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将人送到之后,蓝伯便退到了角落,阿隆也站在了一旁。
整个密室瞬间变成了司马先和蓝穆谈话的主场。
看到了眼前的蓝穆,司马先并没有立马坐下,而是扫了一眼他手中的酒杯,又看了一眼早已倒好的另一杯酒,方才将目光再次落在蓝穆身上,唇角微微一勾道,
“大司马倒是好雅兴,外面乱成那副模样,还有闲情饮酒,也不怕你的孔雀园被人毁了?”
“毁了,重建便是,我蓝氏还不至于建不起一个孔雀园!”蓝穆淡淡道,清癯的脸上淡出儒雅的笑意,仿佛修建一个孔雀园,就跟修一个板凳桌椅一样,话语中充满着百年世家家主的底气。
“倒是先生——”他抬眼看向司马先,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今夜肯来,让老夫颇为吃惊!老夫还以为要等不到先生了呢!”
司马先自然知晓,眼前这个南越大司马表面客套之下藏着的真正意思——这是在告诉他,除了蓝伯那条客客气气“请”他来的路,此人为他还准备了另一条路。
一条不用他自己走的强制关押之路——当时但凡他让手下动手,他此刻就不在眼前的密室,而在一处牢房了。
司马先也没有意外。毕竟,如果他是蓝穆的话,也不会轻易放了自己。
这也是他为何直接选择来密室的原因。
“所以,先让大司马失望了?”司马先幽幽一笑。
蓝穆也笑了一声,略过了这个话题。
“近日知晓先生喜欢起酒来,老夫已为先生备好了酒!”说罢,他指了指矮几上那只早已备好的酒杯,“这酒老夫存了已快二十年,可比上次的龙眼酒好多了,先生可要好好品尝一番。”
司马先目光落到眼前的酒上,白瓷酒杯盛满的酒,酒液清澈,暗香扑鼻,哪怕不用闻,也知晓是好酒。他也没有客气,直接坐了下来,端起那杯酒,轻嗅了一会儿,
“香溢四宇!的确好酒!”
随即轻轻啜饮了一口。酒液入喉,立马就有一股醇厚的酒香袭来,带着岁月沉淀出来的温润,倒是比他刚刚在小院里喝的龙眼酒,更多了一股韵味。
司马先忍不住眯起眼,随即漫不经心道,
“大司马破费了,倒是劳烦大司马拿出这样一瓶好酒,为先送行!”
此话一出,整个密室都安静了一瞬。
阿隆本站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听到这话,立马看向司马先,随即又看向一旁的南越大司马,只觉得后背发凉。
对面的蓝穆闻言,端着酒杯的手也微微一顿,但很快收敛了神色,笑道,“先生说笑了。老夫不过是觉得长夜漫漫,所以特意为先生备下好酒而已,何来送行一说。”
司马先将酒杯放下,并没有立马接话,只静静看着那案几上的铜灯,听着里面偶尔发出的哔啵声。待听到那哔啵声渐渐归于平静,方才抬起眼,目光落回蓝穆脸上,
“大司马,你我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妨直说。”
蓝穆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再次饮了一口。
他此刻的确偏向将司马先此人交给那西雍昭王,彻底将眼前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还能向林昭示好一下。但这个想法目前还是他个人的想法,蓝穆还未与其他三大氏商量。
所以,他派蓝伯请司马先来密室,其实是一次试探,试探司马先会怎么做?是选择直接与他蓝氏决裂,直接倒向勾氏,还是趁乱离开孔雀园?
毕竟,孔雀园突然出现那么多爆炸,联想到东码头刺杀时的爆炸,是个人都只会将爆炸与司马先联系起来。在蓝穆看来,司马先做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要制造混乱,离开孔雀园吗?
如此也好,他反而可趁机以司马先背信弃义的名义,直接将司马先擒住,将人暗中交给西雍昭王处置。
只没想到,司马先竟然两个都没选,直接跟着蓝伯来到了这处密室。
这实在太让他意外了,也成功让蓝穆为难起来,同时心中不免生出警惕之心。
他可不相信,司马先做了那么多,会没有任何目的。
此番却从容得走进这个密室,必是有底牌和更大的目的。
只是,到底是什么呢?
