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司徒旭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瞬间,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变成了人为鱼肉,我为刀俎。
此刻,他和他身边的护卫,已经包扎完伤口。林昭的到来,不仅带来了救援,还带来了大量的伤药。明知这一次梦云谷之行会发生什么,他们自然不可能不准备这些!
他看了旁边的林昭一眼,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不止是司徒旭,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包括濒死的宇文墨。
林昭缓缓迈步,踏过眼前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血泊,一点点得朝着宇文墨的方向而去。
此刻的她,依然一身青色劲衣,头上简单得束成一个髻,既没有带冠也没有带簪。青色的衣摆拂过脚下沾血的草木,一点点染上了暗色,她却彷佛没有看见一样,步伐平稳得几乎不带一丝涟漪。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照在了眼前的山林,也照亮了她过于平静的侧脸。
直到走到宇文墨面前大概两米外,林昭这才停了下来,看向已经奄奄一息的宇文墨。
阿庆警惕的看着她,明知道已不可能做什么,却依然固执得手持着刀,护在宇文墨身前。
林昭目光直接越过阿庆,落在宇文墨身上。因为站得足够近,她一眼就看到了宇文墨当下的惨状。或许是天意,本来林昭是想一箭射杀宇文墨的。所以,那一箭,她直接瞄准的是宇文墨的后背心。可因为护卫的那一个阻挡,箭偏了位置,反倒射到了宇文墨的腹部去了。
据系统011的报告,刚巧不巧,她就射中了宇文墨的脾脏。
不过,宇文墨比当初的明康公主幸运一点,明康公主被刺中脾脏之后,那刀刃直接被刺客拔了出来,不仅造成了二次伤害,还彻底绝了他们施救的可能。可宇文墨身上的箭,此刻却好端端的在腹中,为他争取了时间。
不过,他此刻的现状,显然也并没有比当初的明康公主好上多少。
腰腹以下几乎被血浸染,鲜血仍在箭口不断涌出,使得他整个腰腹部都狼狈不堪。他越是情不自禁得想去捂,腹部的血流得便越快。鲜血浸透了半幅衣袍,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近乎黑色的红。
脸上即便是被面具遮掩着,也几乎肉眼可见变得苍白起来。那双曾经闪烁着快意的绿色瞳孔,此刻就那么圆睁着,带着恍惚得看着她。
“好久不见,宇文质子!”林昭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大仇得报得激动,也没有赢得这场局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宇文墨忍不住抬起他那只因失血而略微有点恍惚的眸子,眼神很复杂,既有一种棋局失败的挫败,又有一种说不出得讥诮,彷佛人格分裂一般。
“呵~的确有段时间不见了,林昭!”他喊的是她的名字,刻意拖长尾音,低语得似情人在呢喃。大概,恨久了,在某种程度上,也跟爱一样浓烈。
林昭倒并没有在意,她看了一眼宇文墨脸上的面具,突然明白了那个替身为何要带一副面具。很显然,真的宇文墨脸上就有这么一副面具,而且北周太子等人显然已经知晓。
甚至,林昭忍不住想,会不会连那南越的吴氏遗孤,也是从某个渠道知晓了此事,这才出现在榷场呢?毕竟,以宇文墨的楚王身份,如果吴氏想要拿回南越国,两者之间的确可以合作。否则,她实在想不明白,那人为何如此明晃晃得拿着一个南越王室礼器,在那里摆摊。
此外,林昭还想到乐舒跟她说的那个带着神秘面具的马商。
最开始,乐舒说这个人时,她以为那人是北周太子或者几个王子的人,派过来就为了寻找宇文墨的。后来,得知柳达掌管榷场时,又猜测此人怕是宇文墨的人。这才告知司徒旭,打算让他调查一下。结果没想到,还没等他们出手,那人就突然扔掉货物不见了。
当时,林昭一直很不解,那人为何要这么做,毕竟,她自问还没有暴露出要调查他的意向。
可如今看到宇文墨,她突然想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马商,怕是自始至终,这所谓的马商就是宇文墨假扮的。
在他们所有的人都在这梦云谷周边探查宇文墨踪迹的时候,他早已借助自己的手下,借助柳达的手,暗暗藏身在榷场那个两国共管之地。
“你就是先前那个榷场的面具马商?”林昭继续平淡无波的问道。
宇文墨没想到,林昭首先注意到的竟是这样一件事,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突然再次笑了起来。他立马明白了自己这一次替身计划为何那么快被识别出了。
他忘记了,自己眼睛受伤这件事,林昭并不知道。也就是说,哪怕他的替身出现,再没有知晓这个信息的前提下,一个戴面具的人出现,本身就很荒谬,一眼就能看出假的。
“没想到,你第一个问题,竟然是问这个。”他呢喃道,随即笑了起来,“哈哈哈,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对吧,那个替身,戴着那样一个面具出现,简直明晃晃的靶子。”
越想,宇文墨便越觉得可笑,话音刚落,他便猛地抬手,扣住面具边缘,向上一掀。
