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林昭一直在等司徒旭说出自己的目的,结果,等了半天,司徒旭都不说。她端着那杯茶,指尖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温热,没有再饮,直接看向司徒旭,淡淡道,
“世子找孤,莫非只为给孤煎一盏茶?”
司徒旭端着茶杯的手一颤,他知道,再不出声,眼前的昭王该怀疑自己了。想到前不久收到的北周消息,他终于放下手中的茶杯,
“殿下,前段时间你让我注意的北周燕王,最近有了新消息。”
“什么消息?”林昭也放下茶杯,认真起来。
上次刘瞻走后,她就特意去信司徒旭,当然,林昭并没有提北周齐王和那所谓的遗旨以及刘瞻这人,只让他多注意北周那边的动态,特别是蛮北那边。
“前段时间,北蛮那边突袭北周,直接被燕王宇文宣一举打败,宇文宣趁此机会一举收拢了三个北蛮部落,如今光骑兵就已经有上万了。据说,北周新帝宇文御差点没被气死,因为有人传,那北蛮突袭,本就是宇文宣计划的一部分。”
“这么说,宇文宣和北蛮勾结了。”
司徒旭摇了摇头,再次给林昭添上茶汤,“我也不知道,暗子并没有查到此事,不过,有一件事很有意思,都安那边,自从这个消息传过去之后,北周晋王就一直上蹿下跳,逼迫新帝给宇文宣封赏。”
听到这个消息,林昭正准备拿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司徒旭,“北周晋王宇文旈跟宇文宣结盟了?”
司徒旭也有类似的猜测,点了点头,“很大可能。”
林昭没有立刻说话,垂眸看着杯中新添的茶汤。和上一次那茶汤只盖过碗底不同,这一次司徒旭添了近半杯茶汤,滚烫的热气从茶杯中袅袅升起,带着一种出尘飘渺之意。她却完全没有心思欣赏眼前的美景。
上次,她建议刘瞻背后的北周齐王拿着遗诏去找燕王,是想加速搅乱北周的那滩浑水。可如果,北周晋王和宇文宣结盟了,再加上那遗诏,那燕王的势力就过于庞大了。
搞不好,新帝宇文御根本没有抵御的能力,阴差阳错之下,让宇文宣捡了个便宜,甚至彻底了解决北周即将分裂的现状。
毕竟,如今的宇文化压根没有什么势力,面对极可能已经勾结了北蛮又和宇文旈结盟的宇文宣,很容易露头就秒。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结果。
但就算宇文宣没有勾结北蛮,也没有与宇文旈结盟,如今的他在北方的根基也已经扎牢。在这般的情况之下,宇文化如果真的按照她的计划行事,最大可能就是去送装备的。
到时候,整个北周可能演变成新帝宇文御和燕王两方之间的拉扯,晋王宇文旈左右搅合。虽然,这个结果也不差,但到底与她想象中的北周四分五裂,存在很大差距。
”齐王宇文化呢,可有消息吗?“她直接问道。
司徒旭没想到,昭王竟然会提及宇文化,那个早已被北周朝野上下默认死亡的北周齐王,他不禁心存疑窦,却也很快回答道,“依然是失踪,不见踪影,无人知晓生死。殿下莫非收到过北周齐王相关消息?”
林昭没有立马回答。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透过茶楼的窗棂,依稀可以看见楼下各个店铺门口璀璨的灯火。楼下的杂耍还在继续,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欢呼声,热闹非凡。林昭听了一会儿这份喧嚣,方才收拢思绪,回头看向司徒旭。
这一次,她没有隐瞒司徒旭,北周一事还需司徒旭帮她盯着。况且,司徒旭的确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哪怕背后没有秦王的势力,林昭也愿意再拉拢一下他。
“世子,若我说,北周齐王宇文化还活着,而且手中握有一份北周先帝遗诏,你信吗?”这一次,她说话时用的是我,而非孤。
司徒旭瞳孔紧缩了一瞬,忍不住盯向林昭,似乎想要判断她话的真假。但很快,司徒旭便垂下了眼眸,询问道,“殿下可知那北周先帝遗诏真假?”
