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同一时刻,兆城深处,临河的一座吊脚楼里。
竹窗半掩,热风裹着江水的水汽吹入,为闷热的室内带来一丝凉意。司马先斜倚在竹榻上,指尖依然把玩着那枚象牙球,一边把玩一边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如果林昭看到此人,定会讶异得发现,此人和她在流州见到齐清齐将军,竟有三分相似。只是,齐清老了,头发花白了,而眼前人明显年轻得很,看着不过二十岁的样子。
“齐小公子,你确定消息无误?”司马先开口道,态度却明显带着怠慢,连带着声音都带着审问的味道。
而他之所以这样做,自然是看不起眼前人。明明是个将军之子,但大概是因为自己外室子身份,无法正式作为齐家人出现的原因,哪怕并不愁富贵,身上也披帛戴玉,但眼前人整个身上就是笼罩着一层极为阴郁的气息,像极了在阴暗中潜行的嗜血蝙蝠。
想到此人给他带来的消息,司马先摩挲着象牙球陷入了沉思。齐清带来的消息太过重大了,也太过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司马先忍不住想重复确认一遍。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个消息有点烫手。
而对面,被司马先称之为齐小公子的齐宇,脸上忍不住闪过一抹不耐。
在他看来,不管是祖父还是父亲都未免太过小心翼翼了。明明手上已经有昭王的把柄,只需要将这个把柄透露给南越王,便足以致那昭王于不利位置,届时昭王在南越失利,她的王爵还能保吗?没有王爵的昭王,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
可祖父却偏偏不让他直接出手,而是让他去找眼前的人,要他借助眼前北周人的手。好好的昭王把柄,白白送给北周人的势力,搞得他们像是北周人的探子一样,平白低了一头。
最可恶的是,眼前人会面姗姗来迟就算了,还敢质疑他消息的准确性,实在令人气闷。若非知晓他是十几年那顶级世家司马家的人,齐宇都想冷笑一声了。
压下心中燥火,齐宇最终还是耐着性子道,“司马先生,若不是确认了此消息为真,宇是绝不可能将消息透露给先生的。不怕让先生知晓,那昭王此次来南越带来的南营士兵中,有几个我齐家养的暗子。”
他刻意停顿了下来,观察眼前人的反应,却发现他脸上依然没有任何神色变动,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只静静摩挲着手中的象牙球,就好像不过听到了一件寻常消息一样。
这番波澜不惊让齐宇很不爽,忍不住加重语气道,“那些人本是我齐家准备好给那武征致命一击的人,为了取信武征那小儿,我齐家隐忍不发,至今未动过他们。好巧不巧的是,昭王朝那武征要人,武征那小儿竟直接将人派到了昭王身边。”
说到这里,他嘴角终于忍不住勾出一抹阴冷的笑,“那位藏头露尾的吴氏遗孤,也不过是个看不清局面的蠢货。我们的人不过是说了一句‘救他脱困’的话,那人就以为救星到了,不仅和盘托出了自己的身份,竟然还大言不惭的许诺,等他出去‘拔乱反正’之后,便以相位酬谢。”
说到这里,齐宇眼中露出了明显的轻蔑和得意,“由此,我们这才确信无疑,昭王莫名带在身份的所谓‘刺客’,竟然真是几月前侥幸逃脱的南越前朝吴氏子。”说罢,齐宇看向司马先,直接道,“司马先生,你说,若让那南越王知晓,昭王还庇佑着前南越王子嗣,会如何?”
说罢,他脸上露出扭曲的快意,随即紧紧盯着司马先,等待对方露出惊讶或赞许的神情。
此计可是他得知消息之后,立马想出来的。若非祖父阻拦,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齐宇就已经将此事曝出去了。听说,那勾厉宴请昭王时,还得了一个神谕。虽然勾厉已经将事情压了下来,但齐宇还是知晓了此事,甚至对神谕的内容也知之甚详。
他其实觉得很可惜,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当时就应该不顾祖父阻拦,将那吴氏曝出来。到时候,神谕加吴氏遗孤,那勾厉定会大怒,指不定一怒之下就杀了那昭王呢。
届时,南越和西雍大战,可不正是他们齐家出头的好时机?
