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她预想中的南越王,或是武德帝那种野心勃勃模样的;或是历史书上朱温那种手段残忍的;抑或很多女频小说里面都会写的那种阴鸷深沉型,却从未想过,这南越王竟长得如此俊秀,甚至俊秀中还带着一点女气,看着完全不像一个以篡位夺权的人,倒像一个小说中的探花郎。
他与勾珲完全不同,不仅身材高挑,略显清瘦,甚至在穿着上也比现场的南越群臣,多了一丝文雅。最有意思的是,明明是南越的王,他却穿着一身青色交领广式长袍,虽然长袍绣着南越王氏独有的熊团纹,袖口也收窄了,下摆前幅也变短了,但依然改不了那是汉服的本质。
林昭的目光很快落到对方的发间。
这位南越王的发式也很有意思。长发半束,以一根枭首金簪固定。林昭的目光凝在那枚金簪的枭首上,那枭首雕刻得活灵活现,目光锐利,看着倒不像一枚簪子,反倒像这南越王另一双眼。
当然,更引人瞩目的是此人额头上的一个抹额。
抹额这玩意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的装饰,但林昭自穿书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在一个男人的额头上看到这玩意呢。那抹额看着不像新制的,也不是常见的金玉制成,而是一条棕色,边缘带着磨损的深色毛皮做成的。正中间,以粗糙却牢固的银箍,镶嵌着一枚亮得发白,一看就摩挲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兽牙。
看着那枚兽牙,林昭倒是想起一件事。
田甲说勾厉为了取信先南越王,故意让他多次涉险,然后救了他。
可据林昭这几日的调查所知,这勾厉之所以能够入那先南越王的眼,是因为他十年前的确救过他。当时,那先南越王打猎,路遇猛虎,身旁的护卫来不及之际,正是眼前的勾厉一人与那猛虎近身相搏,最终用随身的断刃刺伤了虎目,救了那南越王。
为此,那南越王还特意将那猛虎嘴里最尖锐的牙留了下来,赏赐给了勾厉,作为他勇武的证明。后来,勾厉便把那枚牙齿镶嵌在抹额上,日日带着它护卫南越王,这件事在南越甚至还成为了一个美谈。
让林昭没想到的是,这先南越王都被他杀死了,眼前人却还带着这枚虎牙。这锋利的虎牙戴在眼前俊秀的男人额头,与他过于俊秀的面容,以及那身青色交领广式长袍,形成极其诡异的对比。就仿佛文明和野蛮,在一个人身上全然呈现一样。
也让林昭心目中,关于此人的危险性,不断的+1+1。
在她看来,一个人表象越是矛盾诡谲,内里定越危险难测。
就在林昭这般想着时,勾厉从阴暗处走了出来,那双一直藏在阴影中的眼睛,也彻底暴露了出来。
看着那双眼,林昭再一次忍不住一怔。
这是一双与俊秀的脸庞,极为不搭的一双眼。眼型是极为常见的狭长型,瞳孔颜色却极深,深到近乎纯黑的程度,却像墨色的冰,又像淬了毒的深渊,眼眸中丝毫没有文人那种温润柔和,只有深沉得、凝固得漠然。
他只站在那里,姿态甚至算得上闲适,却立马让朝着他看的南越群臣们低下了头。就连勾珲,都下意识地退后半步,躬身不语。
或许是察觉到了林昭打量的目光,很快这股漠然便如春水化冻般融化了开来。等林昭抬眸再看时,眼前人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容,眸中的冷意也荡漾开来,立时又好像变成了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他先是缓步向林昭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随即抬脚走上台阶,走到王座旁边那个原本为林昭设置的屏风座位旁,伸出一双苍白的手,轻轻得抚摸了一下那屏风上的凤凰纹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然后,只听咔嚓——的一声,
那屏风好好的一个角,竟被他那看似随意的抚摸,直接给掰断了!
林昭: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平平无奇大力士。
林昭这边刚晃了会儿神,那勾厉就收回手,若无其事得转过头,看向她,薄唇轻启,
“宫人不懂事,让昭王见笑了!”
一句话,就将这场恶心人的把戏,推给了莫名的宫人。
林昭心中冷笑,却不得不作势起身。
不管怎么样,这里都是南越,眼前的人都是南越之王。她可以指责南越失礼,但不能真在这南越的国宴上,坐在人家主人的位置上,若真如此,失礼无理的就要变成她了!
“昭王且慢!”看到她的动作,勾厉却制止了她,他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王座,语气淡淡道,“我南越的王座简陋,比不得西雍,昭王既然不嫌弃,那便坐着吧,说来,也是我南越国的荣幸。只是——”
他话锋一转,嘴角再次勾唇一笑,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更是突然带上了一丝兴味之色,“昭王怕是不知,今日这场猎宴名为逐鹿,并非寻常饮宴,乃是我南越一年一度的勇士选拔之日。”
“哦~”林昭直接停下了自己起身的动作,顺势又坐了下去。既然人家南越王都说自己不介意了,她再不坐岂不是显得她毫无胆色。坐下之后,林昭方才挑眉继续道,“昭愿闻其详!”
勾厉自然看清了她的动作,他随手将刚刚掰断的屏风一角,扔在了一旁。
随即,一步步走下台阶,穿过南越的众臣们,缓步走到观猎台的边缘,指了指观猎台下站着的一堆堆整齐肃杀的武士,扭头对林昭道,“昭王可看到那些勇士了,这些都是今日参加逐鹿猎宴之人。”
坐下去之后,压根啥都看不见的林昭:所以,你没有王位坐了,也不想让我继续坐是吧!
