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翌日,辰时二刻,兆城码头
夏日的白天来得格外早,平时要卯时才能出现的日出,随着盛夏愈发临近,寅末五更天左右,就已经出来了。及至辰时,整个码头日光都已经开始有些灼人了。
码头也比往日更热闹一些,特别是东码头,力工、商贩、乘船的旅客都格外的多,不少人还在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更多人则不时地、探头探脑得看向码头中心方向,那个最引人瞩目的存在。
——在那延伸入江的栈桥尽头,不知道何时已经有人用竹子和轻纱搭了一个精巧的遮凉礼棚,蓝色轻纱为帘,翠竹为骨,四面敞开,还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案几和矮榻。礼棚外面,则是团团围着的南越武士,甲胄鲜明,挎刀而立,神情肃穆,在繁闹喧嚣的码头上格外显眼。
看到这幅场景,东码头窃窃私语的人群更多了,而他们围绕的话题无疑就是这突兀出现的礼棚,和那即将离去的西雍昭王,连带着空气中都隐隐弥漫着一股躁动。
“看来,那西雍昭王真的要走了!”
“我看也是,连礼棚都搭了,还有那些武士……”
“那我们南越岂不是……”
那人话还没说出口,一人就打断了他的话,“快看,又有来人了。”
不止这人发现了码头入口的动静,不少人也发现了。
只见,一队人马正不疾不徐得从入口处走出来,朝着那礼棚方向而去,人马的背后,是一连串的马车。每个马车的规格都不相同,最前方的马车装饰得格外华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很快,马车在码头栈桥边缘停了下来。
最前面的马车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身材魁梧,面色难看,正是南越国相勾珲。继勾珲之后,后面的马车也打开了,其他人也走了出来。这些人全部身着南越官服,一看就知道,都是南越朝中官员。
这群人的出现,无疑为码头本就喧嚣的躁动,更增添了一分。
勾珲却彷佛丝毫没有心思管那些暗中窥探的百姓,只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得看着那新搭建好的礼棚,不知道是在等待什么。他身后的其他南越重臣,也同样静立不语,只偶尔抬起手,擦一擦因为太阳过于炎热,而开始汗津津的脸。
这边的气氛,凝肃得彷佛能滴出水来。
那边,暗中窃窃私语,时不时装作不经意看向这边的百姓,则心中升出莫大好奇。
时间,就在这凝肃气氛和好奇目光中悄然滑过。
终于,码头的入口处,再次传来了动静,又一队士兵骑马走了出来。
不同于南越士兵身上穿的青金甲,这一队士兵身上的甲胄,全部都是玄赤两色,玄色为底,赤色点缀,在白晃晃太阳下既肃穆威仪又格外明显。
士兵背后,是一辆被精锐围着的以玄色为主,同样雕有赤色花纹的马车。赤色的花纹并不多,导致整个马车看着并不华丽,却形制端雅,自带一股凛然之气。
在所有人的瞩目下,马车停在了距离勾珲所站位置的不远处。
随即,一人拿着长枪走下了马车,正是穆兰。
她一走出马车,目光便锐利得看了四周一眼,尤其是那凉棚的位置和百姓所在的位置,重点看了一遍。确认四周没有任何异样之后,方才侧身立于车旁。
直到此刻,主人公,才真正的出场。
林昭今日未着任何南越服饰,反而罕见得穿上了那套亲王冠冕——玄色滚赤深衣,头上更是罕见得束了一个发髻,戴上了一枚玉冠,虽然不是礼服性的冕冠,但也足以将她和众人区分开来。
码头不远处一艘不起眼的客舟内,司马先站在窗边,手中那枚象牙球在指尖缓缓转动,看着码头上礼棚外,两支队伍的互动,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不过,看到林昭那明显不同寻常的服饰,他还是看向身旁的陆虎,求证道,
“已经确认了是她嘛?”
司马先可不想,自己费劲巴拉算计一场,结果杀了一个假冒品。不怪他多想,即已经明知道林昭此举是以身为饵,瓮中捉鳖的计,司马先自然要排除林昭使用替身这个这最大可能。
陆虎眼睛一眨不眨得看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力工,直到力工点了点头,方才回复道,“已确认了,是那西雍昭王没错。此次在码头就近布局的人,都是上次在西市亲眼看过那林昭的人,绝不可能认错。”
司马先点了点头,“那就好!”
说罢,他摩挲了一下着手中的象牙球,“既如此,那就先来一波打草惊蛇吧,看看我们的对手,都埋藏了哪些好手。”
陆虎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随即立马对着那不远处的力工,做了一个手势。
很快,暗潮便涌动起来。
*
而此刻,礼棚外面,林昭和勾珲两方队伍,气氛都不太好。
为了将这场戏演的逼真,两人已经暗中用语言交锋了一个回合,勾珲的脸色也愈发黑了。
而林昭,虽然她在言语上赢了对方,但七月南越的太阳炙热如火,即便还没到午时最热的时候,热浪也已经开始在空气中翻滚了,她又穿着了一身玄色深衣,简直就是热量聚集器,不过一会儿,她的额角便流下了一股汗意。
如果说,林昭只是微微有点汗意,那么对面的勾珲等人,则几乎是要汗流浃背了。
特别是身为国相的勾珲,本就体壮,容易出汗,为了今日的礼送,更是特意穿了自己最华丽的一套官服出来,层层叠叠的锦绣裹着,在有冰的室内是一种华丽,可在当下热浪席卷的太阳炙烤之下,直接变成了一种酷刑,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粘滞的燥热。
可就在他忍耐不住,打算开口,直接请林昭这尊煞神进入礼棚之际,
“轰隆——”
距离几人大约百步之外,一个各种货物堆着满满当当的木头密闭货栈,突然像失去了某种支撑一样,快速的向着他们这边塌陷下来,货栈内那堆满了的粮食、面粉、药材等货物,更是一骨碌的哗啦啦砸下来,在地面掀起一团团灰黄色和粉白色的烟尘。
有的面粉袋子直接在半空破开了,不过瞬间,纷纷扬扬的粉尘便弥漫开来。
“货栈塌了——快跑啊!”