有心试探,蓝穆便顺着司马先的话道,“先生说的是,不知道先生想跟老夫说什么?”
蓝穆这话接得巧妙,表面上是在顺着司马先的话走,实际上是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你说有话直说,那你说啊,我听着。
司马先自然听出这层意思,不过,此番身处劣势,他也没有过多的故作姿态,端起那杯酒,又轻轻抿了一口,便又继续道,
“前几日,先多番询问大司马与那西雍昭王因何联盟,大司马每每提到这个话题便顾左右而言他,不肯透露。如今想来,那西雍昭王能够拿出来,并且让大司马如此谨慎的棋子,也就只有那吴氏遗孤吴庸了!大司马,你说,吾说得可对?”
蓝穆眼中闪过一抹意外,他以为司马先手中的底牌是北周相关的信息。没想到,他竟然直接猜到了他们四大氏和西雍昭王联盟的关键。
话到这个份上了,蓝穆也没再隐瞒。毕竟,人都已经在他的密室里面了,他并不觉得司马先能够凭借这般几句话,让自己放了他。
“先生不愧是能深受北周先帝器重之人。”
算是承认了这件事。
“大司马谬赞!”司马先自然看出了蓝穆的不以为意,不过,他也不着急,只继续淡淡道,“说来也是凑巧,大司马能够知晓西雍昭王手中有吴庸的消息,还得感谢吾呢!”
听到这句话,蓝穆忍不住惊了一瞬。
他们之所以对林昭手中握有吴庸一事深信不疑,不就是因为前段时间那西雍营地发生的火人一事吗?如今,眼前司马先如此说,岂不是在告诉自己,那件事背后布局之人就是他。
“所以,那郊外营地事件,竟然是先生的手笔?”
司马先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默认答案。
蓝穆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司马先,神情终于认真起来,“不知先生说这件事,何意?”
“自然是为大司马着想。”
“哦~”蓝穆怎么可能相信,“还请先生细细说来。”
司马先终于也放下自己手中的酒杯,神情转而浮上几分认真,“不怕告诉大司马,先能够知晓那西雍昭王手中握有吴氏遗孤一事,正是多亏了那齐家人的透露。”
“齐家?可是南疆那齐家?西雍贤王的外家?”作为南越四大氏之首,蓝穆自然不可能不关注西雍和北周那些重要人物。何况,齐家身处南疆,本身就是跟他们打交道的。
“正是。”司马先没有否认。
蓝穆没再继续询问,牵扯到西雍贤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西雍国两位王爵的争端,虽然那昭王是女子,但有天兆在身,那西雍的帝座也不是没有资格坐一坐的。
若非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四大氏当初也不会那般“爽快”地成为林昭的棋子。
“先生将此事告知老夫,意欲为何?”他直接问道。
司马先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液注入杯中时带起细碎的水声,在寂静的密室中格外清晰。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味,又彷佛在思索什么。
蓝穆没有催。
就那么看着司马先的动作,儒雅的脸庞上,目光幽深,神色难辨。
密室里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良久,司马先才再次放下酒杯,抬起眼,迎上蓝穆的目光,淡淡道,“大司马,你可知齐家为何要告知这个消息给吾。”
蓝穆没有说话。
司马先也不在意,“最开始,吾也以为,这是那贤王想要借吾的手对付林昭,这才做了那一系列事情。可后面仔细想想,吾方才觉察出不对,纵然这个消息,可以让昭王失掉手中的底牌。可那齐家即便是贤王背后势力,可到底是西雍之人,昭王如果在南越不利,损失的可是西雍的利益。大司马,你说,是不是?”
