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告庙完毕,武德帝便朝老太祝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老太祝立马悄无声息地退下了,空旷的宗庙正殿内,很快只剩下他们二人,与满堂沉默的神主牌位。
此刻,武德帝方才声音难辨喜怒得道,
“如何,穿上这套衣服?”
林昭:??
好奇怪的一个问题,但她还是如实回答道,
“略重!不舒服!”
武德帝没想到林昭会这么回答,他默然得看了林昭一眼,发现她眼底的确没有丝毫对自己穿上这套衣服的激动,有的只有平静和一股淡淡的厌烦,是的,厌烦。看到这里,武德帝终于相信,林昭说了实话了。
她的确觉得这衣服不舒服。
这一切都那么理所应当,就好像本该如此一样。
明明,这是到了他这个地位,才能毫不遮掩感受到的东西。因为,他是天子,他坐拥了这雍国的天下之权。那些十二章十二旒的冠冕,于他而言,不过是身份象征。他无需用衣服证明自己,所以可以想讨厌就讨厌,上朝时候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可明明林昭还未获得太子的地位,甚至,他给予她的冠冕,等级比太子还高。
穿了这么一件衣裳,她眼中竟然一点激动都没有。
若是换做太子或者贤王等人,此刻怕是早已激动得不能自抑了。
“朕还以为,你会很满意!毕竟,你一直从未掩饰自己对这个位置的窥觑不是?甚至,连朕这个位置,大概都在等着了。”武德帝道。
“父亲应该比我更清楚,一套衣服,代表不了什么。”
听到这句话,武德帝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自己的费心安排的一场“示恩”和“画饼”计划,这第一波前奏大概是要失败了。想到这里,武德帝忍不住问向她,“你莫非知道朕想做什么?”
林昭缓缓摇头,“父亲,我怎么可能知道?”
“既如此,你为何不激动?为何不喜悦?你可知,在你之前,几乎没有皇女走进过皇家宗庙,更别说向先祖祭祀敬酒了;你可知,你现在身上穿着这身冠冕,连太子都没有资格穿上,可朕却让你穿了,还让你穿这一身站在我林氏先祖面前,你知道这是何意?朕这是在祖先神灵面前,正式昭告你的身份。
如此种种特殊,你为何不激动,为何不喜悦?”他再次强调了一遍。
林昭很冷静得听完了武德帝的一番质问,随即反问道,“所以,父亲,你到底想干什么?莫非父亲真的要扶我上位不成?”说到这里,她抬眸,毫不客气要求道,“既如此,父亲不如等会就下旨,废了大兄的太子,册封我为新太子,如何?”
武德帝闻言,瞬间恼怒了,他看向林昭,忍不住低吼道,“放肆!”
她那句话,几乎像一把利剑一样,戳破了他的画饼。她几乎是在明晃晃质问武德帝,你不过是给了我一些虚无的荣耀,一件所谓的僭越的衣裳,又没有给我实质性的太子地位和权力,凭什么要求我感恩戴德?
若非这里是宗庙,前面就是列祖列宗,武德帝的怒火,不可能那么克制。
可即便如此,他眼中的怒火,也格外清晰。“林昭,你可知这里是什么,这里是我林氏宗庙,储位关乎我大雍江山社稷,你当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为何不敢?”林昭看向正中间的雍高祖牌位,语气带着一抹淡淡的嘲讽,“父亲,我听说,你从军归来之后,祖父也曾大力夸奖过你,甚至当着亲朋好友的面,说你有乃父之风。可即便如此,祖父却并没有给与你多少权力,甚至暗暗打压你,当时,你又是作何感想的呢?你难道对祖父感恩戴德了吗?”
说到这里,她更是直接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这些事,当然不是林昭听到的,而是原著中武德帝回忆的。
武德帝听到这句话,忍不住陷入了回忆。那个时候,他不过十八岁,带着荣耀从军中归来,父亲看着非常欣喜,当着不少同僚的面,说了一句,“此子类我!”
