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事实上,老鼠的跳脚,比她想象中的急了不少!
第二日一大早,林昭不过刚用完早膳,像往日一样,练了一会儿箭术,便听到林霄的报告,建州刺史荣遥带着别驾和都尉来了别业,说是特意来给秦王世子司徒旭送行。
“有趣!”林昭淡淡道。
伸手从旁边穆兰的手中,取了一枚箭矢,搭在弓箭上。
随即左手如铁钳般箍住弓弣,戴着一枚扳指的右手则快速的拉开弓弦,直到弓弦被拉到极致,坚韧的弓身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时,方才停了下来,看向对面新扎的靶子。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草靶子,中间用朱砂画了一个新鲜的圈。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红色的小洞,林昭眯着眼,目光锐利得看着它。渐渐的,随着她的目光汇聚,有那么一瞬间,她只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虚影,变得模糊起来,除了眼前那个带着猩红色的靶心。
林昭紧扣弓弦的手一松,那离弦的箭便立马迅如流星,瞬息间便狠狠钉在了靶心之上。
“殿下的箭术,愈发精湛了。”旁边的林霄忍不住赞道。
“对啊,殿下,你射得愈发精准了!”穆兰也狠狠点头,猛猛夸赞起来。
林昭并未说话,她看着那枚狠狠扎在靶子上,箭羽依然在震颤的箭。其实,如果玩熟了射箭就会发现,射箭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东西。因为只要没有风在,而你的技术没问题,也足够熟稔,总能完好的射中目标。
不像这世间的其他事情,时时刻刻都处于变量之中,风从未停止过。人心、利益、时运…每一个东西,都能让原本射出的那枚箭偏离方向,甚至直接脱靶。
不过,风多了也有好处。风多,便意味着不确定;而不确定,便意味着可以蒙蔽。正所谓,风浪越大,水越浑;水越浑,里面的鱼儿才能越辨别不了方向。聪明的捕鱼人,都懂这个道理。浑水摸鱼,莫过如此。
而现在,她就要做那个主动搅浑水的人。
想到这里,林昭缓缓的放下弓箭,递给一旁的侍女,随后接过另一边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手,直接问林霄,“人呢?”
“在主院正厅,司徒世子正在接待!”林霄回答。
林昭点了点头,也没有意外。昨日人家邀约还可以舟车劳顿推辞,如今,人都上门了,还打得是送行的名义。哪怕司徒旭是异姓王世子,也不能真就这么置一州刺史不理会。况且,司徒旭在外的形象,可一直是温和出尘谪仙人,面对如此盛情,怎能不“动容”。
“殿下,建州刺史几人,怕是已经对世子的队伍起了怀疑,我等可要晚点出发。”林霄主动问道,这些人一看就是来打探情况的,在他看来,林昭以司徒旭的妹妹名义来建州,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此刻,自然能避则避,晚一点出发,也能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林昭将锦帕放回去,却摇了摇头,她要的就是被发现,怎么可能会晚点出发呢。
“无病,等我们准备好,你便亲自去正厅通知司徒旭,该出发了!”
林霄很不理解,“殿下的意思是?”
“你无需多言,只需亲自去正厅,当众直白地告诉司徒旭,该出发了!”
林霄闻言,便知道林昭是没有想解释的意思,也不再多言,立马准备去了。
而此刻,别业正厅,正如林昭所想,双方正在进行一场你来我往的试探和反试探博弈。司徒旭一身白衣,坐在正厅上座,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
而以荣遥为首的三人,则位于下首,以关心为名行试探之实。
荣遥依然一身青色细麻布衣,头发用一个木冠束着,不像一个刺史,反倒像一个落魄中年寒士。他进了正厅之后,倒也没有立马说话,而是先用了一口茶,方才就对司徒旭道,
“世子多次经过建州,都不曾多做停留,以至于我等竟连尽一下地主之谊都未曾。本以为此次世子携带如此多护卫,是有意在我建州这贫瘠之地多停留几日。老夫昨日方才递出邀约,有意为世子接风洗尘,没想到世子竟然今日便要离去,着实令人遗憾。”
荣遥的声音很温和,说出的话也丝毫没有任何问题,彷佛一个寻常热情好客,而客人却无法继续停留,因而有所遗憾的主人,对即将离去的客人说的话。不过,那“如此多护卫”、几个字,还是像蜗牛伸出的触手般,显出了他试探的目的。
司徒旭自然听出了这一点,所以他闻言只抬眸,略带歉意道,“使君好意,旭心领了。昨日使君邀约,旭本也想赴约,奈何一路奔波,身体着实疲累,这才不得已婉拒了,使君莫怪!”
