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武德帝却没再出声,也没有抬头,只目光依然落在信纸所言的建州二字上,“儿听闻建州突发旱灾,知陛下必为此焦灼忧虑,儿不才,未有解决办法。恰巧此番南越所赠粮食不少,儿请命,去建州督粮放赈,以全父亲为民仁德之心。”
帝王多疑,武德帝也不例外。
上一次,林昭请命前往南越,武德帝只当她被人质疑身世血脉,一时悲愤冲动,想要证明自己。所以,让人将她带到宗庙,想要劝说她放弃。
可那逆女执意要去,又用天意压他,武德帝也恼火,便任她自生自灭了。
结果没想到,这逆女离了洛京,非但没有陷入困境,反倒跟龙入大海似的,一路势如破竹,从北疆到南越,从宇文墨到勾厉,那些他派人都未必能办成的事,她一件件全给办成了。
还顺带解决了他在北疆的困局,削了司徒家的权,又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吴庸,在南越布了这样一场局。若不是黑冰台不太可能投靠那个逆女,如今回想一下,他甚至都要怀疑,当初逆女因为假吴庸陷入困境,是不是她故意演的一场戏?就为了骗他的人手。
如今,她竟然还想插手建州一事,甚至刚好从南越谈判到了那么多粮食。
这真是巧合吗?
还是说,那逆女等的就是这一刻呢?
他可没有让人将建州相关的信息,送到逆女手中。
建州旱灾这件事,他此前从未过多关注,在朝堂也不过掀起了一点波澜。这逆女怎么突然注意到的,她可是身处南越?
不仅注意到了,甚至还打算带着南越的粮食前往建州赈灾。
武德帝忍不住再次看向林昭书写的那句话,“恰巧此番南越所赠粮食不少,儿请命,去建州督粮放赈,以全父亲为民仁德之心。”
恰巧!
又是恰巧!
在北疆时,那逆女恰巧抓到了那吴王子;
如今,又恰巧谈到了粮食,可救助建州灾情。
真是恰巧吗?
作为皇帝,武德帝可不信,真有那么多巧合!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
更别说,时间卡得那么准。
恰好南越给了粮,恰好建州这边就乱了,恰好南越事了了,她可以押粮北上。
这么多恰好,就好像故意安排好的一样。
说这里面没猫腻,都没有人会信。
他总算知晓,当初那逆女得了吴庸这枚好棋子,为何没有立马使用,反而藏着掖着了,当初还给他写了那样一封诱惑满满得信,怕就是想要不费一丝一毫的得到南越的粮食吧!
武德帝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一声。
这逆女真是长本事了!
她想干什么?
莫非,她还打算趁机,割据建州,当个无冕的诸侯王不成?
并不知晓自己猜到林昭目的的武德帝,心中怒火交织,却还是压抑下了心中怒火,继续往下看信,待看清那最后一行字时,武德帝眸中怒气却随之一滞,目光也彻底停在了那行字上——“儿即为天兆所钟,或可感动天地,使建州甘霖早降。”
天兆!
又是天兆!
她倒是丝毫没有遮掩,写出了天兆两个字。难道不知道,这是在打他这个父亲的脸吗?如果她真的到了建州,真的祈下了雨——那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旱灾来了,他只能开仓放粮、只能想到移民就食、甚至还被朝堂逼迫祈禳罪己。而她一去,天就下雨了。
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也告诉天下人,正是因为他的无德,才导致建州旱灾的发生。
这逆女分明是踩着他的名声给自己镀金啊!他都能够想到,如今建州久未下雨,如果那逆女真的到了建州没多久就下雨了。民间会如何神化她。
她本就那天兆之子,如今又得天所钟,连久旱的建州,都因为她下雨。
她岂不是成为民心所向?
下一任帝位,除了她,还有谁?
想到这里,武德帝心中恼怒至极,恨不得一脚将眼前的御案踹翻,让人将那逆女带到眼前,狠狠得骂她一顿。可偏偏不能,因为导致自己发怒的罪魁祸首,此刻还在南越。
他只能放下手中的信,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闭上眼睛,极力压下自己心中的愤怒。武德帝忍不住又想起,当初宗庙时,这逆女拿天兆压他这件事。
当时,他就觉得,自己身为天子的权威,在那逆女身上的天命面前,苍白无力。
如今,这种感觉,更甚了。
不远处的张永,等待了许久,都没听到天子的下一句吩咐,忍不住再次抬头,看向武德帝。只一眼便发现,刚刚还格外高兴的天子,此刻脸上又再次积压着怒火,整个人脸色难看得很。
甚至,似乎比刚刚头疼建州一事更甚。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刚刚还那般高兴,转眼就又变成了这样,昭王在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张永心中着实不解,但也不敢再发出声音,只再次侧立一旁,不再言语。
而此刻,御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的武德帝,此刻到底再次拿起了那封信。
此刻,已是午后近黄昏时期,阳光从窗棂出斜斜照射进来,在武德帝脸上落下明暗的阴影。
他看着信上所言,想起自己当下自己亟需解决的建州困境,此次再看那八十艘或许是那逆女因为建州旱灾,苦心谈判得来的粮食,心中忍不住嗤笑一声。
到底年轻。
以为这场旱灾最重要的是粮食。
如果仅仅是缺粮,他何至于此?
