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武德帝显然没有制止这一切的想法,不仅没有制止,甚至还身子微微向后靠,眼带玩味,就像在看一场猴戏。看到这一幕,林昭觉得,自己莫名get到了当皇帝的快乐。
太子、王鲁、宋轶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毕竟,他们本就人多势众,处于优势,如今这么一闹,哪怕有理此刻也很容易变得无理。
至于贤王林琏,他看了林昭一眼,神色便没有变化,只眼中闪过一抹深思。这件事自然也有他的推动,局面失控了,这并非他乐见。但他作为暗中的推波助澜者,哪怕这件事失败了,也不会对自己产生什么损失。
只是,这一次机会太难得了,他可不会轻易放弃。
可就在他看向投靠自己的一个秘密官员,想要暗示其出列时,突然一个威严的御史站了出来,正是上次因为明康公主事件,许安再次弹劾她之后,第一个站出来的身形清瘦、方形脸,看着很是铁骨铮铮的御史。此人据说姓陆,名运,乃是王家的姻亲,毫无疑问的王家势力。
只见这位陆御史先是向天子行了一礼,随即扭头看向许安等人高声质问道,“那南越虽小,可却与我西雍和那北周皆相连,若因为和亲之事导致那南越倒向北周,转而向那北周求亲,令我西雍南北皆受牵制。而只需要让昭王殿下和亲,便可避免此事。此乃以一人之身,换举国之安的上策。尔等却在这里胡搅蛮缠,届时若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流民流离失所,尔等可能负的起责任?”
语气中,说不出的正义凛然。
此话一出,李元沉默了,连许安几人,也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反驳。
毕竟,在如今的西雍国皇女之中,林昭的身份是最尊贵的,这是毋庸置疑。若那北周不要脸,见此情况,直接派人去西雍,告诉那南越国君,他们可以派个嫡公主去和亲,而他们谈的是宗室女,还真可能让那刚上任的南越新主一举偏向北周。
而且,这些年来,南越一直在他们和北周之间反复跳跃。
哪怕勾氏新上位,也很难确保不会左右他顾,朝秦暮楚。毕竟,当下那勾氏只是想寻求一方外部力量投靠而已,于他而言不管是北周还是西雍,区别都不大,甚至可能乐得看着两个大国,为争取自己而出尽手段,而自己反而可以坐地起价。
届时,他们西雍就真双面受夹击了。他们与北周之间,还有壶关之险可守,与南越之间可就只隔着一条黎江,论水师的战斗力,西雍还真不一定比得过多水之地的南越国。一旦北周和南越联合起来,从黎江入侵攻打西雍,对他们将极为不利。
怕就是因此,那南越才选择先试探西雍,看能否求得公主下嫁的吧!因为他们答应的可能性显然更大!但即便如此,如果北周派人介入,南越方肯定会开始以各种理由拖延。
届时,若他们大雍明明先答应了,还被南越给反悔了,那就丢大脸了。
纵然到时候,可以以此为借口,发起针对南越的战争又如何?
难道北周不会趁机报壶关之仇。
届时,两方夹击,他们西雍就难了。
国与国之间的博弈就是这样,很可能下一秒就落入战争的漩涡之中。
眼看着李元等人无话可说,陆御史几个面上皆暗暗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可就在他们打算更进一步,再一次将矛头对准林昭时,林昭这边早已料到了几人的意思,她直接先发制人,轻笑一声道,
“好一个深谋远虑的陆御史!”她的声音虽然淡淡的,但话语里却带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说完,她还特意看了那陆御史一眼,随即反问道,“只是,陆御史打算怎么拉拢那南越,若那北周愿意出一个嫡公主下嫁,外加城池一座,许多金帛,陆御史是不是还有建议,让孤也记在皇后名下,给孤陪嫁两座城池,更多金帛?
