,他们在立场上就是敌人了,何必继续假惺惺。
林霄虽然不是那种不知变通,憨直一根筋的赳赳武夫,但也有武将惯有的通病,就是厌恶各种虚与委蛇,拐弯抹角的文人做派,更不喜欢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在他看来,既然心中已有判断,认定建州官府不清白,那便无需再浪费时间和他们演戏。林昭要他“阵仗越大越好”,他自然要发挥自己大阵仗的优势,让全建州的人都知道自己来这的目的。
所以,面对于剪的质问,林霄脸色变都没变一下,只淡淡道,
“抱歉,都尉!”随后,再次高声道,“崔小娘子等人,是我昭王府好不容易得来的精英才干,临行前殿下就对霄千叮咛万嘱咐,必须尽快找到他们,万不可让几位有所闪失。霄如今急着找人,所以还请都尉见谅!”
“你——”于剪震怒,张口就想说什么,后面的周芒立马拉了他一把。
于剪扭头看了一眼周芒,本欲生气的,但随即又想到,此人比他更懂荣刺史,又是个文官,肯定比他更有办法,最终还是压下了怒气。
此刻,六子已经带着其他虎贲卫,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崔漱玉等人画像,因为已经说开了,他也不再遮掩,直接对着暗暗围观的百姓道,“乡亲们——这几个就是我们此次要寻的昭王府崔娘子等人,你们可以都看一眼,只要能够给我们提供线索的,消息准确,我们中郎将必有重谢!”
“银十两!”林霄突然道。
六子立马会意,“十两,我们中郎将说了,只要能够提供正确的线索,助我们找到人,立马就赏银十两。乡亲们,这可是整整十两。若能直接助我们昭王府找到本人,赏银最起码加倍。”
说完,他看了旁边的几个虎贲卫一眼。几人立马将画像拿起,展示了一遍。一个虎贲卫更是直接走到城门旁,问守门的小兵拿了一桶浆糊,刷刷刷几下,就将几人的画像粘贴在了城门旁。
围观的百姓们却并没有如他们所料那般立马涌上前,而是先远远的观看了好一会儿,即犹豫又不肯就这么离去,显然是即想要钱,又害怕担忧惹祸上身。
直到六子笑嘻嘻的邀请他们前去看画像,再加上十两银子实在是太诱人了,有几人大着胆子上前,另一些人这才群拥而上,挤在了画像前,想将画中人的模样记在心里。
毕竟,这可是十两银子啊!
银子啊,要知道,当下寻常百姓别说花银子了,连见都基本没啥机会见到。他们大部分人也只会使用铜钱。虽说,按照标准,1两银约等于1000文钱,可当下铜钱价贱,1000文早兑换不了1两银了。
10两银,超过1万文的铜钱,差不多可以购买三四十石大米了。
几乎都能抵得上一个低级官吏一年的收入了。
那可是天大的一笔钱啊,谁不想要!
别说那些百姓了,就连旁边守门楼的士兵,都有点蠢蠢欲动起来。
眼看着事情愈发不可收拾了,周芒小眼直接沉了下去,但很快他就收敛了自己的神情,上前笑意盈盈道,
“中郎将急于寻人,我等自然能够理解,昭王府中人在我建州失踪,我等也有抛不开的责任。只城门乃我建州交通要地,关乎着我建州万千百姓的民生,中郎将总停留此地到底不好,不若先随我等去府衙,坐下来仔细商议此事?”
一番话说下来,可以说,直接把林霄架了起来。
林霄看了一眼身后正排着长队准备进城的百姓等人,却并没有被这样一番话架住,只一个简单的挥手,后面的虎贲卫就立刻令行禁止,动作迅捷而整齐地并列成为两排,让开了一条可供百姓和马车行走的宽阔道路。他自己则更是身体力行,站到了旁边。
周芒眼神暗了暗,看来只能上威胁手段了。
他依然笑意盈盈,但下一秒说出的话,却没再那么客气,“中郎将如此肆意妄为,不知道可否想过,如此大的动静反而更易打草惊蛇,惊扰那困住崔娘子等的阴险之人。届时——”
他故意拖长音调,声音压低,带着阴险的语气道,“万一贼人闻风而逃,带着崔娘子等人远遁他乡,或者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中郎将,不但人救不回来,中郎将的一番苦心,可能反成了催命符,岂不是令人扼腕!”