北周齐王没死,司徒旭并不意外。甚至,但凡聪明一点的人,都已经猜到他匿了。
北周那边的新帝、晋王、燕王,基本心里都了然这件事。不然,也不会一起推动齐王葬礼,彻底砸死齐王已死一事,只为让它成为既定事实。到时候,北周齐王就是亲自站出来,说出自己的身份,他们也会一口断定他是个冒牌货。
但北周齐王手握北周先帝遗诏一事,还是让司徒旭震惊,那可是遗诏。若真如此,也难怪那北周齐王都已经变成死人了,还能坐得住。
如此分析之后,司徒旭对林昭提供的消息信了八成。
林昭并不知晓司徒旭的想法,只淡淡道,“真假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这份遗诏的存在公布,有的是人会将其变成真的。”
林昭说那句话时语气并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可正是这份随意,让司徒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遗诏的真假不重要,有没有遗诏这个名头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北周齐王宇文化公布自己有遗诏一事,哪怕这份遗诏授位的人不是自己,燕王宇文宣也可以借此,将把它变成自己造反最合理的檄文。一旦天下士人指责,就能说,当下的北周新帝才是忤逆篡位,自己不过是拨乱反正罢了。
到时候,一旦他把宇文御杀死了,再杀了宇文化不过轻轻松松。问就是病了,天不假年徒呼奈何!反正,死了的宇文化,也不可能再说话了。
甚至,就连目前看着最势弱的晋王宇文旈,也未必不能利用这份遗诏助自己一臂之力,外加生母北周太后做内应,在北周都安掀起波澜,借此动摇甚至掀翻宇文御的椅子。
这哪里是遗诏啊,这分明是加速北周内乱的导火索。
届时,北周一乱,怕是要血流千里了。
不知为何,司徒旭莫名感觉身体有点发冷。明明,眼前人只在洛京,甚至还没有坐上那个位置,挥手间竟已有翻手作云覆手雨之势了。
第一次,司徒旭在眼前人身上,看到了作为天子的冷酷。
他忍不住低下头,“殿下有何打算?”
林昭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新添的茶汤,汤色淡绿,热气袅袅,为她添茶的是崔漱玉。添完茶后,崔漱玉便又回到了雅间的另一边,与乐舒、林霄聚坐一起。
“我想让你帮我!”林昭直接道。
司徒旭握着茶杯,低头垂眸,并没有立马回答。
林昭也没有在意,只继续道,“前不久,有北周齐王的人来找孤,说是要跟孤结盟,助他们齐王登上北周帝位。到时候,北周江山给孤一半。”说着,林昭笑了起来,“那人甚至还带来了那齐王的联盟婚书。”
“殿下答应了?”司徒旭握着茶杯的手猛然攥紧,忍不住问道。但很快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继续补充道,“殿下,那可是北周。”
林昭抬眸看了一眼略有点失态的司徒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想想司徒旭秦王世子的身份,以及他们一直与北周打交道,两者也算宿仇,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不过一句话而已。”她淡淡道。
司徒旭立时又明白了林昭的意思,这是假意答应罢了。他松了松手中的茶杯,回想起刚刚的紧张,自己反倒愣了一瞬。但他不敢再出神了,刚刚的失态已经引起了昭王的注意,他清楚的感受到了,刚刚林昭投在他身上那抹疑惑的目光。
静静的喝了一口新添的茶水,垂眸看着自己手中那碗已经渐渐凉下去的茶汤,直到碧色的水面平静无波,方才声音平静的问道,“殿下想让旭做什么?”
“自然是让北周的所有人,都知晓这件事!”林昭缓声开口道。
“包括北周燕王、晋王,以及北周新帝?”司徒旭继续问道。
林昭瞥了司徒旭一眼,“重点是北周燕王、晋王,以及北周新帝,必须一个不漏。”
司徒旭立马懂了林昭这步棋的用意,这是打算用遗诏这件事,点燃这把火了!
遗诏在宇文化手中,如果他不出现,或者等宇文宣和宇文御、宇文旈三分三败俱伤时,宇文化再出现,就是宇文化登上陛阶的天梯助力;
但如果遗诏的消息同时被北周新帝、北周晋王、北周燕王获知,宇文御会想尽办法阻止这份遗诏面世,而宇文旈和宇文宣则会想尽办法,将那遗诏为自己所用。甚至,宇文旈和宇文宣两人隐隐的同盟,可能都会顷刻间瓦解。
如此一来,一封遗诏,就足以将北周搅得天翻地覆。
甚至,可能还会加速宇文宣反叛的步伐,毕竟,只要将遗诏一事公布,到时候宇文化手里遗诏到底在谁手里,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就算没有遗诏,他们也完全可以伪造一个。
这计谋太毒了,甚至比当初杀宇文墨的计策还毒。
司徒旭看向林昭,忍不住,“如此一来,北周齐王怕是要性命难保。”
昭王毕竟与人家结盟了,这样背叛盟友真的好吗?