蓝穆依然没有回答,他又不是那初出茅庐的小儿,认定贤王会因为西雍的利益,便舍弃这样一个好时机不用。司马先这个理由,根本说服不了他。
司马先显然也知晓,但他还是继续道,“直到知晓大司马和那昭王联盟的关键,便是那吴庸之后,吾才想通了一件事。当初,那齐家透露这件事,目的怕根本不是为了借吾的手,将昭王手中的吴庸除掉,而是为了另一件事,递饵钓鱼。”
说着,他顿了顿,看蓝穆抬眼看他,方才继续道,“即,让大司马和勾氏等人确信,西雍昭王手中真的握有吴氏遗孤这个底牌。譬如大司马,你不就是因此对那人有吴庸一事深信不疑吗?”
说着,司马先摇了摇手中的酒杯,看了脸色明显已经有了变化的蓝穆一眼,随即再次放出一个炸弹,“让吾猜猜,大司马怕是至今都还未看见那吴庸吧!”
轻飘飘一般说完这句话之后,司马先便抬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看了一会,如愿看到了蓝穆瞳孔骤缩了一瞬,哪怕随后蓝穆意识到了司马先的用意,很快又恢复了不动声色状态,那一瞬间的破绽也足够他看清。
原本还尚有点不确定的心,立马安了下来。
是的,不确定。因为码头事件损失了一大半人手,后面又被困孔雀园,司马先其实并不完全确认四大氏是否已经见过吴庸此人。他刚刚说的一切都是基于自己对林昭的了解,猜测的。
准确来说,他其实是在赌!赌林昭不会轻易亮出吴庸这个底牌!
赌蓝穆还没见过吴庸,且心中对此有所疑虑。只是这份疑惑一直埋在心里,并没有发出来。
但毫无疑问,他赌赢了。
如果蓝穆早就见过吴庸,已经确认那就是真的吴氏遗孤,绝不会是眼下这个反应。
既如此,接下来他的计划,就能顺利施展了。
是的,计划!
从选择见蓝穆开始,司马先就已经做好了计划。他既然要利用四大氏将自己甩给林昭之前的这段时间间隙做文章,为自己寻一条活路,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四大氏想把他甩给林昭,是为了吴庸那枚棋子。只要林昭手握这枚棋,哪怕为了得到吴庸,四大氏也不可能留下他。更别说,他身处孔雀园这件事已经众所周知,价值已经抵不上带来的麻烦。
要想让四大氏放弃这个想法,只有一个办法,即废掉吴庸这枚关键的棋子。
司马先本是打算通过流言,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让林昭手中吴庸这枚棋子变成废棋的。只要流言放出来,真的未必不能变成假的。
可偏偏,林昭用炸药轰炸孔雀园,直接进一步把他逼到了墙角。
既如此,那就先让四大氏生疑吧!
只要四大氏对吴庸的真假生疑,哪怕只是一丝疑虑,他们也不会迫不及待地把他交出去。而他只要过了这几天,待勾氏不管怎样都无法让蓝氏交出他,迫于朝堂压力扯掉禁卫。
他便有机会一举离开孔雀园。
不仅如此,司马先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看着眼前陷入纠结的蓝大司马。有这样一个缝隙在,林昭想要继续驱使四大氏,必定要证明吴庸是真的。
那时,他或许还能顺藤摸瓜,一举毁掉林昭这个核心底牌。
没有了吴庸这个底牌,林昭就算完成了西雍和南越的联盟,也不可能占据太多上风。
“先生到底何意,不妨直说?”