林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盯着眼前的人。这话明着听好像是为他着想,但只要稍微思索,就能听出其中的威胁之意,更可怕的是,他还在诛林霄的心。
因为林霄很清楚,自己这般明火执仗得逼迫,若崔漱玉等人被人困住了的话,还真有可能逼得幕后之人杀人以求毁尸灭迹。
但自己这边刚做此事,眼前的人就如此威胁,恰恰说明另一件事——他们急了!也就是说,崔漱玉几人的失踪,很可能真的和建州这群官吏有关。
如此一来,强逼真有可能让他们狗急跳墙!这无疑是很致命的。
想到这里,林霄心中已有决断,他缓缓收敛自己眼中的锐气,随即缓和神情抱拳对着周芒问道,
“不知阁下?”
“建州别驾周芒。”周芒笑了笑道。
林霄看了一眼眼前人的满目精光,淡淡道,“多谢周别驾提醒!”
“中郎将客气了。”周芒看出了林霄的妥协,脸上笑容更深了,他单手向前一伸,做了一个和刚刚于剪一样的动作,“府中已备好茶水,贵客远道而来,总该先歇息一下。请吧——”
林霄沉默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没在拒绝。
很快,一行人便骑着马,走进了建州。
*
建州城内,和城外是截然不同的两处天地。
如果说,城外还属于关厢,到处都是低矮的屋檐,简陋的茶棚,车马店以及仓库等,偶尔还能够在这里面看到一两处神社或者小寺庙,道馆之类的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最繁华的地方,也不过是一些稍微体面一点的小酒楼茶肆,售卖着一些粗陋的饭食。
那么,城内便是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虽然没有洛京的等级森严,但青色的石板路上,也人来人往,多了几分繁华。
不过,很快林霄就发现了不对劲。
路旁的店铺虽然也在营业,看着热闹非凡,却少了几分烟火气。行人更是步履匆匆,纵有偶尔路过,对他们如此大阵仗的一行人感到好奇的,也不过匆匆一瞥而过,很快就低下头去,不敢过多注视。
这么一想,好像跟城外百姓们的反应也对上了。
林霄目光一动,却并没有立马出声询问,只暗暗将其记在心里。
待参加完了于剪安排的欢迎酒宴,以路途劳顿为由,谢绝了后续的邀约,被引至城中驿馆下榻。林霄这才立马让人将六子几人叫到了房间,安排他们便衣去查一下,城中百姓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子等人很快出去了。
最开始,他们试图向附近的小吃摊主打听。谁料,话才刚说出半句,那摊主就吓得脸色苍白,连连摆手,一副惊恐回避的模样。眼看着其他人的视线就要投过来,几人只好放弃了当街问询。
几人去巷子里面,敲门想要询问里面的住户,结果有的连门都不开;就算开了门,看着他们的模样,哪些人也是立马将门关上,一副唯恐避之不及得模样。
直到几人去了茶馆,试探性的想问一下茶馆伙计,在银子的加持之下,方才知晓其中内幕。
听到答案后,几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看着几人回来的模样,林霄直接问道,“怎么回事?”
六子最机灵,也最耐不住,立马压低语气,略带愤懑得答道,“大人,我等问了许多百姓,街边小贩甚至还有巷子里的住户,起初他们压根不想说,看到我就躲,还是我等拿出银子之后,茶馆伙计贪钱,这才才吞吞吐吐张了嘴。大人,这个真相怕是会让你大吃一惊。”
林霄看向他。
六子会意,立马道,“那建州百姓们不敢多看,是因为几年前城中出现过土匪。”
“土匪?”林霄眉头微蹙,“说清楚一点。”
“据说,三年前,城中突然来了一伙土匪。这伙土匪跟我们一样也骑着马,最开始似乎并不打算做什么,只在城中过一下而已。
但走到街道上的时候,一人不知道是好奇还是怎地,就一直盯着他们看,那土匪一惊,或许是以为自己暴露了,眼一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拔出刀,杀起人来。
听说,就那一次,这建州城就死了近十人,还有上百人不知所踪。特别是那个盯着他们看的人,直接被一刀砍头,死得格外惨。如今,那些失踪人的家人,都还没找到他们亲人的身影,那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那以后,这建州城里的人养成了这种见人就躲的习惯,特别是看到骑马的彪形大汉,或者身形壮硕之人,那更是能躲就躲!躲不过也会匆匆而过,根本不敢看人,就怕惹上什么麻烦。”
“这么巧?同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林霄心一沉,继续问道,“可有人看过那伙山匪?”
