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宴席设在戌时初,正是洛京宵禁开启的时候。
不过,有天子的命令,权贵们自然不用再遵守宵禁这项禁令,酉时还未过半,皇宫左侧外的道路就热闹起来。一辆辆马车从洛京各坊驶出,汇聚在这里,等待着宫宴的开启。
眼看着,酉时末快到了。
原本坐在马车上等待的权贵们,很快便三三两两走下马车,互相看了一眼前后两边的人,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彼此作揖行礼。
在这样的宴席里,越是身份贵重之人,往往越晚出场。他们却这么早就只能在这宫门等着,地位自然不可能太高。不止他们自己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身旁的人,也大部分都是跟自己相似地位的人,要么是跨部门的同僚,要么就是同部门的竞争者。
“李大人,好久不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快走几步,赶上前方一个身形微胖的官员,拱手笑道,“听说大人前些日子生了一个千金,可喜可贺。”
被称作李大人的胖官员连忙回礼,脸上堆着笑,乐呵呵的回道:“哪里哪里,都是内人的功劳。倒是王大人,佳儿即将娶亲,那才是真正的喜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至于心里揣着什么算盘,就没人知道了。眼看着两人聊得热络,旁边又有几人凑过来,加入了互相恭维之中。那语气,热络得就像几人是多年老友,压根看不出来,就在几天前,这些人还在朝堂上因为某些事情争得面红耳赤。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宫门口等待的人越来越多。三三两两互相交谈的官员,也多了起来。除了恭维以外,也有人开始谈起此次宴会。
“听说了吗?今晚的宴席,是陛下特意为昭王设的。”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博士突然压着声音,忍不住对身旁的同僚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同僚和老博士年龄相当,却比老博士谨慎多了,听到此话也只是捋了捋胡须,笑呵呵道,“昭王这一年多来,又是达成了西雍和南越的和亲,又是帮建州祈下雨,陛下设宴接风,以作嘉奖,也是常理。”
老博士自然看出了同僚的谨慎,他虽然想反驳一两句,毕竟,昭王不过是个女子,哪怕是立了不少功劳,陛下搞如此阵仗,在他看来也是过了。
但想到昭王去年在朝堂,屡次强势的反驳,老博士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出口。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密了起来。
老御史回头,看见一群人从道路中间走了出来,为首的是几个身腰配紫绶,步履从容,神色淡然,正是李元、宋轶、王鲁、谢元几人。几人身后,则跟着六部尚书等人。
这些人一出现,宫门口官吏们的交谈声,立时就跟踩了静音片一样,没了。站在旁边的几位官员更是下意识整了整衣冠,面色整肃起来。
很快,宫门开了。
宫道内璀璨的灯火,像一条光带一样蜿蜒而出,远处,麒麟殿在辉煌灯火的照耀下,更是如耀眼的天上宫阙般,指引着他们的道路。
就像上朝一样,宋轶等人在第一排,抚了抚衣袖,迈步跨过宫门。后面的人也有样学样,依次跟上,没有人说话,整个过程只有脚步杂沓,衣料窸窣的声音。
只偶尔有人抬头,望向皇宫麒麟殿的方向,目光闪烁,也不知道心底在想什么。
麒麟殿越来越近。
殿门大敞,里面的灯火砰射,将门前数丈之地照得亮如白昼。殿前两侧,虎贲卫肃然而立,殿门口,穿着青色长袍的内侍和侍女们垂手恭候着。而殿内,已有男乐、女乐在一旁鼓瑟吹笙。
待官员们一到,便有内侍手持拂尘,将人领到对应的位置上。
很快,一群人就各就各位,安坐了下来。
宋轶看着眼前这比往年任何时候都盛大,几乎可以比肩一年一度旦日正宴规格的宴席场景,神色很不好。虽然在王鲁府邸的时候,他以陛下的意思堵了王鲁的话,也因为无法苛责压制了自己的怒气,但这股怒气并未消散,只一直沉在心底。
如今,看到这一幕,自然难免更气。
天子把这场宴席办得如此盛大,堪比国宴,这哪里是单纯的接风,分明是在向整个洛京权贵们宣告,昭王地位的尊贵。
昭王如此尊贵,那太子算什么?
要知道,就连太子的千秋宴,都没有这么盛大过。更别说,自从太子长大之后,武德帝就再也没有下令举办过太子千秋宴了。
而且,他忍不住看向前方的座位。
天子自然是坐在宴席的最上首,这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按照以往的惯例,继天子之下,太子也应该坐在左侧上首,且不能有其他人和太子并列。
可偏偏,今天宴席的前方,原本太子所在位置右侧,出现了一张新的座椅。这位置除了在右首之外,几乎和太子并列。
这个位置是安排给谁的,可谓一目了然。
昭王何德何能?
可心中即便再怒,此刻他也不好发作出来,只能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将心中刚刚涌起的怒气再次压下去。
就在他这般想着时,殿门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荣王殿下到——”
很快,荣王林璋便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依然和去迎接林昭时的打扮一样,头戴金冠,手中拿着那把白玉扇,只不过身上穿的常服颜色改变了,从绛紫色改为了更正式的玄色。
官员们纷纷起身行礼。
林璋心情大好,正准备装模做样的来两句呢,便听到殿外又传来一则内侍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林璋向前的脚步直接慢了下来。
林瑚很快走进殿内,脸上依然那副温和敦厚的模样,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走进麒麟殿,先是在殿内扫了一样,将殿内的布局等一切都纳入眼里。随即就像林璋听到他的消息会脚步慢下来一眼,林瑚也很快便将目光投到了走在前方的荣王身上,嘴角微弯道,
“三弟来得倒是挺早的。”
林璋自然听明白了太子嘲讽的意思,这是在暗示他地位不如他呢,不然,怎么会早一步到。要知道,这样的宫中宴会,谁什么时候到,都是有讲究的。
每个人到的时间,都有严格规定。可不是谁想闯入就闯入,谁想压轴出场就压轴的。
很明显,他被通知的宴会时间,比太子早了不少。所以,哪怕他刻意踩着时间进殿,也比太子先一步进殿。
——不过,孤迟早会取而代之!
