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午时已到。万里无云的天空上,太阳明晃晃得挂着,像一个大火炉,烘烤着这片地界。
刑场,刚刚被人推倒的楚慈,此刻已经站起来了。
没有任何人帮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就那样一点点靠着被绳索捆在后背的双手,撑着地,一步一步挺直脊梁,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就像树懒,又像蜗牛,但很稳。
他的头发依然乱蓬蓬的,糊在脸上,遮住眉眼。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很,完全不像一个即将被处死之人的眼神。
可惜,没有几个人看见。
旁边的刽子手开始磨刀,嚯——嚯——嚯——,一下一下,就像死神在记时。刑台最前面,监斩的周芒也已经坐在了位置上,小眼在围观的看客中逡巡着,试图发现崔漱玉等人踪迹。
喧喧闹闹的人群,霎时安静了许多。虽然大家都喜欢凑热闹,但当真正面临死亡这件事,眼看着一条命就要消失在这个世间时,他们却一致沉默了。
崔漱玉眼睛一眨不眨得看着楚慈,她不敢站得太前,怕立马被周芒等人认出来。只能站在后排的方向,看着他。无人知晓,她此刻的手正在发抖。
钱玮其实也差不多,不过,他不是手在发抖,而是心在发抖。虽然早已做好了楚慈可能会死的准备,但眼睁睁看着楚慈被处死,那种冲击是惊涛骇浪的。
眼看着六子他们还没有出现,他忍不住再次看向崔漱玉,
“漱玉,我们真的不做些什么吗?”
崔漱玉抬头看天,午时正一点点过去,自己位于地下的影子,也在一点点跟自己的身影重合。她没有回答。她收回看向天空的视线,眼睛重新回到刑台上,盯着不远处跪着的楚慈。
周芒坐在监斩台上,他像一只嗅到了血腥气的秃鹫,死死盯着人群。他知道她们在这里,崔漱玉想,他在等她们熬不住出去,然后一举杀人灭口。
她突然后悔带了钱玮出来。
明明救援就在不远处,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楚慈被处决。可一旦动作,六子他们不到的话,他们怕是真的要被灭口了。
所以,即便为了不被灭口,崔漱玉也不能冲动。
“再等等。”她对钱玮道。
她想想再等等六子他们,哪怕等到最后一刻。
晴娘已经带着几个人又去刺史府了,如今或许已经带着人通知到了六子等人,他们可能距离刑场只差一条街,如果她现在冲上去,不但救不了楚慈,还会把所有人搭进去。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再等等。
一个衙差,在旁边敲了一下。
午时二刻到了。
还剩最后一刻钟。
刽子手磨刀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正在用一块黑色的布,一点点擦拭锋利的刀锋。环首刀的刀为弯曲的形状,布帛一点点擦去了刀锋的锈迹,露出寒光凛凛的刀面。刽子手满意得点了点头,随即拿着刀,站在了一旁,一点点等着日头不断上升。
刚刚推倒了楚慈的衙差,也再一次动了。
他走到昂然站立的楚慈面前,看着他站着的姿态嗤笑一声,随即便又朝着他推搡了几下,直把他推得再一次踉跄了,随即,直接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扑通一声,楚慈便又被迫跪在了地上。
这一次,是双脚跪在地方。
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崔漱玉,钱玮等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大骇,忍不住上前一步。前面的看客,以为他们要抢位置,便忍不住嘟囔唾骂起来。崔漱玉等人却根本听不进去,眼中只有跪在地上的楚慈。
楚慈跪在地上,或许是感觉到了这股目光,他忍不住抬头朝着他们方向一眼。这一眼,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见了人群中的崔漱玉和钱玮几人。
准确得来说,是认出了崔漱玉和桃娘两人,进而才认出妇人打扮的钱玮。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楚慈很少笑的。楚家旧时虽然比不得曾经的崔家,但作为男子,又是天然被寄予家族复兴厚望的人之一。他不敢放松一点儿,也不敢让自己有任何懈怠。
读书,他必须比任何人都用功;做事,他必须比任何人都认真。基本上是,别人在清谈游戏时,他在奋发读书;别人在沉溺酒色时,他亦在读书。
而长久的读书,自然也让他整个人变得沉静沉默起来。
他习惯了畅游书海,身上便总有一股不合时宜的执谬和认真。
其实,楚慈并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这个毛病。他也很清楚知道,自己这样的性格不适合成为朝堂官员。朝堂上需要的是圆融、是变通、是察言观色,是和光同尘,但这些他一样都不会。
甚至,当初刚投靠昭王时,钱玮还曾劝说过他,“子书兄,殿下需要的是会办事的人,你事事较真,反而是让殿下难做。”就连崔漱玉也对他说过一句话,“对于殿下而言,用人不在人品,而在是否好用。无需对于他们的人品过于较真。”
楚慈不是没想过改变,也不是没有自己的私心,否则当初发现私兵时,他就不会隐瞒了那个印记,后面才说出来了。但很快他便发现,这样违背本心的事情,让他很不快乐。
他可以改!但改了的楚慈,还是楚慈吗?
而且,昭王大概快回来了吧!