当时,有那么一瞬他的确是激动的。
但随后,很快他就发现,父亲根本不想他太厉害,甚至暗暗打压他。
那杯毒酒,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司马氏大概就是看出了他父亲的心思,直接给他送了一杯毒酒。这杯毒酒没杀了他,却杀了他母亲。自此,他就再也没有对雍国公有过任何感情了。
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和缓了声音道,“昭儿,朕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听到这话,林昭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因为,她听过太多说是为她好,实际上不过是为自己好的话了。
见此,武德帝只能继续道,“朕知道,你很害怕,害怕朕崩了后,你的兄长们必会杀你。所以,你向朕要王爵,想要培植势力,丝毫不掩饰自己想要权力的心思。为了安全,还向朕要去了林霄和一千虎贲卫。
朕理解你,所以朕纵然不愿,最后也给了你!”
林昭挑了挑眉,看向自顾自美化自己的武德帝,不得不纠正道,“父亲,你记错了,不是你给,是我争取来的。若没有我的争取,你根本就不打算给我。就算我全力争取了,你也时刻不忘打压我!”
煽情套路再次被迫打断的武德帝:能不能给点面子?
武德帝没好气道,“你莫以为,你那些兄长,我就没打压?”
这倒是,林昭忍不住点了点头,不过依然没有说话,因为她实在拿不准武德帝的心思。
毕竟,前不久的朝堂之上,武德帝明明看穿了她想去南越的心思,当时他也的确暴怒至极了,对着她说出的那句话,更是冷意十足。按道理来说,这次会面,武德帝应该继续暴怒无比的质问他的。
结果,武德帝却搞出了这样一出,又是进宗庙,又是穿冕旒,又是谈心。
这一幕幕的反常,无疑都在提醒她,快拉响最高级别防御警报。
武德帝若知道林昭这番心思,肯定会气死,但此刻他并不知道,所以,看到林昭的点头后,便直接找了一个垫子坐了下去,随即示意林昭也坐在他下面,一副要长谈的模样。
“你可知你祖父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林昭摇头,原著中未提及,文华殿那些人就更别说了,哪怕知道也不可能跟她说。自古以来,天子上位,追溯先祖,都喜欢给自己拉一个名人做靠山,譬如,刘邦搞出了一个赤帝之子的传说,李唐就自称圣人老子的后代,就连朱元璋,据说都跟宋代朱熹拉了关系。
在官方的介绍里,他们林氏自然也不例外。用谢渝的话来说,他们就是春秋时期鲁国大夫林放的后代,也算一个名门之后,只后来家道中落,方才沦为庶民。直到雍国公勇武,再次发迹。
至于雍国公父亲及她曾祖父是做什么的,她还真不清楚。
“你曾祖父,是个屠户!”武德帝说出了一个差点让林昭惊掉下巴的答案,似乎看到了她的惊讶,武德帝笑了起来,“怎么,很惊讶是不是?”
说到这里,大概是总算看到林昭平静之外的表情了,武德帝的心情也顿时好了不少,“别小瞧屠夫这个行当,你曾祖父杀牛宰羊,当时在回陵可是有名的。若非如此,你以为你祖父能有那样一把力气,在军中拼杀出来?”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林昭,他幽幽道,“说到底,我老林家,一直也不过是屠户罢了!只不过是,你曾祖父,只能屠万千牛羊,所以,一直是个屠户;可你祖父,却屠了万千敌人,终成国公;而你老子我,又何尝不是屠了成千上万的人,方才走到今天这个帝位呢?”
“父亲若又要说,儿是女子,终成为不了那嗜血猛虎,杀人屠户,那倒不必再重复了。父亲曾经说的每一句话,儿都铭记在心呢。自长姐去后,儿就一直告诉自己,该下手时就下手,绝不要犹豫。如今,儿手上也有几条人命了,这其中,还包括父亲的昭仪呢。”
武德帝噎了一下,差点又暴怒了,但他想了想自己的目的,到底还是忍了下去。
“急什么?”武德帝最终道。
说完,他看了上方的神牌一眼,随即继续说了起来,“你曾祖父虽然是个屠户,却命不好,不到三十,便意外去世。你曾祖母经此一事,大受打击,更是直接病倒,没多久也溘然长逝。而当时,你祖父才不到八岁,不过是个总角少年。”
林昭不由得看向武德帝,她着实没想到,她祖父小时候这么惨。
“你知道,当时,是谁抚养你祖父的吗?”
