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司马先的表情却很怪,他看着林昭,神情有一瞬间的讶异。刚刚那番话,他一半是真话一半是演的。为的吗,自然还是那个目的,他想勾出林昭对武德帝的不满,暗中种下一颗复仇的种子。
可偏偏,眼前人竟然对他司马氏的灭族无动于衷,开始跟他争辩起了什么才叫人这种天真幼稚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问题。她莫非不知道,哪怕她心中对他丝毫没有同情,但凡她表现出来一点动容,他司马先都可能因为这份动容,透露出一点好东西出来。
他可是在北周经营了十几年,司马氏又曾是百年世家,就算灭族,暗地里的东西也不少。
否则,宇文墨死后,他又怎么可能轻轻松松投靠北周帝,还来了这南越?
北周都安的暗桩,西雍朝堂的人脉,甚至司马氏覆灭前埋下的那些后手——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两件,都够林昭在洛京站稳脚跟。
她不过才回西雍一年多,身边只有武德帝给的人,毫无自己的势力根基。
她难道不想要这些?
她难道真一点都不心动?
看着眼前人眼中那丝毫未掩饰的嘲讽,司马先竟有种分外荒谬之感。一个天兆之子,未来所谓的千古一帝,所有人眼中沉稳,聪慧、从容的昭王,内里竟如此天真。
何等荒谬!
虽然拿了他的东西,就要承他的情。承了他的情,自然就得付出代价。但这份代价也是以后的事情,按道理林昭现在是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
越想越觉得荒谬,司马先竟忍不住想要再次大笑起来。
不过,这一次,他控制住了自己。
再次看了一眼手里的象牙球,司马先随即直接将其扔在了地上,任由它随着力度滚到一旁。他都已经要死了,这个象牙球的存在,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相反,他如今对林昭这个人比较感兴趣。
看向林昭,司马先唇角微微勾起,不再演戏,直接开口问道,
“林昭,你就不想问问我,手中还有什么东西?要知道,我司马氏虽然被灭族,暗中遗留的东西可不少,你真的丝毫没有心动?”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林昭目光微凝。
司马先唇角勾起,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转折太快,林昭有些意外,司马先真的要说些有用的东西了吗?
她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司马先,缓声问道,
“先生想要做什么交易?”
“只要你在武德帝死之前,问一个问题,问他是否后悔杀了我司马氏全族,我就将司马先百年暗藏的金银和暗子全部送给你!如何?”司马先提出了一个很诱人的条件。
此话一出,别说穆兰,哪怕迫切想要杀了司马先的林霄,都忍不住有点心动。
“不如何!”林昭直接拒绝了这个交易!
“为何?昭王应该清楚,只要你答应,哪怕后面不做此事,某也已经死了,难道昭王还怕一个死人来强迫你兑现承诺不成?而你,不仅可以拿着我司马氏的珍藏,养兵买马,甚至还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昭王,你真的丝毫不心动?”
林昭摇了摇头,“先生的条件的确让人心动。但孤更知道一件事,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先生的无所求背后,谁又知道藏着什么呢?”
她的确想看看,司马先能否透露出一点对她有利的东西,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以武德帝对司马氏的恨意,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光答应这个条件,他一旦知晓此事,心中也会对她产生芥蒂。
林昭可不相信什么绝对保密,哪怕她信任林霄,人心也难测。武德帝可是当下她最大的依仗。所以,她根本不打算去试探这个人心。
就算林霄等人不会透露出去,也很难说,那个所谓的宝藏不会是个坑。
司马先的东西,她可不敢拿,只怕拿得烫手。
司马先听到这句话后,再也忍不住涌现出的大笑冲动了,猛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这闷热的地牢里回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都肆意。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肩膀剧烈抖动,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可那眼泪,究竟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谁也分不清。
“免费的……最贵………”他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句话,“好…好一个免费的最贵!”