谁敢阻拦他放粮,砍了就是。在这样关键时刻,哪怕是宋王谢三家,也得掂量掂量。谁敢坏他的事,他照杀不误,且丝毫不必担心落得个刻薄寡恩的恶名。
因为,他是站在道义一方的。
建州几十万人快饿死了,谁拦着不让赈灾,谁就是与天下人为敌。那些世家再精明,也不会蠢到现在就往刀口上撞。他的刀还锋利着呢!他可不是那些史书上的末帝少帝,手上无权,只能任由底下人糊弄。
可问题是——建州缺的不是粮。
或者说,不只是粮。
是水。
建州地形特殊,日常用水全靠建江,而建江发源于那深山之中,一遇干旱天气,水位就下降,又没有外来水源替补,可不就是十年九旱。这干旱天气稍微延长一下,这旱情就控制不住了。
他可以将粮食送过去赈灾,水怎么送过去?
没有水,就是送再多粮进去也没用。
如果解决不了干旱这个源头,南越的粮食就是送再多过去,也没有多大用处。
需要解决的是水的问题。
建州一直不下雨,一切都白搭!再多的粮食,也到不了百姓的肚子里。
而要想建州下雨,当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朝臣的意思,修德减膳甚至下罪己诏,公开祈求上天降雨。
可问题是,有几个帝王祈雨,真正成功了的?武德帝又不是没有祭祀过,他深知,那所谓的祈雨,表演安抚人心的意义,大于实际功效。
而且,这方法决不能轻易使用。
一旦求雨没成,武德帝不敢想象,自己得多被打脸。
可如果建州旱灾持续严重,他即便不愿意,最后也一定会逼得不得不去祈雨。
那些底下的朝臣可不管祈雨有用没用。
他们难道是蠢货吗?可为何偏偏一个劲上书,让他修德祈雨呢?
还不是因为,在当下的士人眼里,灾害本就是他们拿捏帝王的一环。
一旦灾害发生,他们便可以公然给高高在上的天子,扣上灾害“怠政”、“不敬天”“有亏德行”等各种帽子。哪怕是武德帝,也不能反驳。
毕竟,天人感应,如果他是圣明天子,天对他满意,怎会降下灾劫。
这逻辑无懈可击。
你越解释,越像心虚;你越反驳,越像掩饰。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让雨下下来。
可雨下不下来,他说了不算。
既如此,武德帝再次看向信的最后一行字——“儿即为天兆所钟,或可感动天地,使建州甘霖早降。”。
这逆女不是自恃天兆之女吗?
那就让他看看,她到底有多得上天所爱。
如果她祈得下雨,建州的困境自然解了,他这个皇帝也不用被朝臣架着去罪己了。虽然这逆女名声会大涨,但他雍朝也将更加得民心。
天下的百姓不会管那些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昭王去了一趟建州,天就下雨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家有德,说明天命在雍。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一种双赢。
既如此,武德帝也不介意,给她一个的机会。不管她为何对建州如此在意,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且让她先走几步。当然,在这之前,他会着重让黑冰台的人前往建州探查,看看这个小小的建州到底有什么吸引这个逆女。
可一旦她祈不下雨?
破了自己头上那天兆之子的光环?林昭便再无翻身可能!
武德帝冷哼一声,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他会立马下旨,将她身上的爵位抹掉。到时候,没有了爵位,又没有天兆之子光环的庇佑,没有了那天兆所钟的可能,这逆女在朝堂只会寸步难行。
她的未来,就只能由他说了算。
嫁蛮夷,或囚禁至死——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想到这里,武德帝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让不远处垂手站着的张永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他不再犹豫,直接写了一封密信,随即对不远处的张永道,
“张永。”
张永立马再一次应声而出,“陛下!”
“八百里加急,将这封密旨递到昭王手上!”武德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说完,随即将那信递了过去。
张永快速的向前走了好几步,接住。
“还有,明日去礼部,告诉他们南越联姻已成,速速派人前往南越,接替昭王,继续推进西雍和南越联姻事宜。”
张永愣了一下,却不敢多问,只低头应道:“是。”
直到走出殿门,他才敢直起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封信。
不过,信已封好,看不出里面写了什么,张永也不敢多看,也不敢假借他手,快步去办了。
八百里加急,耽误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