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建州别业,自奏章递过去之后,林昭就一直在处理建州方面的事情。
雨虽然下来了,但建州上一季度因为干旱,百姓受灾严重,不少人家里颗粒无收。即便林昭祈雨成功,地里的庄稼也救不回来了。秋收已无望,只能赶在入冬前抢种一波,方才能勉强补回一些口粮。
可种什么?怎么种?种子如何发放?还有,如何让百姓挨到下一季度粮食收成的事情。每一桩都是事。
好在,对此她早已有所准备。在让人将奏章递给武德帝的同时,她就写了一封信给府里的青衣,让其将她名下皇庄种植的所有土豆都陆续挖出,运来建州作为新粮种。
她要把建州变成土豆这个高产粮食推广的第一站。
既然已将私采金矿一事上告给了武德帝,再加上这些日子于、周两人相继死亡,荣遥又死了,也根本瞒不住。林昭也恰好需要一个罪名,清理一下建州,拔除大部分贤王势力。
所以,她直接以此为借口,将牵涉到金矿事件可能与贤王有关的官吏以及世家抄家问罪;罪责不算严重的,牵扯不深的,罚款抵罪;没有参与的,则给些利益安抚。
拉一波,打一波,稳一波。她就这样慢慢收拢建州的权力,为自己接下来掌控建州做准备,顺便解决当下时间段建州百姓的口粮问题。
待青衣到达建州之后,她便让孙谦等人按村造册,统计每户受灾田地数量,按人头发放土豆种,指导种植;同时派钱玮、崔漱玉、桃娘等人前往建州各地,组织百姓参与修渠、修路、清理塌方等,以工代赈,每日发放口粮。
这样一来,既避免了百姓饿死,又能够按照她的规划修建建州。
待南越的粮船运到之后,她还能开展一些更大的工程,譬如,修水库之类的。
或许是因为种花家祖传基因的原因,城建游戏着实让她上瘾,虽然这是现实,算不上游戏世界。但听着崔漱玉等人汇报,建州各地的情况一点点在变好,她的心情便格外愉悦。
以至于,她甚至差点忘记了自己写给武德帝的那封奏章。直到虎贲卫来报,有天使来建州,她才猛然想起这件事。
“天使?这么说,陛下是有明旨给孤?”林昭放下手中的文书,问道。
“是!”
“天使到哪里了?”
“属下来的时候,天使已经到关隘了,如今,怕是差不多到建州城了。”
林昭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么快?”
虎贲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林昭也不需要他回答这个问题,看他一副明显不知所措的样子,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
穆兰看着林昭脸上不复刚刚愉悦的神情,忍不住道,“殿下,陛下这旨意——?”
“太出乎我的预料了,怕不是好事。”林昭直接道。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帝王的旨意有两种,一种是明旨,一种是暗诏。
明旨中朝廷当众宣诏是权威性最高的,群臣见证,不可否认;另外,颁诏、批给臣子奏章的敕旨,以及人事任命的制书,都是明旨的一种。
相比而言,暗诏则相当于密信,仅皇帝与当事人知晓,绕过正常程序,帝王随时可以否认。就比如此次建州祈雨,武德帝给她的就是密诏,自始至终都没有下明旨。一旦她祈雨不成功,武德帝完全可以说是她自作主张,将一切责任推到她头上。
这也是为何,当时她会那般紧张的原因之一。
她来这个时代那么久,真正收到的成文诏书,也就当时她封王的那封诏书。此刻,武德帝却令人不远千里送明旨给她,毋庸置疑,这封明旨怕不是如她所愿,让她留建州的旨意。
果然,跪在香案后面,林昭很快就听到了那句话,“昭王祈雨有功,救建州百姓于危难,着即回京,庆贺陛下圣寿,不得有误。”
不得有误,几个字,直接断了她留在建州的可能。
林昭接过旨意,站起身。白色的绢帛卷在掌心,丝滑的缎面贴着皮肤,凉意从指腹渗进来。她看了一眼那道旨意,没有再打开,只是捧着,随即看向穆兰道,
“穆兰,带天使去偏院歇息,好生招待。”
穆兰应了一声,领着内侍出去了。内侍脸上还挂着笑,说了几句“殿下辛苦”“陛下惦念”之类的客套话,林昭一一应了,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待内侍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林昭便转过身,直接对身旁的虎贲卫道:“去请崔娘子、林中郎、桃娘、钱先生、青衣来正堂议事。”