“啪——”黄金面具便被他仍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声响。
宇文墨那张熟悉的脸,也终于出现在几人面前。
“对,就是我,我就藏在你雍国人的眼皮子底下!”说到这里,他脸上的容消失了,变成了明晃晃的讥讽,“怎么样,林昭,你大概没想到吧!”他的确是棋差一招,可又如何?归根结底,前面那部分他的确赢了,成功得把林昭从洛京,骗到了这北疆。
呵,他的确没有杀死她。可林昭也不一定能够平安回到洛京呢。
毕竟,她的敌人可不少。
更别说,这里面还牵扯到南越和亲一事。
他会在地狱等着她的,等着她也被人杀死,落得和此刻的他一个下场。
大概是此刻他太需要这样的幻想了,想到这一幕,宇文墨甚至有点癫狂起来。他想笑,想快意的嘲弄林昭,为自己扳回一局,但很快被一阵咳嗽淹没了,只能再次捂着嘴咳起来。腹部的剧痛,和持续的出血,更是像一只贪婪的饕餮一样,一点点的蚕食着他的生命。
可越是如此,他脸上的癫狂越盛,甚至带着一种死亡将近的诡异亢奋,“林昭,我还没有输!你也没有赢,我等着——等着你——”
林昭并没有理会宇文墨的癫狂,也并没有被他的言语激怒,她只沉默得看着那张扭曲的脸。
那原本是一张很完美的脸,毕竟是本书男主。
而言情文中,女主可以不美,可以平凡,可以只扮演一个傻白甜般天真良善的角色,但作者对男主的赋魅必然是级别拉满的。男主必须美,能力高强,地位崇高。
哪怕如宇文墨这般,前期比较惨的,后期也必然会奖励他一个帝位。好像越是完美的男主,越是显得女主获得了高价值奖赏一样。
不过,此刻,这张言情脸出现了瑕疵。
一道深刻的箭痕从他的眉骨斜斜划过,就像是一张原本完美无缺的画上突然被人恶意划了一道一样。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的左眼位置,那个原本跟右眼一样,含着一双绿眸的眼眶,此刻却呈现出了一个扭曲而狰狞的凹陷,已看不到瞳孔了,眼皮更是耸拉着,直接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
看着这份残缺,就那么一瞬间,林昭心中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为何宇文墨明明逃脱了,却没有立马赶去都安,反而如此执着得设下陷阱等着她?为何宇文墨派来的替身明明带着面具,而那北周太子等人的刺客,却丝毫不觉得奇怪?
因为上次她的算计虽然没有完全成功,却一举断了宇文墨的登顶之路。
若早知如此,她压根不会跑这里一趟,毕竟,如今的宇文墨不过是个废人,根本登不上北周帝位,已经不值得她亲自出手了。正如此前司徒旭所言,她要杀此人,有的是人可以帮她杀了宇文墨。
虽然亲眼看着宇文墨咳出的鲜血和逐渐涣散的独眼,她心中的确闪过一抹快意,但很快这抹快意就消散了,大概是前段时间,为了这个计划日夜紧绷,心绪如一根弦一样拉得太久了吧。
如今突然达成,竟有一点空落。
况且,死亡并不是一件很让人开心的事情。特别是,为了杀宇文墨,她不得不让林霄几人,杀了这么多侍卫。让自己双手沾满鲜血,只为了杀一人,这种感受并不好。
如今她虽然为明康长姐报了仇。可长姐…终究是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了一丝淡淡的厌倦。她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质问的话想问宇文墨的,譬如,为何宇文墨就突然要杀她了,林昭自问在荣王大婚之前,并没有对他做过什么。最多不过是断了他的计划而已。可那计划也是宇文墨算计她在先。
可如今,面对濒临死亡的宇文墨,她却并没有想问的欲望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仇也报了,如今人都要死了,何必多言。就让死亡将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吧!
想到这里,她敛去所有心绪,最终说出了那句最刀人也最致命的话。
“原来如此!”
“原来早在上一次,你就败了!”
她的语气那么淡,说出的话也看似寻常。可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凌迟的刀一样,彻底碾碎了宇文墨那好不容易通过幻想,建立起来的虚幻快意。
“不——我怎么会失败了呢?我没有失败!我没有——”宇文墨忍不住反驳道,可话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他强忍下咽喉中的痒意,喃喃得看了林昭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随即又有一些恍然,他忍不住想道,
“的确,早在上一次,我就败了!”
他的确早就败了,败在了林昭的手笔下。不是这一次梦云谷,早在上一次的局里面,众位兄长的围剿,蓝鸣的背叛,就已经使他败得一败涂地了。只是,他内心一直不愿意承认而已。
在那场局里面,他虽然没有失去命,可他不仅失去了陆虎,这个最好用的属下,失去了都安的一大波好不容易发展起来的势力,还失去了一只眼睛,彻底丧失了登顶的资格。就连父亲派来救他的人,也在那场局中全部死掉了。
如今这场梦云谷之局,不过是他强烈不甘无望之下的反扑而已。
可即便如此,他拼尽全力,以身入局,以身为饵,在他们北周的地盘上,布下天罗地网,依然没有杀死林昭。
明明,他将一切都想到了,可偏偏遇到了林昭这样一个丝毫不按常理出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