一旁的周芒听到这句话,立马接道,“世子可是有要事要回北疆,竟如此匆忙?”他说这句话时,尖嘴猴腮的脸上满是笑意,这姿态更是谦卑至极,彷佛是一具寻常的问话,眼底却透着一股不一般的精光。
司徒旭听到这句话,目光扫了一眼周芒,神色却丝毫未变,淡淡道,“不过一些私事而已。”
一句话,直接将周芒的试探落了空。
一直强忍着暴躁的于剪见此,再也顾不得几人说好计划了,直接上前一步道,“不止世子为何要带如此多精锐护卫,你那护卫个个身强体壮,一看就是好手,看着可比咱建州府兵的儿郎们还要强上几分。若说这里面没有——”
眼见于剪似要说出质问的话,周芒立马打断了于剪的发言,接着说道,“是啊,世子,可是世子此次行程有风险?若真如此,我等虽然只是建州的官僚,也愿意为世子尽一点绵薄之力。”
名为尽绵薄之力,实则不过想要试探甚至安插人手罢了。
司徒旭神情虽然依旧温和,眼中已经有了一抹不耐,他直接对周芒道,“有劳别驾关心了,旭不过是如往年一样回一趟北疆而已,称不上什么危险。多带一些护卫,不过以防万一而已,倒劳不上建州这边的人手。别驾的美意,旭只能心领了。”
再一次试探落空,正厅有一瞬间的安静。
周芒忍不住看了前方的刺史荣遥一眼。除了第一句寒暄之后,荣遥便再未言语,只一边指间缓缓捻动着拂尘,一边静静得看着司徒旭和手下的两人交锋,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端倪。谁料,至始至终,司徒旭都是一副温和谪仙的模样,竟然连神情都没有变一下。
他眼神沉了沉,就在他打算继续出言试探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一身便衣的林霄,直接从正厅外走了进来。他走进正厅,先是看了荣遥几人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招呼,随即直接对司徒旭抱拳道,“世子,该出发了!”
此话一出,厅里面的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司徒旭愣的是,昭王为何会在此刻,让林霄说出这样一句话?是的,他很确定,这绝不是林霄自己的意思,而是昭王的意思。毕竟,以他的了解,林霄谨慎沉稳,是绝不可能突然说出这样一句“无礼催促”的话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吩咐他说的。这个人会是谁,一目了然。
可林昭为何要这么做?她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在借他的行踪隐蔽自己吗?
如此一来,岂不是明摆着告诉面前的几人,事情有异?
事实上,正如司徒旭所想的那样,荣遥几人一下子便查到了林霄的异样——太不客气了。甚至不能仅说不客气,还有一种命令一般的意味。虽然林霄是中郎将,并不归司徒旭管辖,而是昭王旗下的人。可司徒旭到底是秦王世子,按道理他不该如此不客气的,更别谈命令了。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几人看着司徒旭,等待着他的反应。
司徒旭自然也看到了几人的目光,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得转了转手腕上的木珠串,想了想,还是决定顺着林霄,看看林昭打算做什么。想到这里,他直接站了起来,神情略微抱歉得对几人道,“荣使君,诸位,看来旭不得不告辞了!”
荣遥立马也随之站起,周芒和于剪自然不例外。“既如此,老夫送一送世子!”荣遥直接笑着接道,说罢,也不待司徒旭拒绝,便直接伸手,请司徒旭先行。
司徒旭看到这一幕,心知自己是没办法拒绝的,也没有拒绝,直接朝外走去。
别业之外,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完毕,整装待发。林霄所带来的虎贲卫,其中五十人也自然而然的融入了其中。不过,这一次他们并没有如来时那般,打出昭王府的旗帜,只是依然一身劲衣,和其他人一样。
即便如此,本身虎贲卫位属精锐的那种气势,以及几百人一起人马整齐肃立的静默,依然能让人感受到一股磅礴气势扑面而来。甚至无需靠近,都能感受到这些护卫的不同凡响。
荣遥几人看着这一幕,脸色都有些沉。
司徒旭的目光却停在护卫中间的马车上,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林霄,发现他没有停留的意思,并知晓林昭怕是已经上了马车了。遂也缓步走到马车旁,对着身旁的荣遥几人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笑容,
“诸位,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告辞!”
说到这里,他抬脚就要上马车。
而旁边的林霄,则早已先一步,骑上了旁边手下牵来的马,护卫在了马车旁。
荣遥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让他走了呢?他们此番来这别业,本就是为了试探司徒旭为何带这么多人,如今看着阵仗,这林中郎更是要直接跟着他一起去北疆的意思?竟是连找人的事,都打算不了了之了。
他们本就心中有鬼,看着如此多的异常,如何能不搞清楚?若是弄不清楚这件事,怕是接下来好长一算时间,几人都要忐忑不安了。
所以,他直接上前一步,对着司徒旭道,“世子且慢!”
司徒旭刚抬起的脚一顿,转身看向荣遥,虽然脸上依然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语气带着愠怒道,“荣刺史这是何意?怎么,莫非吾回一趟北疆,刺史也要阻拦吾?”
