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相比之下,同样得到解除囚禁消息的宋皇后,就镇定多了。她什么都没有做,照样起居睡下了,就好像自己前面真不是被囚禁,只是静养养病一样。
甚至,第二日,看到急匆匆来的太子,面上都没有露出一点波澜,只在太子看着她瘦削不少的脸庞,忍不住慌张了一瞬时,方淡淡的说了一句,
“慌张什么,先坐下。”
太子林瑚怎能不慌张?他走进未央殿时,第一眼几乎没认出自己的母亲。
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那么狠,不过短短十几天,阿娘便瘦了一大截。原本合身的宫装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就像像一件被人随手搭在衣架上的袍子。颧骨凸了出来,眼窝深深凹陷,就连眼角的皱纹都比记忆中多了好几道,像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刻上去似的。
那可是十几天,不是半年一年啊,阿娘就变成了这样。看着宋皇后那常泛起皱纹的脸,林瑚心中首先涌现的就是一股怨恨,怨恨武德帝,怨恨他的无情,怨恨他如此对待阿娘。
那可是阿娘,是陪着他几十年的妻子,父亲怎能如此?
怎能如此!
他想说出那份怨,那份难受,想说他的无能,连宋皇后被囚一事都是后面通过舅父才得知的消息,想说阿娘受苦了。可宋皇后神情淡淡的一句话,直接将他所有想说的话都阻了。最终,太子林瑚只能张了张嘴,压下满腹的话,坐在了宋皇后的下首。
“阿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直接问道。
宋皇后并没有立马回答这个问题,只缓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看着上面石榴树上挂满的石榴,八月份正是石榴结果的季节,宫中的这棵石榴因为地处偏北,果子成熟稍微迟了一些,反而恰好在这武德帝圣寿之际成熟。
哦,不对,应该说,当初武德帝为她栽种这颗石榴树时,本就是特意选的八月末九月初成熟的品种,为的就是他生辰的时候,他们可以共享一颗石榴果。石榴石榴,那紧紧抱在一起的籽儿,多像情到深处的夫妻。当初,不管武德帝说那番话,是因为她背后的势力,还是因为真的相伴之情,她都领了那番心意。
可惜了,时间到底磨灭了一切。
宋皇后将思绪从回忆中拔了出来,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太子林瑚。他像一头被绳索勒住脖子的困兽般坐在椅子上,浑身绷着劲,脸上更是充满了怨恨,哪怕那些话被她压下去了,里面的心思依然一览无余。
这样的儿子,与他的父亲实在相差太多了!若非没有其他选择…
宋皇后闭了闭眼,到底止住了自己这个想法,转身坐了回去。随手拿起身旁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茶依然是她曾经最喜欢的煎茶,放了许多花椒,用料不菲。可不知为何,她竟有点不习惯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这十几天被迫缩减开支,不得不饮清茶的原因吧。
她到底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没再勉强自己,到了她这个年纪,早已知晓很多东西勉强不得。随即,目露温和的看着太子林瑚,平静地询问道,
“你父亲让你来的?”
林瑚没有隐瞒。“张永昨夜戌时末突然跑到孤的端本殿带来口谕,说阿娘已经病愈,是时候出来了,让孤今日来请安。”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忍不住再次问道,“阿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为何会突然——”
虽然,他已经在宋尚书那里听到过猜测,但还是想听宋皇后确认一遍。
然而,话刚说了半截,他的话语酒杯宋皇后抬眸平静地一瞥打断了。那一瞥很静,就因为很静,反而给人很重的感觉,让太子林瑚整个人都愣了一瞬,到嘴边的话再次咽了回去。
“你父亲既然让你来,你就来。问那么多做什么?”她推开手边的茶盏,靠在引枕上,声音依然淡淡的,“你记住,你阿娘只是病了,如今好了。旁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瑚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阿娘这是在提醒他,不管真相是什么,天子既然说是养病,对外便只能说是病。他咬了咬牙,到底忍不住,“阿娘,儿子只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宋皇后垂眸,看了一眼自己不再白皙滑腻的手,“担心你父亲杀了吾?”