蓝穆显然也意识到了司马先的用意,脸色沉了下来,语带不悦道。
然而,没有人知晓,此刻他内心并不平静,情绪翻滚得厉害。他自然知晓自己刚刚漏了破绽,但却无法不顺着司马先的话往下想。
这无疑是让他又恼又怒。
恼的是,自己竟然真的被司马先这样一个几乎已经沦为他阶下囚的人牵着鼻子走;怒的是,如果司马先说的是真的,他们四大氏这些日子押上名声换来的,可能是一场骗局。
毕竟,这几日他们一次次催促那西雍昭王将吴庸曝出来,却一直石沉大海。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想到,让司马先出来再次和林昭打擂台,试图提高自身价码。
眼前司马先的话,不过是把他心中那点隐忧,摊开在了明面上。
听出蓝穆声音中的不悦,司马先心中丝毫不慌,只再次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大司马应该很清楚先说的是什么?此刻,大司马不也开始怀疑了吗?那西雍昭王口口声声说自己手上握着吴庸这个前朝王子,却并不让大司马见到人。那么——”
他再次直视着蓝穆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吴庸是真的吗?还是说,这一切不过是引大司马等人上钩的一个饵而已,目的嘛,就是为了让大司马等人为她驱使,逼迫勾氏签订那等盟约。”
“届时——”他放下酒杯,唇边笑意依然从容,却带着一抹讥讽味道,“大司马可曾想过,若那吴庸不过是个饵,待那西雍昭王成功完成了两国联盟,拍拍屁股走人,四大氏将面临什么?”
蓝穆自然知晓,届时,四大氏肯定落不得好。
但这也不过是个猜测罢了。
相比眼前的司马先,蓝穆其实更愿意相信林昭,毕竟,当下北周虽然没有陷入混乱,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新帝政权很不稳。眼前的司马先又是先帝的人,能够给他们带来的利益并不多,如今更是成为了烫手山芋了。既如此,何不甩出去。
所以,蓝穆沉默了片刻,直接开口道,
“先生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老夫留你一命。”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可先生有没有想过,就算吴庸是假的,老夫把你交出去,至少能向那西雍昭王示好。”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司马先。
“留着先生,又能做什么?”
“大司马说的是!”司马先并没有否认这件事,“既如此,大司马何不以吾作为条件,让尔等亲眼见一见那吴庸,辨别一下真假呢!”
此话一出,旁边的阿隆震惊到差点忍不住插话。
不仅他,这个回答显然也出乎蓝穆的预料,他眼带深沉地直视司马先,“先生倒是有意思?先生就不怕,那昭王殿下手中真的有吴庸?还是说,先生已经认定,那吴庸必定是假的?”
司马先笑而不语。
他自然不可能认定,那吴庸是假的。恰恰相反,以他对林昭的了解,林昭能够将此人拿出来和四大氏谈判,反而很大可能真的手握吴庸。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就算林昭手里有真的吴庸,就算她愿意让蓝穆见,这个过程本身就需要时间。消息往来、讨价还价、安排见面,少说也要三五日。更别说,这里面四大氏还必须统一意见。而这段时间,他完全可以将外面的局面搅得更浑,迎来新的变数。
哪怕只有一个可能,他也不会束手就擒。
而他这番从容笃定的姿态,无疑又让蓝穆心头蒙上了一层怀疑的阴影。
在他看来,司马先手握爆炸那般的秘密武器,明明已经搅乱了他的孔雀园却并没有走,反而从容来到了他的密室,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明显是已经胸有成竹。
看着司马先那张淡笑的脸,反而让本来不想对林昭过多怀疑的他,忽然有些拿不准了。而且,如果真如此的话,把司马先作为修复关系的礼物,送给林昭这件事,他怕是也要再细细思量一下。
饮完了最后一口酒,最终,蓝穆还是选择了先等等看。
只是,他内心还有一个疑问,不得不问出来,“老夫很不理解,先生今晚既然在孔雀园中掀起这般混乱,为何不趁混乱离开?”
司马先倒没意外,蓝穆会以为那些动静是他做的,毕竟,此前只有他使用过炸药这玩意,但他还是解释道,“若某说,此番混乱并非先所为,大司马可相信?”
蓝穆无所谓相信不相信,直接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先生的话,老夫记下了。”说着,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先生先在此密室暂避,待外面混乱平了,老夫再让人来通知先生。”
随即,也没有等司马先回复,便看了一眼角落的蓝伯,便要离开了密室。
司马先也不在意,拿起酒再次自顾自饮了起来,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只要蓝穆对吴庸生了疑,就不会急着把他交出去。而这段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