林昭不置可否,“宇文化势弱,却搞出遗诏这种东西,犹如小儿抱金于市,本就迟早会出问题。看在他们帮了孤不少的份上,他们既然想与孤联盟,还拿出了婚书,孤自然不能什么都不做。把这件事曝出去,多方角力之下,兴许他还能留下一条命,宇文化该感激孤才是。”
司徒旭看着眼前明明说着反话,却一本正经的昭王,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他虽然不知道那北周齐王是如何联系上眼前昭王的,但很显然,为了让昭王答应那封婚书联盟,他们做了不少事。否则,昭王不会说,他们帮了她不少。
不过,他们显然出错了加码。
他们以为昭王就算再是西雍的昭王,也不过是女子而已,只要是女子,好像就脱离不了嫁人这个叙事,就无法抵御成为北周皇后这个诱惑,特别是昭王一看就是个有野心之人。
可他们忘记了,男女本就没有区别,世间绝大部分女子只能走那一条路,是因为她们没有其他路可走。但昭王不同,她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坐上那个位置。
如今,昭王已经入朝听政,朝臣也已经慢慢开始在习惯了。如此这般,假以时日,昭王再坐上那个位置,即便她是女子,阻力也未必有想象中那么大。
届时,她会变成天子,真正雍国的一国之主,权力的中心。
她的下一代也会是天子。
想到这里,司徒旭自己都忍不住愣住了。他为何突然倾慕起了眼前人,是真的爱,还是同样抱有别样的私心。司徒旭捏了捏自己手中的茶杯,突然不敢正视自己起来。
他忍不住看向眼前的林昭,问了一个问题,“殿下可还记得,当初在建州,殿下问过旭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审慎的缓慢,字斟句酌地彷佛再掂量每个字的重量。
林昭,林昭当然记得,那可是她第一次明确招揽秦王府,甚至用棋子指明了当时秦王府的困境,只是,当时的司徒旭立马拒绝了,甚至还隐约说当时的她,不够格。
如今,秦王府虽然依然还是秦王府,但自柳达一事,武德帝派了人去北疆之后,对其明显没那么忌惮了。毕竟,他现在的目光都在太子等人身上。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她都以为,按照司徒旭的性格,应该独善其身呢。可偏偏,他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若不是隐约猜到司徒旭有投向自己的心,林昭根本不会说刚刚那番话。
两人之间虽然有过合作,但如今已没有了利益纠葛,她自然不可能多信任。
可即便猜到了,她也没想到,司徒旭会明明白白的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来。
压下心中的思绪,她假意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世子何意?”
既然说出了那句话,司徒旭也是一个果断的人,便再没有遮掩,直接问道,“殿下可是计划将北周收回?”
“自然。”林昭听到这个问题,也没有搞什么委婉那一套,因为她知道开疆拓土之功,不止对天子有无上吸引力,对将军同样如此,直接点了点头,甚至进一步问道,“世子难道不希望南北一统?我中原大地分裂至今,也是时候统一了。”
司徒旭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之情。纵然司徒旭在外表现得再文质彬彬,也改变不了他源远流长的武将家传,只要是将军,就抵御不了灭掉北周,统一南北这种可以镌刻在史书上的功绩。
一直以来,他父亲就一直很遗憾,陛下当初言之灼灼统一南北的雄心壮志,最后却不了了之了。以至于原本以为只是暂时驻扎北疆的父亲,最后生生在北疆蹉跎了近二十年,直接把自己蹉跎老了。
这份遗憾,自然也在他心中留下了印记。
如今,眼前的人却告诉她,她要南北一统,司徒旭心中如何能够不激动。
但司徒旭到底不是那种冲动的人,这番激动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快速他压了下来。
一切还太遥远了。
眼前人虽然起势的速度很快,但如今依然不过是镇国昭王,距离天子还有很大的一步距离。毕竟,太子还在呢,更别说还有荣王。天子对她也未必全是真心扶持。
万一她半路折了,秦王府要跟着陪葬吗?