若那北周也如你这般想,又给那嫡公主陪嫁两座城池,多一倍金帛,那父亲岂不是还得给孤陪嫁三座城池?多两倍的金帛?如此这般的话,那到底是我西雍强,还是那南越强呢?知道的说是我西雍在拉拢南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堂堂西雍国,还需讨好一个小小的南越国呢?简直可笑至极。”
“你——”御史陆运当场就被这样一番连消带打,尤其是最后那句话的可笑至极,激得面色紫胀。他看了看上首的天子,又看了看林昭,想说什么,却因为脑子过于愤怒,一时之间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但林昭怎么可能让他有喘息的余地,打蛇不死,反受其累,她直接上前一步,咄咄逼人道,“大国之道,在于以势压人,以利诱人,可不是向个小国摇尾乞怜,自堕威仪!若那南越新主是个聪明人倒也罢了,若他真的因为我国提出的和亲之人不满,意欲倒向那北周,战便是!
若连这点胆气都没有,一味权衡利弊,委屈自己求全!我西雍国如何能够有今日,怕是早就被周边的虎狼之国吞掉了!陆御史,你身为御史,竟连这点胆色都没有,莫非日常习惯了摇尾乞怜,便想着我雍国业只能如此?”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为国,行的却是弱我雍国、甚至搅乱朝纲之事!陆御史,孤很怀疑,你真是我雍国的臣子吗?还是说,你早已通敌那南越国,成为了那南越国的说客?”
“本官没有!”被扣上这样一顶帽子,陆运怎么还能站得住,直接跪地扑倒,大喊道,“陛下,臣冤枉!臣绝对没有私通南越国,臣愿望啊!”
林昭也立马对着武德帝,请求道,“陛下,儿请求彻查御史陆运!”
武德帝并没有立马说话,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可若有人仔细看他的话,便会发现此刻的他心神已有点恍惚,特别是眼前逆女说出“战便是”三个字的时候,眼中的恍惚更甚。
要知道,他当时能够在军队一度脱颖而出,靠的就是那份敢于为先胆识,和毫不畏惧说战就战的胆气。否则,军营中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服他?就凭他雍国公之子的身份?
虽然早已知道,这个女儿最像他,不管是那一手箭术,还是那份野心。可当她说出“战便是”三个字时,武德帝还是忍不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或许更准确得来说,是一种心的共鸣。
但很快,想起这些日子这个逆女的所作所为,再想起她的女子身份,武德帝这份激动就又立马冷了下去,他面无表情的看了地下跪着的陆运一眼,随即用眼神示意旁边站着的张永。
张永会意,招了招手。
很快,两名禁卫就走了进来,将陆运拖了出去。
直到禁卫将人拖出殿外,武德帝这才看向底下的群臣,冷冷道,“朕让尔等来这里,是让尔等共同商讨解决南越求亲一事,不是让你们来泄我雍国胆气的,尔等可明白?”
天子发话,又有御史陆运被拖走的前例在前,朝堂中人再不敢像刚刚那般肆意,纷纷俯首称是。
一时间,朝堂立时寂静了下来!
相关之人,不管是太子、贤王、荣王还是宋轶、王鲁几人,都忍不住沉了脸。
很显然,这一局,他们败了!
*
眼看着自己的人,个个都犹豫了起来,生怕也落得个跟御史陆运一样的结局,特别是王鲁,面色阴沉得甚至都能滴出水,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象牙笏板,借着笏板的遮掩,直接示意后方王家的一位博士族老。
那族老名叫王延、字元寿,又被人称为元寿公,和王鲁是一辈人,不过,与王鲁的官运亨通不同,此人是个典型的书蠹,一生沉迷治儒,学问虽大,却性格天真,不谙世事,所以,哪怕有王家这个顶级世家的光环加持,年过六十多快七十致仕了,也依然还是清贵老博士一个。
然而,他有一项连王鲁都难以企及的优势,即足够年老,且在儒林之中,声望卓著。
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他们王氏这个顶级世家的底牌之一。
本来,王鲁是不想用到这张牌的,名声这种东西,就像一个集满了的漏斗,不动用还好,一动可能就损一次,特别是将名声用在压制帝王层面上,稍有不慎,便容易引来反弹。
帝王会被道德绑架,臣子又何尝不是如此,忠孝仁义礼,哪项不是天下人对臣子的要求?