“没有,听说看过的人,都要么死了,要么不见踪影了!”说完,六子又补充道,“不过,那茶馆伙计说,前不久,余山那边又出了一群土匪,来去无踪,手段狠辣,已经袭击了好几个村落了,杀了很多人,也俘虏了很多人。”
“不是说建州刺史如清君清廉至极,将建州治理得井井有条吗?为何还有匪患?”一名虎贲卫问道。他叫张远,是洛京周边的人,自小生活在洛京,还真从未经历过这些。
倒是六子不以为然,“那又有何奇怪,我小时候,家乡年年闹匪患,都不知道闹了多少年了。这建州周边本就多山,据说,还时常闹旱灾,最近已经近乎整月没下雨了,匪徒多也很正常。”
他的话语很平淡,因为对于他这样源自底层的士兵而言,匪患这样的事情其实很寻常。
毕竟,历经了前面晋朝末期以及五胡乱华那么长的战乱时期,哪怕如今战乱已平,深山野林里也依然免不了会藏着一小股强人。这些人又喜欢躲在野林子里,不出来的时候你找都找他不到。
哪怕想剿灭也没办法。
更别说,那些因为一场大病便失去了田亩,只能落草为寇的人了。
所以,在六子看来,建州有匪徒太正常了。
不过,六子猛然想起一件事,“大人,说到匪患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我们入关之时,我和几个兄弟去解手时,的确看到那关隘旁,贴了不少匪徒的画像,甚至还有好几个女子。听那守关的士兵说,正是因为匪患一直不绝,那荣刺史才一直没撤掉那关隘呢。”
“大人,如此一来,我等岂不是更不好找崔娘子等人了?”六子道。
“对啊,我等该如何办?”张远也问道。
林霄没有说话,他在回想酒宴上的事情。在那场欢迎酒宴上,他见到了没有在城门口路面的刺史荣遥荣如清,即大名鼎鼎的如清君,这是林霄自那次天子召见此人后,第二次见他。
此人还是跟三年前一样清瘦卓然,身穿一身细麻青衣,手持一个佛尘。虽然站在那里,但与整体充满着美食和乐舞的酒宴格格不入,完全不像一个刺史,倒彷佛陆地仙人。
最重要的是,那人似乎还记得他林霄。
在酒宴上,秉承着多说多错的原则,林霄向来是沉默寡言的,在这场酒宴中自然不例外。哪怕于剪于都尉和那些别驾长史热情备至,一而再想拉他进入话题,他也只是静听,偶尔举杯示意,并不多言。
可荣刺史一来,便对着他道,“小友,三年不见了,没想到竟还能再次见到你!”
林霄的确和荣刺史见过,正如他曾经在林昭面前所言,但当初,他不过是替陛下传召了此人一回,事情都已过三年了,此人竟然还记得他。
若是平时,他必会以为此人记忆非常好。
但听过林昭那番话后,林霄却无法不多想,他是真的短时间内便记起了他,还是早已知晓他来建州了呢?
要知道,这可不是一回事。
如早知晓他来建州了,便足以说明,那所谓的如清君如林昭所言并不那么清,最起码,与洛京那边势力有勾连。
而且,他们定早已准备好了应对他的手段。
如此的话,此时此刻,一动反倒不如一静了。
想到这里,林霄直接说道,“我们先什么都不做。”
看着六子几人惊愕的表情,林霄直接走到窗户边,看着街面上那些看似寻常、目光却偶尔飞快扫过驿馆的行人,声音低沉而平稳道,“我们现在动得越多,反而越容易引起那些人的监视。只有什么都不做,顺着他们来,才能越让他们放松。届时,我们才能找到破局点。”
“这样岂不是很费时间?”六子忍不住道。
反倒是张远明白了林霄的用意,“这怎么叫浪费时间呢?人家越引着我们往哪里去,岂不是恰好说明,那个地方越不可能找到崔娘子他们?反着找人,又怎么能不算找人呢?”
林霄没有说话,只头微微颔首了一下,表示对张远话的认可。
而且,他刚刚在酒宴静坐,还想通了更深的一层。昭王殿下让他大张旗鼓“阵仗越大越好”的走进建州,或许压根就没想过让他真正去找人。或者说,压根就没想过,他这样能够找到人。
她的目的,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希望通过他那盛大的声势,一来让暗处的人投鼠忌器,吸引那些人的注意力;二来让他们成为一个醒目的招牌,进而让可能还活着,藏在某处的崔娘子等人,能够得到他来找他们的消息,继而主动来找他。
相比他大海捞针找人,自然守株待兔更为容易,也更稳妥。
这才是他打算先不动的最核心原因。
作者有话说:
计划里面,还有建州这一环需要扣上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