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营地一角,突然火光冲天。
那火起得毫无征兆,却迅猛异常,还没等人反应过来,那就“轰——”的一下,直接窜了丈余高,形成了一条几乎肉眼可见的火龙,将整个帐篷都点燃了。
武勋见此,娃娃脸上瞬间紧张起来。
他下意识得看了林昭一眼,眼中的焦急完全难以掩饰。
最开始,林昭还有点不明所以,以为是某种意外。
南越阳光热烈,林昭是知道,这样大的太阳,一旦弄一个透明水晶之类,阳光聚焦一下,是很容易点燃帐篷的。小时候她还玩过类似的游戏呢,不过当时用的是放大镜。古代虽然没有放大镜,但有水晶,搞不好那个士兵藏了这样的东西,然后一不小心就搞出了火。
但很快,她的视线便和焦虑的武勋视线对上了,看到他张嘴无声得说了一个字,虽然像是在吹气,但林昭还是辨别出了,那是个吴字。
吴——吴庸——
所以,那个起火的帐篷是吴庸的。
林昭可没有忘记,吴庸按道理此刻还在营地呢。武勋一直在负责这个营地,又知晓吴庸的身份,定然很清楚吴庸被拘禁在哪个帐篷的。
想到这个可能,她差点直接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心立马沉了下来。如果如此的话,这火显然不是意外。暗中之人怕是算准了她来到营地的时间,特意一把火点燃帐篷的。
难怪,难怪那帐篷燃烧得那么快。虽然南越本就闷热,帐篷又是可燃物,的确很易燃。
可倏忽间,就燃烧了整个帐篷,显然里面还加了其他东西。
可他们为何这么做?难道不是活着的吴庸,更符合他们的谋算吗?
还是说,幕后之人还有其他计划?
就在林昭在快速的思索,自己该如何应对当下场景时,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意外又发生了!
啊啊啊啊——
一阵凄厉无比,痛苦至极的惨叫声,直接从火焰方向炸开。
操练场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得看向那个方向。
随即,众人还没从那不似人声的惨叫中回神,便看到一团人形火焰,在烈日下如同一个人形火把一样,从燃烧的帐篷中跌跌撞撞得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快速的冲了过来。
火焰很是凶猛,灼热得火焰甚至像是扭曲了空气,哪怕是大白天。隔着那层悦动的火光,众人也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容。
只能看到火焰在他身上跳跃,像挥之不去的噩梦一样舔舐灼烧着那人的肌肤。而随着那火人挥舞着双手,越逼越近,更是有一股混杂着奇异焦臭的肉香味弥漫开来!
那是肉被烤熟的味道!
哪怕林昭自认在现代活了三十多岁,早已心智成熟,前段时间甚至亲手了结了宇文墨这个仇人的命,可看着眼前的视觉和嗅觉形成得双重骇人景象,依然差点没有忍住,肠胃翻滚,几欲作呕起来。
就在她强忍下心中不适时,火人越跑越近。随即,他开口了,声音粗哑、破碎,只听声音便知道里面夹杂着无尽痛苦与怨毒,却清晰刺入现场每个人的耳膜。
“林昭——!!”
“你答应……帮我复国……杀勾氏……”
“你……背信弃义………”
“你…我吴庸………做鬼……也不会……”
最后的话还未说完,那火人就像一根燃尽了生命的火烛,轰然扑倒在了地上,吼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小股烈火,残留在那人身上,继续舔舐着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
操练场上一片寂静!