荣遥自然看出了司徒旭的怒意,不过,他并没有太在意。司徒旭说到底,不过是个异性王世子,秦王更是远在北疆。朝野之中谁不知道,这个秦王世子不过是秦王府放在京中的质子而已。
所以,他依然笑着,声音不疾不徐得道,“世子莫怪!老夫出声,并不是想阻拦世子回北疆,只是老夫突然想起一事。”说着,他便将所谓的事说出来,“说来惭愧,近日,我建州突然出了一股作乱的匪徒,格外胆大凶残,于都尉寻了好久都没寻到踪影。本来世子护卫众多,老夫按道理不该生此担忧的。可若因为那伙匪徒的事,惊扰了世子,老夫也着实心难安啊!”
说着,他便建议道,“不若,便让于都尉带一队府兵,沿途护送世子一程如何?我建州的兵马虽然不如世子的护卫精锐,却熟悉建州地形,正好沿途查探一二,确保世子周全。如此一来,老夫对上也有个交代。”
此话一出,周芒立马附和道,“对啊,世子,你身份尊贵,可决不能有失。”
就连于剪都机灵了一把,直接道,“世子放心,末将一定护送您周全,确保任何匪徒都不敢靠近。”
明明自己刚刚拒绝了一次,如今眼前的刺史又重提一遍,哪怕司徒旭在外一直表现得温和有礼,此刻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看向眼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几人,就要直接强硬拒绝之时,马车上传来了一个平静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司徒旭,还在等什么!”
随即,马车的车窗,拉开半扇,露出一张尚幼甚至还有点黑的脸,看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样子,神情却已经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凛然之气。
显然是察觉到了几人的探究,她直接侧过脸,目光淡淡的瞥了几人一眼。那眼神看似很淡,很轻,很平静,没有一丝怒意,却彷佛带着千钧重一般,压得荣遥三人直接低下了头。
于剪更是吓得差点趴在了地上。
司徒旭见此一幕,也没再打算做什么,直接上了马车。
身旁的林霄见状,更是一个令下,“出发!”
很快,这支井然有序的队伍,便想整齐的齿轮一样快速的启动起来,带着无可阻挡的势头,从荣遥三人身边轰然驶过,很快便消失在几人的视野中,只留下马蹄得得扬起的细微灰尘。
良久,于剪才缓过神来,他看向消失不见的队伍,忍不住深深的喘口气,颤着声音看着荣遥问道,“大人,刚才…那是……那是谁?”
周芒也忍不住看向荣遥,眼中闪过一抹恐惧。
荣遥面上倒是比其他人镇定了不少,但内心的震惊却一点都不比两人少,他双手拢着衣袖,看向队伍踪迹早已消失的方向,脑海中又忍不住浮现出刚刚窥见的马车上的那张脸,那双眼,和她看向自己眼神中的漠然。那根本不可能是普通的眼神,唯有那皇城之中久居上位的人,才可能拥有那般睥睨的眼神。再结合她的年龄,性别,那个坐在马车上人的身份,几乎一目了然。
——昭王!那个天兆中的未来天子!
难怪!难怪司徒旭一个异性王世子突然带那么多护卫经过建州!难怪!难怪原本找人的林霄,突然人也不找了,去迎接一个秦王世子,甚至亲自护送他进了建州不说,如今更是直接放弃了找人,直接变成了秦王世子的护卫。他哪里是在护卫司徒旭,分明是在护卫昭王。
如此一来,一切便说得通了。
甚至,荣遥忍不住想起这些日子,林霄好像被他们甩得团团转的表现。有没有可能,这本身就是昭王计划中的一环呢?不过几个人而已,她根本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得找。可她不仅派人来找了,还派了这么多人。
“昭王,大人,你说刚刚那人是昭王?”于剪难以置信得囔道,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带着尖锐。
周芒也忍不住出声,“大人,那真是……”
荣遥这才惊觉,自己刚刚因为过于震惊,不小心将昭王二字吐出口了。不过,他看了一眼于剪和周芒两人,到底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个答案。
“天子不是让她去南越了吗?”得到了肯定回答,周芒倒吸一口凉气,“何以来我们建州了?”
于剪也很想问这个问题,扭头看向荣遥。
“或许不是来我们建州的?”荣遥缓缓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语气平缓得道。他抚了抚身上洗得已经有点泛白的衣裳,垂下的眼眸中,那双一直以来都很平静得双眼,此刻却带着一抹沉重。
“大人的意思是?”周芒愣了一瞬,随即想到与之同行的司徒旭,猛然想到一个答案,“北疆?”
荣遥并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否定。他并不确定这件事,但这是最合理的猜测。可若如此,那情况就复杂了,毕竟,秦王可是手握重兵。若昭王真的已经和秦王勾结,那洛京那边可知此事?
“这件事我要尽快写信!”想到这里,荣遥快速说道,说完,他也没再管两人,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周芒和于剪两人见此,也顾不上其他了,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