但现在,他顾不得了。他必须把昭王弄出洛京,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正如林昭觉得她和王家再没有和解的可能一样,王鲁同样深知如此。他报复林昭,也并不是单纯的复仇,而是为家族除去林昭这个隐患。
王延的动作很快,一得到王鲁的示意,他就踉踉跄跄的躬着身子,走出了队列。他是一个典型的文人,且是一个具有圣王理想的文人,他并没有像其他御史或者博士们一样,呈述林昭下嫁和亲的好处,而是直接对着武德帝,引经据典起来。
“陛下,昔日尧以娥皇、女英二女嫁与舜,方成就了厘降二女的美谈,自此翁婿和睦,天下归心,如今南越虽小,不足一提,若真来犯,我等威武之师,自可克之。然孟子有云,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孔圣人也有云,礼之用,和为贵。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如今,那南越之蛮,愿意求娶我等上国之女,以服教化,陛下为何不效仿古圣先王,遣昭王前往南越,广布仁德呢?届时,南越自然宾服,何须大动干戈?岂不是更妙?”
“就连昭王殿下,也可以因此事名传青史,届时,史书工笔,自有她的一份功绩。如此既能昭显陛下圣德,又能成全两国万世之好之事,陛下何必犹豫?”
本来,论述到这里,已经很完美了。不过,王延显然也有自己的天真想法。说完这一切后,他便直接对着武德帝发出了致命一问,“莫非,陛下真要扶持一介女子上位不成?”
“放肆——”
听到这句话,武德帝立时便怒了,直接一跃而起指着那元寿公吼道。他自然也知道这个元寿公,此人本就是他安放在朝堂的吉祥物。但他没想到此人性格天真到如此地步,竟敢当堂质问他这个天子。还是问那样一个敏感的问题?
这句话,不仅插手了皇位传承这个王朝最敏感的话题,更是将他心中最隐秘的矛盾,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了出来,简直其心可诛。怎么,是觉得他明天就要死了,无所畏惧了?还是盼着他早点死?
谁给他的胆子。
武德帝吼完后根本不解气,说罢,转眼就要喊禁卫,将这大逆不道之人,给拖下去。但话到嘴边,理智回归,到底让他压下了这句话。
就凭眼前人那颤颤巍巍的年龄,和他在士林的声望,武德帝就不能轻易处决他,甚至还必须认真听听他的建议,可以不听从,但必须听一听。因为,这属于天子仁政的一部分,是尊老爱老的圣君政治体现。甚至,偶尔还必须采纳其一二小建议,以展现自己善于纳谏的形象。
王家显然是看准了这一点,这才派出这个老头出场的,武德帝心中怒极,却也没办法。有时候,当皇帝就是这么憋屈,除非他真的不要名声,直接豁出去了。史书工笔,都在旁边记着呢!
“陛下——”王延还想说话。
武德帝脸上的不耐烦愈发明显了,就在他想着要不直接以老眼昏花为由,让人将其带下去时,王鲁这边都快被王延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打得魂飞魄散了,他快速的出列,躬身行礼道,“请陛下恕罪,元寿公老眼昏聩,时常做糊涂之语,臣现在便让人将其带下去。”
说着,立马暗示几个王家子弟,将人给带出殿。
他真没想到还会出这个意外,毕竟,按照他们早已商定的剧本,根本没有最后那一句台词。而且,他看着暴怒的武德帝,还不得不给王延擦屁股。王鲁心中的郁闷,其实并不比武德帝少。
好在,王延除了最后一句话不妥之外,其他的都没有问题。
想到这里,王鲁干脆也不回去了,躬身继续道,“不过,陛下,元寿公前面所言,臣倒觉得无误,也是臣等心中所想!我等建议昭王殿下下嫁南越,绝非怯战,而是为长远之计啊。陛下试想,昭王殿下身份尊贵,乃是天兆之子,北周便是再想拉拢南越,难道还能找出比昭王更尊贵的人吗?