想到这里,林璋方才压下心中的怒火,看向太子,反唇相讥道,“大兄来得也不晚。”纵然是太子又如何,不还是在林昭前面进殿。
林瑚自然也听懂了林璋话里的意思,眼眸忍不住沉了沉。刚刚他就发现了,林昭竟然还没有来,明显是要比他还晚到的意思了。
但他没再说什么,只在宫人的引导下,越过荣王,直接在左首落了座,随即看向右首的位置,
“倒是罕见孤的右边摆有座位,就是不知道,三弟有没有荣幸坐上去了。”
这句话一出,殿内明显静了一瞬,就连敲打着乐器的乐工们,似乎都忍不住僵了一下动作。林璋脸色原本挂着的笑更是直接没了。
太子故意这么说,不过是想看他当众出丑罢了,他还能继续笑着才怪呢。
他又不是眼瞎,看不见这个多出来的位置。至于这个位置的主人是谁,他自然也猜到了。
本来,这件事让他很不开心的。毕竟,作为一个自诩即将取太子而代之的人,林璋怎么能够容忍,自己的座位安排在林昭这样一个妹妹下面。
可偏偏,这件事被太子当众指出,甚至讽刺不配坐在他对面,这反而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太子这样做,不就是想看到他变脸,闹起来,林璋偏不让他看到。
毕竟,在这件事上,最被下面子的可不是他,而是太子。
他只是出个丑而已,太子可是脸都被扯下来,直接变成了林昭此次回归洛京的垫脚石。
不管此刻太子是不是没发现。或者,发现了,只装作没发现而已。
林璋都打算揭开此事。毕竟,作为弟弟,兄长眼瞎,他自然得帮个忙。
想到这里,林璋直接拿出白玉扇,不紧不慢地扇了两下,“大兄说笑了,这一次宴席本就是为二妹妹举办的,二妹妹自然当上座。只是——”他目光从那个空座上扫过,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太子林瑚,“委屈大兄和二妹妹并排而坐了。”
说罢,自顾自的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这话说得比太子方才那句更狠,这是明摆着嘲讽太子,你这个太子也不过如此,随随便便一个妹妹,都能和你并排而坐了。
太子心中怒火交织,刚握起茶盏的手指都收紧了好几分。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若非如此,他刚刚也不会故意说那句话,想要挑动荣王的怒气,将这件事当着如今群臣的面彻底挑明。如此一来,他或许就能借着机会,让人将位置换一下。
可偏偏,林璋这个蠢货突然之间似乎变聪明了,非但没有如他所愿地闹起来,还把矛头转向了自己,一下子就把没有臣子敢揭开的那层纱给揭开了。
这简直是在他本就掉在地上的脸面上,又公然踩上几脚。
太子林瑚心中气急,顾忌宴会却又不能公然发作,只能端起茶杯喝茶,把心中的怒火,当茶水一样一口一口咽下去。
喝完,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是那副温和敦厚的笑容,装作大度般说道,“不过是个座位而已。二妹妹多番立功,此番好不容易回京,自然坐得。况且,这是父亲安排的,三弟难道要质疑父亲?”
听到太子提及武德帝,林璋便知道自己不能再揪着这件事了,冷哼一声,不再作声。
两人不再针锋相对,麒麟殿内的气氛终于渐渐松弛下来。因为宫宴还未正式开启,官员又很多都是三三两两聚坐在一起,不可避免就互相交头接耳起来。至于说什么,大部分话题,都没有离开今天的主角,昭王。
甚至有人低声问了一句,“昭王何时到?”
毕竟,整个宴会,除了最后出场的天子,就剩下她了。
武德帝站在乾安殿内,背着身看着外面突然阴沉下来的夜色,也问了同一个问题。
张永和往常一样,站在武德帝后面三步远的后面,躬着身子,像一截影子。
听到这个问题,正打算和往常一样回答,另一边的曹瑞便走了出来,笑着道,“陛下,刚刚小黄门来报,昭王殿下已经进了宫门,想必这会儿已经快到麒麟殿了。”
张永收回打算迈出的脚,默不作声,依旧像一截影子一样站着。
另一边的曹瑞抢了回话的机会,却只觉得得意非常,侧身回到了另一旁后,立马暗戳戳斜了张永一眼,面上带着明显的笑意,看向前面的天子。
武德帝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沉默的站着,目光落在外面沉沉的夜色上。
秋风乍起,吹得殿门口的烛光东摇西晃,光影晃动间,就连他印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摇晃晃起来,彷佛一个行将就木难以站立的老人。
但很快,武德帝就收敛了自己的思绪。
他不喜欢行将就木这个词,这很容易让他联想到自己愈发不对劲的身体。
“准备准备吧!该去麒麟殿了!”武德帝抬手,语气平静的道。
曹瑞反应最快,立刻应了声“是”,随即小步快跑到殿门口,一迭声地催促小内侍们准备銮驾。张永等他说完,方才上前应了一声,随后,也下去准备仪仗等事情了。
很快,天子的銮驾仪仗准备完毕,载着天子朝着麒麟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