只有火焰继续燃烧的“噼啪”声,和那具焦黑躯体上偶尔炸开的油泡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
时间彷佛在这一刻凝固。
勾珲死死得盯着林昭,甚至都顾不得遮掩了。其他南越的士兵,则一个个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起来。西雍的士兵们则大多一脸茫然,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吴庸,也根本不知道营地藏着南越前王子。就连刘校尉就忍不住看了一眼林昭,他也属于不知情的一员。
“西雍昭王,你不做一下解释吗?”勾珲冷冷道。
他早就猜测林昭有此打算,一边向着他们勾氏示好,一边暗中藏着吴氏遗孤这个棋子,还有脸说他南越国朝清暮楚,眼前人才是真正的背信弃义的高手。
以前没有足够的证据,只能借逆贼之名行调查之实。如今,吴庸自己喊出了那句话,在勾珲看来,就是铁证了。他自然没打算放过这个可以给眼前人“定罪”的机会。肆意干涉他国内政,还是一个西雍的王爵,他南越可是完全可以借此,向西雍要赔偿的。
武勋和穆兰当即一步上前,就要拦在了勾珲面前,林昭制止了他们。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什么都没有做。既没有呵斥,也没有立马反驳,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只静静得看着那个躺在地上,身上还在冒烟的焦尸。
如果说,刚刚林昭还在怀疑,眼前被烧的人会不会真的是吴庸时,那人吼出那句明显意有所指的话后,她已经完全肯定,此人不是吴庸了。一个正常被火烧的人,濒死喊出的话应是更本能的东西,比如“救我”,比如“好痛”。更别说吴庸,作为生来富贵的南越王子,如果那火人是他的话,只会更加娇气,更不可能有心思控诉她了。
幕后之人,倒是给她演了一场好戏。
一个不是吴庸的人却称自己是吴庸,目的为何,一目了然。
就是不知道,幕后之人既然已经知晓吴庸在这里,为何不让真正的吴庸出来?还是说,那真正的吴庸他打算用来做其他的事情?亦或,出了其他变故。
不过,不管是怎么回事,对她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毕竟,假的永远变不成真的。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幕后之人太过于自负了,竟犯了一个明显的错误。
吴庸的身份,在当下可是个“死人”,最起码在官方上是这样的。就算眼前人假扮吴庸,说出了那样一通似是而非的话又如何?勾氏永远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明面上对她说什么?毕竟,勾氏的王位明面上可是踩着为吴氏复仇的名义坐上去的。
他敢承认吴庸还活着吗?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抬眸看向勾珲,以一种讥讽的语气道,“勾相想要孤解释什么,呵,这不就是国相想要看到的吗?孤还要问勾相,孤的营地前面一直都没出问题,怎么今儿个国相先是莫名其妙污蔑孤藏逆贼,非要孤来这里,结果你我刚到这里,就恰巧出了这样一桩祸事?”
勾珲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林昭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吴庸?复国?好一个复国?”林昭轻笑道,“孤记得前南越吴氏子嗣皆已经死了,当下的南越王这才迫不得已坐上王位的。可如今好端端的却出现一个吴庸。如此明显的栽赃陷害,国相不去调查幕后之人,倒来这里问孤解释?”
说到这里,她瞬间目光锐利得看向勾珲,一字一句道,“怎么,莫非国相是要告诉孤,前朝吴氏还有子嗣活着?”
勾珲呼吸一滞,立马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他过于理所当然得认为林昭偷藏了前朝吴氏的人,刚刚光顾着愤怒,以至于忘记了,吴庸的存在决不能在明面上说出来。否则,如果吴氏还有人活着,那他们勾氏政权的合法性就会立马动摇。
毕竟,吴氏都还有人,作为打着忠心旗帜上位的勾氏,此刻难道不该立马把王位擦干净,让人家再坐回去吗?怎么还能继续霸占着位置呢?
哪怕所有人都知晓,这只是官方明面上的说法,给自己扯一层好看的皮。
但是,既然扯了皮做大旗,这大旗就不能让它倒了。
况且,前不久南越才刚出现神谕事件,虽然这件事已经被他们打压了下去了,可事情既然发生了就一定会在人们的心里留有痕迹的。在这般敏感的时候,吴庸的存在如果再被曝出去,对他们勾氏将是致命打击。
想通了这一点,勾珲几乎是立马就下意识得否认道,语气软了下来,“昭王误会了,珲只是觉得我等刚来就出现这样一件事,实在骇人而已。”
随即,他看了那已烧成焦炭的人一眼,一脸正义凛然,“此人来历不明,还冒充已故的前王子嗣,做出这等自焚之事,更是试图引导我等误会昭王,无论是受谁指使,都其心可诛。珲适才失态,是惊骇于这歹人的毒计,绝非针对昭王。”
事到如今,勾珲已经明白,最好的办法将这一切都如林昭所言,变成有人故意冒充吴庸,行栽赃陷害之事。虽然这样一来,他就没法光明正大得指责林昭,但也避开了吴庸这个致命陷阱。
这件事背后怕还另有其人。
打从知道这个消息开始,自己就已经变成了别人的棋子。毕竟,正如林昭所言,眼前这个“吴庸”死得时机、方式以及说出的话,都太过刻意,太符合他的想法了!
