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时过一年半,再次踏上洛京的土地,林昭的心绪略微复杂。
此时,已过八月中旬,接近九月,洛京已经进入了秋天,道路两旁的树木已经有不少变色了。黄黄红红的叶子掉落道路两旁,随着马车的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白噪音,带着让人昏昏欲睡的力量。
可林昭丝毫没有想要闭眼小憩的欲望,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陌生又熟悉的景色,竟有一种恍惚之感。去年,她也是从这条路离开洛京前往北疆的,这一年多时间来,她辗转北疆、南越、建州,如今,又即将再次踏入了这个雍国的权力漩涡中心。
只是,离开的时候,她几乎一无所有,全凭满腔的愤懑和野心一往无前。如今,她的背后站着建州,站着崔漱玉、林霄、穆兰、乐舒、桃娘等人,身边更是围绕着近千名士兵,有她自己培养的女兵,也有她以昭王府名义补充的护卫和虎贲卫等。
如今的她,已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殿下,可是心忧?”乐舒见她神情,轻声问道。
林昭转头看向对面的乐舒,笑了笑。近半年都在操持育婴堂的事务,乐舒整个人松弛了许多,少了一丝从前的尖锐,多了一抹温和。
以前的乐舒,底色是尖锐的。那种尖锐不是张扬外露的攻击,而是藏在圆融笑容之下、只在关键时刻才会露出锋芒的锐利。哪怕在南越时,林昭说过那样一番信任的话,她也依然能从乐舒身上感受到一种紧绷,是那种随时准备独自扛起一切的紧绷。
那些被遗弃在育婴堂的懵懂婴儿,改变了她。
说来,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跟乐舒好好说说话了。自从来了建州之后,乐舒不知为何,沉默了许多。这次回洛京,路上她也大部分时间都和崔漱玉以及穆兰在一起。这一次,她会坐在这里,还是林昭特意要求的。
“乐舒,后悔跟着我离开北疆吗?”林昭问道。
如果她没有跟着自己,现在应该还是哪个在两国边境倒卖货物的乐家主。日子虽然小有风波,但至少不会掺入上层权力风波中。
乐舒温和的脸色闪过一抹恍惚,“殿下不问,属下都差点忘记了,自己也不过是才离开林城一年多而已。”说着,她柔柔地笑了起来,“这些日子忙着那些小家伙的事情,林城的生意又早已托给其他姐妹了,属下已经好久没有想起以前了。”
说着,她抬起头,看向车窗外迎风卷起,飞掠而过的黄叶,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说来,属下这辈子做了不少决定,从当初的决定做生意,后来的不嫁人抚养阿元,收留那些无依无靠的姐妹等等。有些决定做对了,有些做错了,事后也后悔过。但是——”
乐舒看向眼前的昭王殿下,“殿下,乐舒从未后悔跟着你离开北疆。若没有殿下,乐舒最大的可能也不过是做一个商人而已。可殿下让乐舒知道,我还可以像男人一样做官,干实事,在朝堂争权夺利。单是这一点,乐舒就觉得值了。而且——”
她顿了一下。
“殿下,我希望我那些育婴堂的孩子们,有一个全新的未来,一个不同于我那般需要不断从泥潭中挣扎,方才能够活得稍微有点人样的安稳未来。”
林昭看着她,没有说话。秋日的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乐舒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愈发柔和而温暖,带着一股母性的光芒,哪怕乐舒未嫁人生子。林昭从不觉得,母性是一个贬义词,哪怕她从未想过成为一个母亲。人类如果没有母亲,早就灭亡了。
在现代社会之所以会涌现“妈味”这样的暗含贬义的词,甚至连妈妈都隐约成为了落后标签,不过是因为这背后代表着太沉重的负担和代价,而不管是社会还是性别的另一方都不想分担,只想继续将其堆在女人头上,让人忍无可忍罢了。
可即便如此,依然有千千万万的母亲,前赴后继,愿意为了孩子们倾其所有。
这就是母亲,这就是妈妈。
林昭并不认为,世间所有女人都应该成为这样的妈妈,甚至对此是抱着不赞同态度的。但她又很清楚一个事实,孩子们都渴望有这样一个妈妈。
此刻的乐舒,就是这样一个母亲。
大概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孩子不是哪个具体的人,而是许许多多育婴堂的孩子。林昭早就听说,乐舒几乎将那些育婴堂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照料,当时,林昭还觉得未免有点夸大。如今看来,或许是真的。
心中感慨,她突然间很想为乐舒做些什么。
“乐舒。”
乐舒抬起头。
“可有字?”林昭问道。
乐舒摇头。女子笄礼取字,虽然是古来传统,但如她们这样的平民商户,每日忙于奔波,大部分连字都不认识,更别说笄礼取字了。后来,她有钱了,倒是给几个姐妹办过笄礼,也给她们取了一些这世间大部分女子都会取的温婉表字。
只是,她们日常打交道都是商人,相互间都是喊身份,也没人会讲究的喊什么字。久而久之,那些字也就跟尘封了一般,没几人提起了。
“孤替你取一个,如何?”说着,她看着车窗外渐渐浮现的洛京城门,直截了当道,“舒是安舒、从容的意思。你名舒,寄希望未来那些孩子可以生活安稳,不如就叫令安。”
林昭收回目光,看着她,“令安,美好而安宁,希望我等走入这洛京之后,能够创造出一个美好而安宁的未来。而且,你前半生颠沛流离,孤也希望你未来可以收获安宁。”
“令安!”乐舒将这两个字放在舌尖,眼眶忽然泛红,“多谢殿下!”