况且,以昭王殿下之才,其所出之子必为南越太子,身负我雍国皇室血脉。数十年后,我西雍再和南越联合,攻克北周,岂不是能够一举统一天下?
那北周本就是我汉土,若非当年司马氏之乱,导致北方失守,胡虏入侵,何以会致如今这般情况?北方汉人盼统一久矣,待我大雍能够统一中原,陛下,你便是那文治武功,雄才大略德配三皇,功过五帝的千古圣君啊!”
很显然,武德帝的因为谋逆上位很很好名这件事,并不是只有林昭一人知道。作为老臣的王鲁,也早就摸透了这件事。所以,他直接顺着王延的话题,为武德帝描绘了一幅极具“诱惑力”的未来蓝图。
武德帝依然没说话,但听完这段话之后,神情到底缓和了下来。很显然,虽然明知道自己不可能看到大雍一统中原,他也不可能因此就同意林昭和亲,但这个马屁,哦,不对,是龙屁,依然拍得武德帝很舒服。
特别是,费心拍这个龙屁的人还是王鲁这个顶级世家家主,就更让人心情舒畅了。
见此前景,尚书令宋轶立马跟上道,“是啊,陛下,老臣可是知道陛下志向远大,一直都渴望驱除鞑虏,一统中原,成就千古一帝之霸业。陛下,如今既已有此机会,何故徘徊呢?”
就连太子也忍不住站了起来,敦厚的脸上瞬时浮现感动的神情,“父亲,儿觉得王公宋公几人所言,乃是老成谋国,高瞻远瞩之见啊,儿知道,因为二妹妹才刚找回来,你心有不忍,可机会难得,父亲真的要放弃吗?而且,儿相信,若二妹妹是个懂事明大理之人,定不会心有不满的,是不是?”说着,他直接看向林昭,
“二妹妹,莫非你会因此怨恨父亲?”
见此,贤王立马跟上,直接道,“对啊,二妹妹,社稷为重呢,你不至于因此怨恨父亲吧?这可是关乎我西雍国万世伟业的大计,二妹妹,你就不说些什么吗?”
也亏得他顶着一张冰块脸,还能说那么长一句话。
不过,对于压过来的这么一堆冠冕堂皇的道德绑架话语,林昭并没有急着立马回应。她在等一个人,荣王林璋,等他迫不及待的引爆她早已准备好的那场戏,又一场真假公主闹剧。
林昭直接用自己那副看似淡然,实则挑衅的目光,看了一眼林璋。
她很清楚,自从那次大婚事件过后,林璋最讨厌的怕就是她这副模样了吧。
果然,眼见着形势对林昭如此不利,林璋脸上本就已经闪过一抹快意。再见她这样一副淡然丝毫不在意的模样,更是恨不得将她那副面具直接剥掉。贤王刚说完,他便迫不及待接下了话题,嘲讽道,
“怎么,二妹妹无话可说了?你刚刚不是挺厉害的吗?还是说——”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片刻,确保朝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之后,这才狞笑着,抛出了自己掌控的那枚最厉害的杀手锏,
“还是说,你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真的皇女,而不过又一个冒牌货而已,担不起和亲这样的重担!你看看你的模样,哪一点像母妃?又有哪一点像父亲?”
林璋当然知道这个举动很冒险,但哪又如何?自己都已经被父亲厌弃了,林昭凭什么还能活得如此滋润?她不是很得意自己那天命光环吗?上次在朝堂更是一而再得拿天命说事。那他就从根本上否认她,彻底击垮她,让她再也没有天命这个光环庇佑。
就算不成功,这件事流传出去,也会成为林昭一辈子的阴影。
想到这里,林璋几乎怀揣着破罐子破摔的癫狂,他直接转向武德帝,俯身长辑道,“父亲,儿近日听到些风言风语,甚是不安。二妹妹一事,当初天兆仅有名字,却未有面貌。若有那狼子野心者,趁机作假,岂不是要遗祸我雍国。”
此话一出,犹如惊雷,朝野哗然!
就连御座上的武德帝,都忍不住眯起了眼。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脑子里全是剧情!根本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