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对于宫中的暗潮,林昭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就像那最后提及宋皇后的话,只是她无意之言,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大朝会之后照样去文华殿上课,上完课没多久就又回了乾安殿偏殿,坐到了武德帝给自己安排的位置,静静的代武德帝处理那些累赘的请安折子。
也不知道这些折子积攒了多久了,林昭发现,有几份折子甚至好像是去年写的。压在这层层叠叠的折子下面,那折痕都被压出了裂痕。倒是上面的文章写的很是花团锦簇,用词典雅,对仗工整,虽然都是在夸武德帝英明神武的,但夸得并不露骨,反而很是自然。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折子上标的名字,忻城刺史庾宜。
忻城,林昭总感觉略有点熟悉,仔细思索了一下才猛然想起,这不就是当初芸娘坚持要回的老家吗?她记得,当初那个引蛇出洞计划失败之后,她就派了十几名虎贲卫护送芸娘回去了。后来,那些虎贲卫回来,她还特意询问了一下。
据虎贲卫回禀,芸娘回到忻城之后,就在她的儿女的墓边定居了,还开辟了一个菜园,种起了菜。那边的乡民都很淳朴,也认识芸娘,不用担心她被欺负。
当时,她还觉得高兴。
想到这里,林昭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再次看了一眼这个名叫庾宜的折子,拿起笔,和所有其他折子一样,在上面写了一个字,“安!”
大概是高兴的原因,这个安字倒是写得有点龙飞凤舞的感觉,引得旁边侍立磨墨的内侍不自觉侧目看了过来。林昭并不介意内侍注意自己,因为她知道,这人是武德帝派的人。
将批好的折子随意地放置一边后,林昭又埋首在其他折子中。
朝臣的请安折子几乎都大同小异,这玩意的功用不是用来奏事的,反倒更像地方官吏用来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的东西。除了满篇辞藻华丽的颂圣之词,譬如“圣德巍巍”、“四海升平”之类,以及暗暗表功自己的业绩的“风调雨顺”、“民风淳朴”之类的话外,几乎找不到什么其他实质的内容。
最多,偶尔会有地方官吏在折子后面附上一两件稀奇礼物,表达自己对天子的敬意。
不过,这样的折子林昭是接触不到的,她现在就是一个帮天子写“安”字的工具人。就像此前,其他内侍工具人一样。这也是为什么,她都代批了十几天的请安折子了,没有一个人发现此事。因为这些折子,天子本就基本不看,批阅的也大多是内侍们。
也就偶尔兴致来了,武德帝会抽看一两本,防止有人将奏章当成牟利工具。
不过,尽管如此,林昭也没有敷衍了事的意思。
颂圣之词虽然无趣老套,但书写之人是否用心,字里行间还是会表现出来的。她刚好也可以借此机会,对整个雍国的臣子,做一番小小的了解。
就在她这般想着时,头顶一个声音砸了下来。
“批得倒是挺认真!”
是武德帝的声音。林昭手一顿,抬起头,发现武德帝不知什么时候从内殿走了出来,正站在她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前的折子。
林昭立刻搁下笔,站起来,“父亲。”
武德帝没有应她,伸手拿起那本折子,看了一眼她批的那个“安”字。“字练得不错。”他淡淡道,看不出是夸还是随口一说,“比你刚回来那会儿蚯蚓一样的字强多了。”
“父亲督促。”林昭垂着眼,“儿臣自然不敢懈怠。”
“哧~”武德帝轻笑一声,直接将折子扔回案上,随即看了一眼身旁的曹瑞。曹瑞会意,立马带着小内侍搬来一张椅子,放在了林昭批阅折子的案几旁。
武德帝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了,这才重新看向林昭,这个他心目中的逆女,手里把玩着和田玉的玉玺。
“这十几天,你天天在朕这里批折子,感觉如何?”