这些年来,她一直都在扮演着众人眼中那个圆融狡猾的乐家主,却从未有人知晓,自始至终她渴望的,其实不过是一份不被排斥的安稳生活。
两人说话间,一个人策马靠近了过来,是林霄,“殿下,虎贲卫来报,太子和荣王殿下在前面城门外不远处,似是准备迎接殿下。”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丝紧绷。谁都知道,这两人出现在这里,很不寻常。
林昭也没想到,这两人会来迎接她回洛京。
如果是荣王倒也罢了。当初她虽然算计了荣王,让他直接关了禁闭,可到底她名义上是他的亲妹妹。如今,他虽然被武德帝各种扶持,但到底时间尚短,本身能力又不足,对着太子一直处于下风。此刻,听闻她这个“亲妹妹”回京,会来示好一番也不奇怪。
就算不能示好她,摆出这个姿态,也足以给他加分不少。
可太子来做什么?
她和太子可没有什么交集,更准确来说,从天幕出现开始,两人之间就是敌对关系。除非一人死去或者放弃那个位置,否则这份关系不可能改变。
更别说,她自从离开洛京之后做得事,在南越促成联姻、在建州祈雨成功,建设整个建州,每一次功绩都在加重她这个“天兆之子”的分量,也在太子的忌惮名单上再添一笔。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太子竟然跑来这里迎接她!
太不寻常了!
“殿下,可要绕道?”一旁的崔漱玉问道。她猜不透太子荣王两人在城门口打算做什么,昭王殿下还没有回到洛京呢,两人就来一出,很是来者不善的感觉。她便想着,不若绕个道,避开两人,兴许更好一点。
穆兰在旁边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林昭直接否决了这个想法,她摇了摇头。“不必。他们既然来了,孤自然要见。这是洛京,不是建州。在这里,躲是躲不掉的。”
她既然已经回了洛京,迟早要搅入这场风波里面,躲着压根没有意义。况且,真躲开,明日这洛京的满朝文武怕是都会以为,她林昭是怕了。
她放下车帘,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
随即对林霄道,“无病,加快速度前进吧,别让孤的两个兄长久等了。”
林霄点头。
队伍行驶的速度快了起来,秋风猎猎,吹着那绣着昭王二字的旗帜,快速地向着洛京的城门而去。
*
此刻,城门口,两支队伍正分列两边,泾渭分明。
左边是以太子林瑚为首的一队,身后跟着几个东宫属官,甲胄鲜明,仪仗齐整,远远望去便是一派储君威仪。
右边的队伍,则是荣王林璋,身后同样跟着王府属官和护卫,只到底不是太子,人少了许多,依仗也不如储君的依仗威仪赫赫。即便如此,林璋摆出的排场也没差多少。新制的亲王仪仗,旗帜簇新,连马鞍都换了新的,一派新气象。
至于进出的百姓,早在两位天皇贵胄要来的消息传达到城门那一刻,就被懂事的洛京府尹着人隔开了。
太子端坐在一辆舆车里面,一身的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温和,嘴角挂着一抹笑容。手中把弄着一枚红玉扳指,新鲜透亮,像极了那些被他打杀的内侍宫女流出的血。
荣王林璋则一身风流的绛紫色常服,头戴金冠,面色红润,一派得意的模样,与一年前被圈禁时的颓丧判若两人。
只是此刻,林璋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他看了一眼太子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官道,低声对身旁的心腹问道:
“她怎么还不来?”
心腹连忙安抚道,“殿下莫急,此前护卫来报时,昭王就已经距离城门口只剩十里了。此时,想必也快到了。”
“最好是这样!”荣王冷哼一声道,心情却并没有因此变好。任谁被自己的父亲突然下令,不得不去迎接一个自己不喜欢甚至有仇的妹妹,心情都不可能好。
况且,在荣王林璋看来,自己已经是父亲心中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继承人。
此刻,该是林昭这个妹妹想方设法讨好他才对。若她肯跪下来求他原谅,他登基的时候,倒是不介意留她一命。当然,也仅限于此。
想到这里,林璋目光忍不住扫了一眼太子的方向,他那大哥倒是沉得住气了。明明是太子,被陛下下旨去迎接一个亲王妹妹,竟然没有暴怒,还真就在亲自跑来这城门口等人。如今,都等了近半个时辰了,脸上的表情愣是没有变过。
他可不信,太子心中真的毫无波澜。
两人针锋相对了近一年,太子是个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了。温和敦厚不过是他的面具,暴虐、急躁,心胸狭窄,才是他的本质。
如今,林昭这个二妹妹携带着这么多功劳回来,陛下更是令他们两人亲自相迎,他一个太子还要来这里迎接一个亲王,还是个妹妹,他此刻心中能开心才奇怪呢。虽然自己心中也很不爽,但只要想到太子此刻内心比他还煎熬,林璋又觉得这份不爽尚可忍受。
想到这里,荣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把白玉折扇,唰地抖开,慢悠悠地扇了起来。白色的绢帛扇面上,龙飞凤舞般写着四个大字,“汝当勉之”,上面还加盖了一个印章,正是武德帝的私章。
站在他身后的属官内侍们看着这一幕,没一个人敢出声。
最开始还好,荣王虽然解了禁足,也恢复了爵位,却依然心惊胆颤,行事也小心翼翼。
可自陛下赐下白玉扇,甚至当着群臣的面,亲自在扇面上提了那四个字之后,荣王殿下脾气便越发难以捉摸了。前一刻还能与人谈笑风生,后一刻就可能因一句不合心意的话翻脸。所以,哪怕林璋此刻看着心情不错,也没人愿意多嘴去说什么。
时间,就在这份沉默中,慢慢流逝。
突然,不远处传来马蹄的得得声,随即没多久,一个写着昭的玄色旗帜便浮现了出来。旗帜在秋风中舒卷,如腾蛇乱舞。一切迹象无不再宣告一个事实:
——昭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