所以,现在谈这一切还为时尚早。
而且,他无法确定,眼前的昭王,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天子。
父亲不是也说过,年轻的天子也曾雄心勃勃的立誓要统一南北吗?可现在呢,父亲老了,天子也老了,西雍依然还只是西雍,北周还是那个北周。
司徒旭冷静了下来,他抬起头,迎上林昭的目光,直接略过了建州的那个话题,道,“旭明白了,殿下放心,我司徒家在北周的暗子必会竭尽全力,完成殿下所想。”
林昭不意外这个答案,他意外的是,司徒旭只有这个答案。
明明,就在刚刚,他还提起了建州旧事,明显是有推翻前面答案的倾向,结果,转眼间态度又暧昧不清起来,似支持她,却似乎又不打算明确明说,直接退缩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眼前的司徒旭缩了回去,但不妨碍林昭趁此机会,给他一个台阶,让他好好再考虑一下。
想到这里,林昭缓声开口道,
“那就多谢世子了。”
随即,以一种略带感慨的口吻继续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世子!”林昭边说边拿起那煮着茶的鍑,亲自为司徒旭添上一杯茶水,再把它推到司徒旭面前,“从北疆到南越,再到建州,我走的每一步,都有世子的功劳在。当初若非当初世子相助,我也走不到今天。”
司徒旭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作为秦王世子,大部分眼中的上位者,他自然也清楚林昭说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上位者不管是言谢,还是放低身段,本质上都是一种招揽。当然,这种方式很委婉,也算是给足了他的面子。
他垂眸看着杯中淡绿的茶汤,水面映出雅间模糊的灯影,像极了如今昭王模糊不清的未来。
片刻后,他最终还是放下茶盏,语气依然恭谨道:“殿下言重了。旭不过是做了些顺手的事,当不得殿下如此记挂。”
林昭见此,也没再强求,可一可二不可三,再强求倒显得她逼迫了。反正,如今司徒旭能够为她所用,就算他不愿意参与其他事,只愿意在北周那边使力,对她而言也是一大帮助。想到这里,她直接道,
“北周之事,就多劳烦世子了。”
说罢,端起茶盏,“孤在此,以茶代酒,先敬世子一杯。”
司徒旭这一次没再拒绝,直接端起杯,将里面的茶一饮而尽,随即道了告辞。
很快,他便站了起来,离开了林昭所在的雅间。只是不知为何,临走时,司徒旭忍不住回头看了依旧坐在上首的林昭一眼,她依然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灯光交织在她身上,将她身上那身本不起眼的青色衣裳照得格外发亮,像极了一轮冉冉上升的青色太阳!
意识到自己想到了什么,司徒旭忍不住心中一颤,连忙收回了目光,匆匆离开了。
司徒旭离开之后,林昭并没有立马随之离开,而是又静静地饮了一盏茶。茶室很安静,只有茶水煮沸的声音,崔漱玉将最后一杯茶水,倒入林昭的杯中,问道,
“殿下,可要继续逛?”
林昭摇了摇头,今晚自己不过逛一回街,就遇到了林明珠和司徒旭两个人,不管是有意无意,她的行踪怕是都已经暴露了。在这样夺嫡的关键时刻,这样的暴露是危险的。她可不愿意自己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这一步,却死在莫名其妙的刺杀上。
况且,今天得到的这些情报,她也要时间梳理一下。
她看向明显刚回来不久的穆兰:“林明珠那边可办妥当了?”
穆兰点头:“女卫已将明珠翁主护送至另一处街巷,与她的护卫侍女汇合。胭脂铺子那边也留了人盯着,若有尾巴,会处理干净。只是——”想到刚刚得到的某个消息,穆兰停顿了一下,“殿下,女卫刚刚无意间看到了荣王殿下!”
“荣王?”林昭看向穆兰,不明白她为何特意提起这个人,林明珠如果失踪,林璋会出现不是很正常吗?“荣王怎么了?”
“荣王殿下当时正和一个北周人相谈甚欢?那人的眼睛是蓝色的。”说罢,穆兰扭头看了乐舒一眼,“和乐娘子的一只眼睛有点相似。”
林昭:虽然依旧很穆兰,但她这句话未免过于耿直了。
林昭安抚性地看了乐舒一眼,随即对穆兰道,“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自天子圣寿邻近,洛京来了不少北周商人,荣王会和北周人来往不足为奇。或许,他不过是想给父亲买一件稀世奇珍做寿礼而已呢!”
话虽如此,林昭还是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待确保一切都已经妥帖之后,便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对几人道:“走吧,回府。”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暗中与林明珠,司徒旭的会面,全被人暗暗看在眼里。
不只是林昭,荣王林璋那边的动作,同样被人收入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