林昭继续摇头。
“是你的祖姑母,也就是你祖父的姐姐,当时,她刚好13岁。为了你祖父,她一个弱女子却拿起了屠刀,剪掉头发,学了男人打扮,学着男人大口喝酒吃肉,做起了你曾祖的行当,成为了回陵新的屠户。”
“竟是如此!”林昭没想到,林氏祖上竟还有这样一位巾帼豪杰。
武德帝点头,“为了抚养你祖父,你祖姑母年过二十都未嫁,差点直接被官府拉去强制配那些地痞流氓。好在,她最后遇到了你祖姑父,两人也算结为良缘。”说到这里,他似乎颇为感慨,还顿了一下!
随即方才接着道,“及至后来,你祖父在军中逐渐崭露头角,为了报答你祖姑母,直接花了所有积累,给她买了百亩良田,让她一下子从家无恒产,成为了一个小有财富的人。
本以为,至此,你祖姑母该享福了。谁知——”武德帝看向林昭,眼中露出一抹怅惘,再次停了好一会儿方才叹惋道,“在怀她第三个孩子的时候,你祖姑母竟遇上了寤生,明明那么强壮的一个人,竟生生一尸两命,血流尽而死,终年不过二十五岁。这件事,也自此成了你祖父一生的遗憾。”
寤生,林昭自然知道什么意思。这个词还关联着一个故事呢。《左传·郑伯克段于鄢》开篇就是,“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
这里的寤生,和武德帝的寤生,是一个意思,即脚先出来,也是古代女子难产的方式之一。此外,除了寤生,女子难产还有可能是逆生,倒生、横生,以及产褥出血,即现代产后大出血。
几千年了,生产,于女子而言,一直都是鬼门关的存在。
哪怕现代医疗技术发达了,依然不少悲剧。
林昭听到这里时,其实便已经明白了武德帝的用意,但她没有说话,等着武德帝继续说下去。
武德帝看出了林昭的心思,他顿了顿,本不打算说得那么明白,可看着她的态度,又忍不住又有点怒气,遂继续道,“你祖姑母不过是这世间死于生产的女子之一罢了。你可知,光你祖父后院,当年因生产而死的女子,就有近十个。即便是朕,成为了帝王,朕的女人皆为妃嫔,有几十上百个医工随时看护,也有不少妃子因为生产而死。若非如此——”
说到这里,他看了林昭一眼,“你本该不止明康一个姐姐,也不会只有老四一个弟弟。”
“所以呢,父亲有话不妨直说。”林昭淡淡道。
逆女,非要他说得那么明白,武德帝没忍住脸上露出了怒容,直接道,“朕想说啥?你不明白?昭儿,别执迷不悟了!只要你是女子,便免不了这鬼门关,不然你如何诞下你的继承人?可女子生产,向来九死一生,稍不注意就会没命。我雍国赌不起,百官也不可能支持一个可能随时没命的帝王登基。”
说罢,他再次看向宗庙上的神位,“你看看我林氏宗庙,上首祖先主位全是男子。你再看看那些世族的族谱,女子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只能作为依附的存在。为何?
因为,只有男子才能保证谱脉的延续,哪怕一个妻子因产难而死,他依然可以再娶一个,诞下新的继承人。可女子呢?一旦如你祖姑母一般,若前面未有生子,便自此根脉断绝。”
“父亲说了那么多,可男子不也是女子孕育的吗?若没有女子为燃料,男子哪里来的子孙绵延?”
武德帝横眉怒瞪了林昭一眼,“休要再说你那一套。”
“可是父亲,难道儿说错了?父亲莫非忘记了仁康太后?”
武德帝默了一瞬,忍不住看向中间高祖神牌旁边,那个用幄帐遮掩,小一点的神牌。那就是他母亲赵氏仁康太后的神牌,要不是后来他将司马氏几乎全部清除了,又废了嫡母司马氏的名位,作为追封的仁康太后,其实是没有资格在这大殿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再次看向林昭,“昭儿,你应该清楚,朕真正的意思。”
这下,轮到林昭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