可司马先却依然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停下了转动的象牙球,看了他一眼。直到齐宇脸上的笑意僵在脸上,方才露出一抹极为敷衍且客套的笑容道,“原来如此,某多谢齐小公子将如此重要的信息告知某了。”
说完,目光微微一偏。
侍立在身旁的护卫立刻上前,对齐宇做了一个请离开的手势,“齐小公子,这边请!”
被如此屈辱对待,齐宇本就阴沉的脸瞬间变得更阴沉起来,周边彷佛拢了一层黑色的雾。
他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就对自己下了逐客令的司马先,又看向面前看似恭敬实则暗含轻视的护卫,手倏地攥紧,彷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太小,因为名义上没有父亲,总是被周边的孩子嘲笑。
他们推他,骂他,说他是父不明,没人要的小杂种,他娘是一双玉臂万人尝的贱人。他想反击回去,却最终双拳难敌四手,只能落得个被欺凌,被轻视,被欺辱的下场。
齐宇讨厌这种感觉。事实上,自从回到了齐家,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如今的他,哪怕明面上依然不是齐家的公子,该知道的人也知道他的身份。
可偏偏,眼前的人的所作所为,让他又一次想起了那股作呕的感觉。
该死啊!真是该死!齐宇心中充斥着无边的愤怒,他咬着牙,手几乎被攥的嘎吱作响,一股混杂着童年阴影与长久压抑的暴戾,齐齐涌上头顶,他几乎能够听见自己牙齿被咬的咔嚓声。
然而,他到底不是小时候的他了,齐宇看了眼前对自己视若无睹的司马先一眼,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拳头,什么也没再说,什么也没有做,挺直脊背,转身,跟着那护卫离开了。只眼中本就阴郁的神色,瞬时变得更加幽深起来,彷佛悬崖下的一则深邃的黑谭。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很快隔绝了吊脚楼内冰冷的空气和那个始终把玩着象牙球的身影。
护卫将人送到了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齐宇自己带的人很快跟了上去,看向自己的主人。齐宇却眼神都没有给自己的仆从一分,径直顺着来时的路,快速得朝着一个小路走去。直到走到一个极度偏僻的小巷,彻底看不到那个吊脚楼的影子,他方才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吊脚楼所在的方向。
“呵……”齐宇喉间凝出一抹冷笑。
随即方才缓缓抬起自己那为了保持冷静,狠狠攥紧的右手,摊开。此刻,右手中指根部,已被他的大拇指戳出了好几个青紫色的印记,有一个指印甚至已经戳破了皮,从里面渗出了一丝红色的血珠。白晃晃的太阳光下,那丝丝的红色格外让人刺目。
齐宇盯着手上那青紫的印记,还有那红色的血珠,眼中覆上了一层更甚的阴戾。
北周……司马先……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每个字都代表着他的恨意和屈辱,就像曾经反复咀嚼着那几个欺负他人的名字一样。如今那些曾欺压他的人,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尸骨都快化成白灰了。
那司马先,齐宇在心中暗暗的冷哼一声,哪怕现在碍于祖父的命令,他不能做什么。
但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齐宇眼中划过一抹暗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会步入和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所有人,所有人……齐宇想起齐家那些兄弟,想起祖父父亲对他看似看重,实则不过拿他当棋子,当一把有用时便拿起,没用时便放弃的刀的模样。
所有人,所有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轻视他,把他当棋子的人,他都会让他们不得好死。
想罢,他不再停留,扭头汇入兆城的小巷子,随即带着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此刻,被齐宇暗中记恨的司马先,却仍斜依在吊脚楼的竹榻,手持着象牙球,静静得看着吊脚楼外,兆城护城河兆河上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船只。就在前不久,那西雍的昭王林昭,就是从这里乘船进入兆城的。而更早一些,他也是在这里,随着理国公宇文明来到这南越的。
“先生,那齐公子显然对先生不满了,我等可要?”说到这里,他直接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意思一目了然!