当然,勾珲也不相信,眼前的西雍昭王无辜就是。
只如今“吴庸”已自焚,再以逆贼的名义搜查眼前营地,已经没必要了。此时此刻,最应该做的是查清楚眼前的吴庸,到底是不是他们想的那个吴庸,还是说又是一场阴谋。
当然,名义上,此人永远都只能是“假吴庸”,即前十王子冒充者。但勾珲希望此人就是真吴庸,这种事情有一次就够了,他可不希望没多久又蹦跶出一个新“吴氏遗孤”。
可惜,勾氏没有上位之前,他职位低微,根本没见过这位十王子,否则或许当场就能辨认出来真假。
想到这里,勾珲直接道,“此事牵涉甚大,事关我南越前朝王室王子,而且怕是与前面那指证殿下私藏逆贼之人,是同一伙幕后之人。所以,眼前的焚尸本相必须带走,一则为了辨别身份,戳破此人的谎言;二来也是希望通过这具尸身,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之人。不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昭王殿下放心,珲会亲自督管此案,必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林昭很清楚眼前的勾珲的目的,他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不过看着他那副“义正辞严”的模样,心中还是生出一抹冷笑。不过,她即已经知晓眼前的吴庸是假的,自然并不在意。而且,这里到底是南越,勾氏的地盘,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所以,她直接点了点头,“勾相请便!”
但她提了一个要求,“勾相刚刚在馆驿所示的人证,应该是我西雍之人。如今,既然勾相也说,那所谓的逆贼一事是陷害,还请将我西雍之人归还。”
勾珲没想到林昭会提这样一个要求,不过,如今那人证也没用了,他也没在多言,挥了挥手,直接让人把齐宇扔到了林昭的面前。随即,就有几名士兵带着一个类似于担架的东西过来,将那已经烧焦的尸身放上去,快速的其抬出了营地。
不过一盏茶事件,勾珲来到了临时营地,又带着南越的士兵,快速的退出了营地。马蹄声很快便消失在营地外面,营地又重归平静,只剩下那人自焚残留的焦臭味。
武勋凑过来,压低声音:“殿下,现在我们——”
林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却让武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留下这里,清理一下异心之人!”至于她,林昭看着依然晃得让人眼花的烈日,并不打算在这里多做停留,直接对穆兰道,“回城!”
她心里很清楚,虽然在这一场局里面,她表面上并没有输,甚至还在声势上压了勾珲一头。但实际上,在那假吴庸说出那句话开始,幕后之人就已经赢了。
她前面利用神谕案,好不容易赢得的,让勾氏重新权衡利弊的主动权,已经被幕后之人破坏。而她此行原本最大的底牌——吴庸,如今也下落不明。
更别说,还有生死未知的林霄。
此局,她败得很彻底,哪怕一直在挣扎,但实际上也不过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然而,越是这样的时刻,越不能慌!
况且,只是有些败局,换个角度看,未必不是开局。
最起码,经此一事,但凡有点能力的人,此刻怕都知道,南越前朝吴氏还没有死绝。她正愁如何将自己手握吴氏遗孤这张牌打出去呢,幕后之人就给了她一个助攻。
如此一来,这枚暗中的棋子,瞬间便活了。
至于此刻的吴庸在哪里,她也猜到了大概可能。
自从来了南越之后,田甲可再未联系她。以他对那小王子安危的重视程度,不可能不派人盯着这个营地。如果他们没有救走真吴庸,出了这样一件事,勾珲走了之后,他不可能没有任何反应。
可眼下,整个营地附近却风平浪静。
既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了——真的吴庸,已经被他带走了。
只要快点找到田甲,吴庸这枚棋子,就没有丢!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人。
还有林霄。
想到这里,她收回目光,不再停留,直接对穆兰道,“回馆驿之后立马派人去找林中郎。生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