他们司马氏当年如果知晓这个克制自己贪婪之心的道理,后面也许就不会发生灭族这件事了。说到底,司马家灭族背后最核心的原因,不过是贪婪。成为顶级世家之后,又想上位成为第一世族,甚至,成为后族皇族。
否则,当年他们也不会大力扶持军功起家的林氏。
他嘴上抱怨林氏忘恩负义,但两家之间本质上也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只是最后,扶持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反而被反噬了,这才让人心有不甘而已。
笑了很久,他才慢慢停下来。
等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算计,没有了试探,只有一种解脱和平静。司马先静静的看着林昭,13年前她还是个孩子时,他曾亲手抱过她。
前面他说了那么多,算计了那么多,演了那么多。
但有一件事情,司马先一直埋在心里没说。
当年他第一次将她抱在手里时,其实内心是有所触动的。
因为那时候的她刚出生,带着一股婴儿的奶香味,而他三哥的女儿,当时其实也才出生不到一个月。那是他们司马氏下一代的长女,偏偏因为那场混乱,直接夭折了。
看到林昭,他便很难不想起那个侄女,同样软,同样小,同样带着奶香味。他心中对林氏对她深怀恨意,却又忍不住暗想,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应该也是这个样子吧。
当时,会做出调换而不是将她杀了这件事,很难说,背后没有这个原因。
哪怕司马先根本不想承认。
想到这里,他心中难得的升起了一股温情。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此时竟觉得不习惯。
但温情只是一瞬。
很快,他又变回了原先的那个司马先,但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计划。
或许是心态有所转换,此时再看林昭的天真时,司马先想到的竟已不再是荒谬,反而是一种有趣。
他见过不少帝王,曾经的卫恭帝,后来的林洋即武德帝,北周的宇文邕,现在南越当政的勾厉,他们不管出身如何,一旦上位之后,都有一个同样的特色,不把底层的人当人。他们变成了数字,变成了麻烦,变成了刷名声和提供财富的工具,唯独不是人。
林昭说他不把人当然,殊不知,这世间,帝王才是真正从不把人当人的人。
权力会吞噬人。
她把人当人,却唯独不像一个帝王。
可这样的人,真的能够成为帝王吗?
自古以来,帝王的皇位都是鲜血跟白骨堆砌的,从无例外。
一个仁义的帝王,结局如何?
答案几乎了然。
想到这里,看着眼前的少年,司马先终于彻底释然了。
“林昭,这一次,你的确赢了我,不过——”他看着林昭,眼中闪过一抹光芒,带点兴味,又有点悲悯,“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仁慈,可做不上帝王宝座。你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变成像我等这样的人,自负、傲慢、虚伪、冷血无情,把所有人当成棋子,要么被权力无情碾碎,死无全尸。无论哪种结局,我都会在下面等着。”
此话一出,穆兰立马看向她,“殿下——”
林昭阻止了她的话,她即愤怒,又觉得这句话很是熟悉,似乎谁跟她说过一句类似的话,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似乎是王昭仪,亦或者其他人。
当时,她听到这句话时,丝毫没有触动。
但此刻,不知为何,竟有一种被戳到了心中隐秘的愤怒。
她前面口口声声质问司马先,什么样的人才配称为人?是不是只有像她一样的世家子弟,才属于人?可实际上呢,林昭想起建州的暴乱和自己写的信件,她不是早就和司马先一样,不把底层当人,而是当成筹码和数字了吗?
只是,即便内心已经清楚明白,她也总是试图掩饰而已。
而此刻,司马先的话,彻底撕开了这层掩饰。
让她意识到,她早就抛却了,那个她自以为还能守住的人的基本良知。
这个意识让林昭很烦躁,也让她彻底没有了与司马先继续交谈的耐心,她可以自我反省,却不会允许别人这般评判她。还是个手下败将。
“看来先生已无话可说了。”
司马先看出了林昭的烦躁,也看到了林昭的挣扎,他反而笑了起来,不再多言。只整了整衣冠,然后坦然转身,面向墙壁,闭上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林昭看着这样的司马先,顿了一瞬。
又等了片刻。
确认司马先再也不打算说话了,方才直接看向林霄
“林霄,送司马先生一趟吧!”
说罢,后退一步。
终于到了这一刻了,林霄会意,直接一个大踏步上前,走入司马先所在的石室,唰的一声,长剑出鞘,剑锋如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
咚——
那颗曾经运筹帷幄,满心仇恨,却又将他人命运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头颅,就这样滚落在地,在寂静到如死水般的囚牢深处,发出一声闷响。司马先的脸上,唇角勾起的那抹笑意,都还未散去。
断颈处,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走吧!”
林昭闭了闭眼,没再看那具尸体,只目光掠了一眼那被扔在地上的象牙球,随即离开了地牢。
处置完了司马先,南越这边基本已经没有变数了,她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接下来的建州,才是她的重头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