当初,殿下让他们留在建州,打得可是揭开建州刺史荣遥等人私采金矿和偷藏私兵的旗号,为的是让他们找到相关物证。当时,楚慈没有丝毫怀疑。
可这些日子,不管是崔漱玉还是钱玮,都没有提及去搜寻物证一事。他就是心再大,也明白了过来,昭王当初冠冕堂皇说了一大堆,或许真的有担忧他们安全的心思,但这绝不是最主要的。
昭王最核心目的,其实是图谋建州。而且,崔漱玉和钱玮,都知晓昭王这个目的。
当初那番担忧他们的话,不过是昭王给自己扯的大旗。
偏偏,他把昭王扯的大旗当真了。
他该怨吗?怨殿下不坦诚?怨崔漱玉和钱玮不告诉他?他根本怨不起来。这本就是他的问题。那本就是不可能明言之事,况且殿下并没有隐藏得太深,甚至钱玮都一眼明白了关窍,是他自己一时被殿下口中义正言辞的话,蒙蔽了心智。
殿下没有责备,已是他的侥幸。
但他话已说出口,自己留在建州就是为了帮助昭王“洞察奸恶,以待天时”。若届时昭王殿下不揭破金矿一时,以他的性格自然该义正言辞,让殿下将此事上报;那时候,殿下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碍事吗?会不会觉得他不知好歹吗?
可若他对此不言一语,殿下又会怎么看他呢?是否又会觉得他表里不一呢?往常表现出来的义正言辞,表现出来的认真,不过是一层皮?
楚慈很难不这样去想。
几乎是瞬间,他便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困境。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解决这个困境。
直到别业被袭,虎贲卫为了护他们损失大半,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差点全军覆没了。眼看着,几人都要交代在哪里,楚慈发现他突然找到了解决这个困境的答案。
——去死!
只要他死了,便不会有人再去诘问当初昭王信誓旦旦的承诺;只要他死了,自己便不会陷入两难困境;而且,虽然与昭王相处时间不长,他也很清楚,昭王是个重情之人。一旦他因为她而死,待昭王上位,他们楚家之人绝对能够受到重用。如此一来,他也算完成了家族的重托。
只一瞬,他便做出了决定。
带着其他几个虎贲卫,引开追杀的刺客,让崔漱玉几人有逃跑的机会。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利落的一件事。
想到这里,楚慈再次忍不住笑了起来。
殿下使诈让他一时被蒙在鼓里,如今他也算计了一回,两人也算扯平了。
至于崔漱玉等人,楚慈看向一脸焦急看着他的几人,很清楚他们想要救他。但楚慈并不想让他们救,荣遥等人的目的一目了然,他相信不管是崔漱玉还是钱玮,都不可能不明白。
几人能够冒着如此大风险,来见他最后一面,楚慈已经很满足了。
至于崔漱玉和钱玮,他希望他们活着。
只有他们活着,才能一直提醒殿下这件事,提醒他曾经的死亡,将他的死利益最大化。
而且,相比那些死了,尸身都不知道被扔在那里的虎贲卫们,他也算死的很有仪式感了。
想到这里,楚慈看向死死盯着自己的崔漱玉,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对面的崔漱玉怔愣了一下。
一开始她还没有明白,楚慈这个动作的意思。
直到太阳一点点上升。
午时三刻到了。
监斩台上,建州别驾周芒站起来,声音冰冷丝毫不带一点感情道,“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走到楚慈身边,把刀举过头顶。
崔漱玉立马示意旁边的桃娘。
在来之前,他们就预料到,六子可能会晚到的情况,让桃娘准备了袖箭,正是当初林昭设计的那个,刚好可以在最后一刻,射向刽子手,阻拦行刑。
桃娘也点了点头,手就要举起来。
但很快,她举起的手便又被旁边的崔漱玉按下了,她再次看到楚慈的摇头。这一次,他懂了楚慈的意思,这是拒绝的意思,拒绝她救他。他希望他们活着,不希望他们因为救他被一网打尽。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崔漱玉心里,让她喘不上气。
然而,现场根本没有给她挣扎的时间,她这边刚摁下桃娘的动作,刽子手举刀的手就已经从高处落下。眼看着,楚慈就要人头分离,血溅三尺。
远处,街巷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刘辉策马狂奔,身后跟着几十个虎贲卫,马蹄声如雷。“刀下留人!”他的声音从街巷尽头传来,沙哑的几乎破了音。
崔漱玉听闻,立马对桃娘喊道,“救人——!”
自己也快速的朝着刑台方向冲!钱玮等人更是不例外。
然而,一切已经太迟了!
刽子手举刀的手已经从高处落下,因为没有阻拦,瞬间就如划破了那截低着的脖颈。随即,一道鲜血喷出,那刚刚还对着崔漱玉摇头的头颅,便滚落在了地上。只剩那截躯干,依然挺得笔直,就像竹节一样,向世人昭显着,他曾经是那个认真又执谬,名叫楚慈的人。
崔漱玉冲向刑台的脚步瞬时顿住了;钱玮等人也目光大骇得看着这一幕。人群“啊”的一声惊呼,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而不远处,赶来的刘辉,还在拼命喊道,“刀下留人!”
可当他们穿过层层叠叠的看客,亲眼看到这一幕时,那原本嘶哑喊出的话瞬间变了调,从嘶吼变成了嘶哑的,随即破碎在了喉间。
他勒住马,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拳头砸进土里,扬起一阵灰尘。六子等人跟在他后面,站在他身后,更是眼眶通红。
“我们来晚了!”
沙哑得像砂纸,话语里面满是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