不过,林昭并没有立马站起来,她只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得看向他,丝毫没有诚意得赞道,“想必贵国勇士必都是勇武之人,气宇轩昂。”
勾厉回眸看着她,眼中的兴味更浓了。他直接倚靠在栏杆上,任凭风吹拂着他的衣袖,随即继续道,“南越国立国几百载,因为此地常年湿热,猛兽横行。
故,先祖曾定下规矩,每年此日便是逐鹿之日,但凡我南越国的勇士,皆可入骊山深处,与猛兽搏斗。搏斗所得,皆可自有。若能猎得猛兽之王,不仅可以获得勇士称号,还能直接向我提一个要求。”
“金钱,权力、美人………不管什么要求,寡人皆可答应。”
此话一出,观猎台下瞬时响起了一阵几乎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林昭虽然看不见,也能够想见,此刻那些所谓的勇士内心有多激动了。若真是南越传统习俗,这些勇士们根本不可能如此激动。
所以,什么逐鹿之日,怕都不过是眼前人直接杜撰的吧!
至于目的,看过那么多古代电视剧,她几乎不用想都知道,无非是要引她入场。
果然,下一刻,林昭就听到勾厉笑容温润得说道,“说来也是凑巧,按照惯例,我作为南越国主,本该亲自下场首射,以示勇武。无奈近日我身体抱恙,医工再三叮嘱,不可煽动武力。如今昭王坐在了我南越国主的位置上,不如请昭王可有兴趣开这第一箭!也让我南越国勇士们,有幸见识一下大国气象!”
终于图穷匕见了!
林昭忍不住想道。不过,这勾厉莫非是认定,她的箭术很烂?所以觉得,这样一来就能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丢尽颜面,以此打击她挽回南越刚刚落下的颜面?
若真如此,他怕是打错算盘了。
因为恰恰相反,
林昭直接站了起来,缓步走到勾厉身旁。她并没有看勾厉,而是看向观猎台下站着的所谓南越勇士。
那里,数百名所谓南越勇士已然列队肃立,个个人高马大,身材强壮,哪怕是穿着南越独有得以藤条和硬皮制作得盔甲,那鼓鼓的胸膛,比她大腿还粗得胳膊,以及粗壮如同大象一般的腿,依然能轻易透过盔甲,野蛮得撑了出来,着实很像现代网络上那种健身博主。不过,这些所谓的勇士显然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人,实打实得杀人凶器,网上的健身博主们怕是比不了。
而在这群勇士的中间,则立着一个明显的箭靶子。这哪里是在邀她首射,这分明是把她当成街头巷尾卖艺的艺人,想让她在这高台上,当着众多南越勇士的面,演一出“猴戏”呢。
“国主盛情,昭深感荣幸,既如此,就只能却之不恭了!只是——”林昭话音稍顿,眼光略过下面那些因为自己的话,而目光灼灼得注视着自己的人,看向身旁的勾厉,声音骤然高扬起来,确保自己的声音可以传到下面去,
“昭很疑惑,贵国莫非已经穷到连抓一只麋鹿都没能力了,猎宴首射之礼,如今竟然只能以箭靶代替?若真如此,国主应该早点告诉昭才对。我西雍虽然亦不富裕,可一只瑞兽还是能够找到的!”
此话一落,全场都一静,这是明晃晃的嘲讽啊!
偏偏,这是他们南越无礼在先,众人都忍不住看向勾厉。
但林昭根本就不待勾厉再说话,直接道,“不过,既然身处南越,昭也只能客随主便,勉为其难射一射了!不过这靶子嘛——”
林昭看向身旁的穆兰,穆兰会意,立马将身上的长弓拿了出来,递给她。
得知是猎宴,林昭自然也不是毫无准备,早就让人带上了自己的弓。说来,这弓还是当初在皇宫演武场顺走的武德帝那把呢。当初,在北周,她就是拿着这把弓,一箭射杀了宇文墨。
林昭接过自己的弓,带上专属的扳指,顺手摸了摸弓弦。随即,以手搭箭,目光直接瞄准了靶子不远处的一面旗帜,那是一面红色的旗帜,上面没有任何纹理,很显然是猎场装饰性的彩旗。这面旗帜,刚好处于她可射击的范围内。最重要的是,相比于靶子,射这样一枚彩旗,更具备冲击力。
当然,难度也更强。
但林昭算过了,这旗帜的旗杆并不粗,只要她找准位置,射中它,重力自然会使它断成两截!林昭在心中用自己早已差不多忘记的数学公式,大概算了一下位置,那个巧力点就在旗杆的上三分之一处。
“就这里了!”
林昭暗中比划了一下,随即,稳了稳自己的身体,眼神锐利得看着那个点,扣弦的三指倏然松开!
“咻——”
弓弦震动的声音,响彻耳旁。随即,众人只见一支黑色的箭矢,如流星划过,快速的朝着猎场的一方飞去。随即,众人只觉得彷佛听到“夺”得闷响,那箭就射到了旁边一个旗帜旗杆上,深深得嵌入了木头里面。
见此,早已站起来和林昭勾厉一样,依靠观猎台栏杆的南越臣子们,不少人脸上都浮起一抹嗤笑。在他们看来,箭靶明明在那勇士中间,林昭的箭却射到了旗杆上,这不就是典型得技艺不精,当场丢丑吗?一瞬间,刚刚被林昭坐上王位的憋屈,瞬间疏通了开来,变成了脸上的嘲弄笑容。
然而,还没等他们脸上的讥讽挂在脸上,众人便只听“咔嚓”一声,那旗杆竟然直接从那箭簇没入处断成了两截。原本在旗杆上的红色旗帜,就这么随着旗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颓然砸向地面。
一如南越国颜面。
偏此刻,林昭还扭头笑意盈盈看着他们的国主道,“如何,国主,昭这箭艺可还能入国主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