“我的货——”
一时之间,货栈旁边立时便传来歇息的力工以及商贩的各种哭喊惊叫声音。其间,还夹杂着被无故砸倒的百姓各种凄厉求救声,“救命啊——快救救我——”
挣扎与呼喊间,不知是谁在慌乱中又扬起了破散的面粉袋。伴随着货栈塌陷,砸起来的灰尘和本来就扬起的面粉粉尘,片刻不到,便在沿着货栈周围制造出了一个灰白朦胧的粉尘世界。
码头上风还不小,连带林昭他们所站之处,都逐渐开始沾染上面粉了。
勾珲脸色难看的看着这一幕,随即想到昨日林昭言辞凿凿跟他说的话,立即扭头看向林昭,“莫非,这就是昭王所谓引君入瓮的好戏?”
这哪里是什么好戏,这不就是一个货栈塌方吗?虽然这塌方的时机,过于凑巧了,可在勾珲看来,一个货栈的塌方怎么可能和阴谋扯在一起。
林昭却并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塌陷的货栈上,看着弥漫开来的白色粉尘,瞳孔微微一缩。
粉尘爆炸——这个词从记忆深处冒出来。虽然按道理这个年代的人不应该知晓这玩意,但有林明珠这个穿越者在,林昭没法不做多想。毕竟,土豆都出现了,水泥也有,不过是没有普及而已。
万一,那暗中的人就在某个不经意间知晓了这玩意呢?
而且,就算没有粉尘爆炸,这个货栈的塌房也太巧了,很显然幕后之人打算用它做点手脚。此刻最好的策略,便是远离。
几乎不再犹豫,林昭直接对着身旁的穆兰道,“让我们的人快速后退,远离这些粉尘!”
穆兰一听,立马便向后高喊道,“后退!”
护卫在林昭身边的精锐们一听,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带着林昭开始急速的远离那些粉尘。为了防止那货栈射出暗箭,盾牌手更是直接在她面前搭起了防卫。
此刻,勾珲以及南越的士兵,还有点茫然。
他们不明白,一个货栈的塌房为何需要如此严阵以待。这在码头上不是常有的事情吗?
就在此时,
“嗖——嗖——嗖——“
货栈附近便传来一阵破空声,随即林昭便看见,码头附近的一栋阁楼窗户上,猛然射出好几支箭头裹着油布,携带熊熊烈焰的火箭,划破码头嘈杂的喧嚣,尖啸着朝塌房的货栈方向射去。
几乎就在火箭射入塌陷货栈内的刹那,异变就发生了。
“噗——轰!!!”
先是一阵略微钝的爆鸣,随即是一阵让人几乎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随即,整个塌方的货栈都燃烧了起来,而且并不是那种单个点单个点开始的燃烧,而是突然一点刺目的亮光骤然诞生。
火焰就像一个怒气在心中积攒了许久终于找到释放机会的人,围绕着货栈方向的烟尘快速的膨胀、炸裂,形成了一个迅速升腾而起,直径数丈的的恐怖火球,将弥漫的粉尘一次性点燃!
而且,那火球还不像普通的爆炸火球一样,快速的向上蹿升,升起一股小黑云,而是跟有生命一样,沿着灰尘和面粉混合而成的粉尘方向,疯狂得流窜、点燃、蔓延。所过之处,人的衣服瞬间被点燃,有人就连身上都被灼烧了起来,直接变成了惨叫的人形火把。
原本的灰雾朦胧世界,立马变成了一座火烧炼狱。
“啊啊啊啊——”惨叫声迭起,
眼看着身上被点燃,不少被波及的南越人,都疯狂的跳下了兆江。
四散奔逃的百姓哀嚎遍野,灼热的气浪与飞溅的火星无差别地席卷开来。
不止那些码头看热闹的百姓被波及了,就连不远处的勾珲等人,也被扑面而来的热风狠狠舔了一口,衣角瞬间焦曲发烫,就连头发都开始发卷起来,若不是身旁的南越武士们看到了林昭手下精锐的动作,也拿出了盾牌护卫,怕是不止是发卷的问题了。
混乱中,无人发现,火箭发出的第一时间,那些在窗口射箭的人便消失了。
而紧随着就在下一瞬,就有一队暗中潜藏在码头的人马,快速的朝着阁楼方向扑去。为首的人,正是被这几日一直在乐舒的粮店里养病,明面上已经失踪的林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