司马先淡淡得看了他一眼,想到刚刚那齐宇的动作表情,眼中不由露出一抹嘲讽。
若那齐宇敢质问出声,司马先还能够高看他一眼,可偏偏他摆出一副憋屈的模样,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忍又忍不了,让他果断出击又不敢,阴郁怯懦,这样的人,司马先见多了。
他并没有将齐宇看在眼里。
甚至,刚刚那番作为,还是他在故意为之呢。
所以,司马先直接摇了摇头道,“不必!此人还有用,且让他多活一些时日!”说罢,他笑了起来,笑容带着一股愉悦,“受了刺激的狼崽子,为了证明自己可是很容易冲动的。”
如果此事是假的,那齐宇自有他的必死结局。
如果齐宇说的是真的,这件事也不必由他去挑破,正好可以逼齐宇去当那根点火的捻子,上演一场西雍人互相狗咬狗的戏码。毕竟,这可不是一件能够轻易达成的事。那齐宇嘴皮子一碰,说什么只要让勾厉知晓这件事,林昭便会在这南越身陷绝境。
殊不知,勾厉可是打着为吴氏恩主复仇的旗帜上位的。吴氏如果真的还有遗孤,勾厉的王位怎么还能坐稳。此事如果真的被捅出去,勾厉怕是要恨死将这件事捅出来的人了,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那西雍国的老狐狸齐清想要借他的刀杀人,也不看看他是谁,他的刀可不是那么好借的。相反,这齐家的公子,倒是个不错的炮灰,可以让他做一做文章。
而且,他平等的恶心武德帝的所有子嗣,可不止林昭。此事一出,搞不好他还可以借机,让西雍朝堂乱起来呢。西雍国那宋家的太子铁定很喜欢这个齐家的把柄。
就是不知道,那所谓的吴氏遗孤,是不是就是林昭最后的底牌。
想到这里,司马先忍不住又想起了今天看到的林昭。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个传说中的天兆之女,说实在话,若非陆虎说那人就是她,司马先是绝对认不出那人的。
她太瘦了,也太小了,特别是穿着那样一身南越服饰之后,只要不说话,简直跟普通的南越女子没什么区别。
但一旦和她说话,不过几句,就能察觉到那具小小身体里隐藏着的截然不同内核。那绝不是当下女子惯常的温雅娴静,而是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和沉静,一种少年人身上不该有的冷静,如山如渊。
可偏偏,她身上就有。
也难怪,宇文墨会死在这样一个人手上。
司马先很清楚,林昭大概是认出了自己,就算没有认出他的具体名姓,也大概猜出了他北周使者这一身份,甚至,已经猜到了他曾经和宇文墨有关系,否则不会故意说出那番意有所指的天意之言,也不会说起什么死于自负的朋友,那明显是在映射宇文墨。
就是不知道,她猜到了多少。
想到刚刚两人关于天意和人心的争论,司马先站起身,走到窗边,听着兆江的河水拍打着吊脚楼的声音,望着白晃晃阳光之下,几乎没有丝毫停歇的各种船只,忍不住勾起一抹唇角,低声自语道,
“真是有趣啊!”
他倒要看看,此局,是她的天意厉害,还是他的人心能赢。
只希望林昭不要太快让他失望,毕竟,他可是难得遇上这样一位能激发出自己兴致的对手呢?自然要好好玩一玩。如果林昭太没用,那他可就不会客气,下一秒可能就是她的死期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看那兆河,重新拿起那枚放置在矮塌上的象牙球,在指尖不断的转动起来。象牙球内嵌套的小球随之轻旋,互相之间在齿轮间碰撞出几不可闻的擦擦声,像极了命运的齿轮,在不经意间被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