林昭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斟酌了一下措辞:“儿能常伴父亲左右,替父亲分忧,是儿的福分,几位兄长想要这个机会都求不来呢。”
“福分?”武德帝捏着玉玺,冷笑了起来,“难道不是早就知晓朕身体出问题了,想来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说罢,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眼睛死死盯着他,就像一头猛虎盯着他的猎物。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林昭心中有一瞬间的慌乱,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因为她很快就猜到,武德帝这是在试探她。
越是这样的时刻,反而越不能慌乱。
而且,早在看到那封信上“我老了”三个字,而自己决定回洛京那一刻,林昭就已经预料到这个场景了。
她直接抬起眼,直视武德帝,“父亲说笑了,儿只是觉得自己离京一年多,许久没和父亲相处,便想留在父亲身边尽孝一段时间而已。父亲若是觉得儿臣碍事,儿臣回昭王府便是。况且——”她以打量的目光看了一眼武德帝,“父亲看着一如既往的威武康健,一点都不像有恙的样子,儿着实不明白,父亲为何这般说自己!”
武德帝盯着她,目光如刀。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屏风的细微声响。他手中那枚和田玉玺在指间慢慢转动,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的、不知疲倦的倒计时。
“尽孝?”他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嘲讽,“你倒是会找借口。”说罢,他直截了当道,“别再遮掩了,朕是天子,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多着呢,你遮掩的把戏骗不到我。况且,你在朕身边这么十几天,朕不相信你会没有察觉。没有察觉的傻子是什么模样的,看你三兄就知道了。不要让朕怀疑你的能力。”
林昭垂下眼,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知道的?”武德帝继续问道。
林昭依然不想回答,但她也清楚,再不回答可能会惹恼武德帝。一个生病的帝王,心中本就敏感,此刻惹恼武德帝绝不是一件好事。
而且,什么时候知道他的身体出了问题,也是一个需要仔细斟酌的问题。
这个问题答不好,前面所有的铺垫都会功亏一篑。答得太早,显得她处心积虑;答得太晚,显得她虚伪;答“不知道”,那就是把天子当傻子。
“从父亲递过来的那封信开始的。”林昭抬起头,看向武德帝,在这件事上她的确没有说谎,“当时,父亲罕见的在信中说老了,儿便有所怀疑。只是,当时得到的信息太少,儿也无法确定。”
武德帝没有说话,也没说信不信这番话,只等着她继续说。
“回到洛京之后,父亲问我想要什么悬赏,儿想着这是个好机会,便求了一个留在父亲身边的恩典。儿想着,不管父亲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接触总能知晓。”
武德帝眯起眼。“你倒是聪明,借着‘尽孝’的名义,留在朕身边,亲眼验证。怎么样,验证到了什么,可以给朕说说吗?”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父亲——”她斟酌词汇,尽量确保自己的话不会触怒到眼前的天子,“似乎对骑射的兴趣少了不少,儿至今还记得,去年父亲在演武场射鹰的英姿,可这段时间,父亲只让儿射箭,自己却几乎不动手。而且——”
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依然在把玩着玉玺的武德帝,“父亲的记忆似乎衰退了不少,即便上朝的时候,偶尔也会走神。”
武德帝听到这句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直接掀起惊涛骇浪,他一直以为自己遮掩的很好,那些见证他发病手抖的人,要么被他关了,要么被他杀了,要么已经沉默了下去。他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布局,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走神失忆症状,竟然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若非太子的动作惊动了他,让他猜到太子可能知晓了他生病一事。他再顺藤摸瓜,知晓了太子和宋轶试图利用林璋,逼他将宋皇后放出来的计划。而眼前的逆女,就这么碰巧一句话,破坏了太子的计划,让他心生了怀疑。
他怕是要隔了很久,才能真正意识到这件事。
真到那个时候,怕是一切都晚了。
想到这里,武德帝心中有点复杂。他忍不住看向林昭,这个女儿的确厉害,当初他在信上添上那三个字,其实也的确存在钓鱼的意思。想用那句话让这个一味躲在建州的女儿,回到京都这个权力场。可是,也仅仅只是钓鱼而已。
他完全没有将自己的病,坦诚在她面前的意思。不仅是逆女,作为天子,高傲的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虚弱。
可偏偏,眼前的逆女,仅仅从自己露出来的微末痕迹,就推测到了可能的结果。不仅如此,还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自以为的遮掩好,实则早已在朝会中露馅了,甚至,已经有臣子猜到了他生病这件事。
他自以为藏住的秘密,早已可能不是秘密。
对一个以掌控力为生命的帝王来说,这是比生病本身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打击。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有些计划倒恰好可以继续推进了。
“你很敏锐,观察入微,难怪能够知晓你太子兄长的计划,还利用林璋那个傻子,一举破坏了他的计划,怕是皇后养病一事,你也有所猜测了吧!”武德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林昭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