虎贲卫领命而去。
林昭独自走进正堂,在椅子上坐下。她刚刚其实一直在思索,为何自己的奏章没有达成目的。虽然刘辉等人已经来了建州,但这些日子,她和洛京并没有断了联系。
崔漱玉等人留下的那唯一一只鸽子,被她直接用来联系了王直,告诉他她已经来到建州,同时让他接下来直接将洛京的消息递到建州即可。
奏章递过去没多久,王直就给她递了一封信。信中讲述了她在建州祈雨成功这个消息,传递到洛京之后,引发的朝廷震动以及武德帝当朝表现出的大喜,甚至连说了三个“好”字。正是因为这个消息,林昭一直觉得,武德帝不太可能会拒绝她的提议。
毕竟,如今她成功将雨祈下来了,金矿私兵一事又主动上报了,不过是想要调查一下而已,顺便在建州多留一段时间而已,还是为贤王洗清嫌疑,于情于理,他都没有理由现在就把她叫回去。
可偏偏,他拒绝了,还明旨令她着即回京。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难道,王直递来的信有误?可王直虽然是武德帝给她的人,但她只不过是让他收集洛京以及朝堂的动态而已,又没有涉及宫中隐秘,这样的事情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大凡她让人回洛京一趟,稍微探听一下就能打探出来。
可如果没有误?武德帝为何如此着急宣自己进京,连贤王意图谋反一事,都不让自己继续查了?真是因为圣寿到了?抑或,依然对她抱有怀疑,觉得她对建州蓄谋已久?还是说,为了包庇贤王,打算掩盖掉这件事?
她想不明白。
所以,接旨之时,难免有点不虞。
纵然她知晓自己计划未必都会顺利。这些日子为了建州这个地方,她从北疆到南越再到建州,一路走来,虽然计划大部分都成功了。可这其中的代价和坎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至今,楚慈等人的棺木,都还在一侧摆放着呢。
但图谋建州是她整个计划的终极目标,如今计划不成功,岂不是意味着她前面做的所有事情,都白忙活了?她都已经放弃了金矿和私兵等利益了,还要让她放弃建州,如何能忍?
可随着内侍等人离去,整个正堂安静下来,林昭却很快冷静了下来。
这或许也不是坏事。
这些日子,她正愁如何让“贤王刺杀昭王导致其身受重伤”这件事合理化呢。
作为昭王,她外出的机会并不多,需要做什么事情基本吩咐一声就够了。当然,林昭也不是没想过,主动出去给贤王的人制造机会。但碍于当下武德帝的人可能也正在盯着她,林昭最终还是没有冒这个险。
这就导致,她虽然已经设计了这个计划,却一直在搁置的状态。
武德帝的圣旨,倒是给了她一个必须出门的理由。她低头看着手中那道明黄绢帛,拇指在“着即回京”四个字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离开建州,上路,可是个不错的动手时机。而在离开建州不远被刺杀,进而重伤不得不在返回建州,可是个留在建州的好理由。
如此一来,就算是武德帝,也不能强求她立马回京。
武德帝要她回去,她“回去”了。只是走到半路,被贤王的人砍了一刀。
这如何怨得了她呢?
待那时,她这边安排给太子等人的证据,也应该发挥作用了。她被刺,再加上贤王偷藏兵器豢养私兵一事,足够太子在朝廷掀起一场针对贤王的风暴。
而她,则刚好可以借重伤,美美隐身。
想到这里,林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旨意折好,塞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建州的天气一如既往地晴朗无云,不过,或许是因为下了一场雨的原因,空气中的干燥少了许多,带着一丝秋日的秋高气爽。
不愧是刘禹锡口中的,“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只可惜,当下天上没有鹤,否则还可以接下一句,“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