宋皇后这句话说得太冷静了,冷静得彷佛只是在说一句日常的问候语。太子林瑚听完,却忍不住再次激动起来,压抑在心中的那股怨恨,更是在他胸腔中来回冲撞。他无法忍受宋皇后轻飘飘的说出那句话,因为他太清楚,如果真到那个时候自己的结局了。
而且,他也无法想象,没有宋皇后,他该怎么办?
“阿娘——”
宋皇后却彷佛根本不知道太子心中的巨震一样,继续道,“放心,你父亲这个人好面子得很,那可是把自己比作秦皇汉武的人物,除非吾自己自杀,否则,他是绝对不会杀我的。最多,也就这般囚禁我,让我慢慢病逝罢了。”
林瑚却越听越心惊,宋皇后说出了他当时听到阿娘被囚禁时,心中的隐忧。
“阿娘?”
“瑚儿,我还没有说完。”宋皇后抬起头,看着太子那张因为焦虑而微微扭曲的脸,声音依旧平静,“这一次,你父亲的行为,让我看到了自己的无能。吾以为自己是皇后,掌控整个后宫,届时,哪怕你处于劣势,依然可以和你舅父里应外合,挣扎一番。可你父亲,只安排了区区一千虎贲卫,就直接斩断了我所有的动作。
而且——”
宋皇后闭了闭眼,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吾可以肯定,你父亲当时对我产生了杀意,他那时候,是真的想杀了我,手都已经扼住了我的脖颈。只那么一瞬,仅仅只差那么一瞬,他就杀了我了。”
林瑚的脸刷地白了。
“阿娘,父亲真的——”
宋皇后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瑚儿,我告诉你这一点,不是在告诉你,你的父亲何等无情。我是在告诉你,你的父亲掌控力依然很强,依然存有理智,哪怕他生病了,也是一头病中时刻伺机择人而噬的老虎。”
“所以,父亲是真的病了?”太子林瑚问道,他忽视了宋皇后的其他话,脑海中只留下武德帝生病这个核心消息。
宋皇后更加失望了,她看向林瑚,这个自己的儿子,“你只关注这个?”
林瑚却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自从获知这个消息之后,他便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偏偏派去打探确认消息的人被父亲发现了,不仅没有确认这件事,还让他被敲打了。如今,阿娘终于被放出来了,亲口确认了这个消息,他怎能不激动。父亲生病与否,可直接关系到接下来自己的计划。
“阿娘,你应该清楚,父亲一旦生病,对儿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清楚。”宋皇后接过他的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所以,你以为,你父亲为何把我放出来,还点名让你来见我?”
“我——”林瑚的确很疑惑这件事,但刚刚那个消息太重大了,重大到他压根没心思想这件事,“阿娘,你——”他想问,宋皇后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宋皇后却并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石榴树。红红的石榴沉甸甸坠在枝头,因为没有人摘,不少石榴已经炸开,露出了里面红彤彤,晶莹剔透的石榴籽。曾经,武德帝最喜欢的,便是将这些石榴仔一把攥住,喝里面的汁水。
这种方式看似野蛮,却也充满着野性,若非如此,武德帝走不到今天。可如今,他的儿子,她的瑚儿,却光有野心,连自己如今的境况都没有认清。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瑚儿,你可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你父亲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必然有其目的。当初,找回林昭,给他封王是如此;如今,明知道我已经知晓他生病这一秘密,却依然放我出来,还让你来见我,亦是如此!”
林瑚立马反应了过来,“阿娘的意思是,我等如今也成为了父亲的一枚棋子?”
“难道不是自始至终,都是如此吗?”宋皇后冷静的问道。
她回过头,看着太子。
“记住,你父亲是天子,以天下为棋局。他这个人——”宋皇后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武德帝,声音低沉了下来,“从我嫁给他开始我就看出来了,他是一个格外理智的人,任何事情,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亮刀,他都一清二楚。他可以有情,但那情不能影响他的目标;他可以宠爱别人,但这份宠爱绝不会失智。否则,你以为为何独独是他从你祖父那么多儿子当中脱颖而出,成为如今的皇帝。”
“难道不是因为先仁康太后碰巧之下提父亲喝下毒药,被那恶妇司马氏毒杀,这才让父亲立誓反抗,坐上了今天的位置?”林瑚反问道,武德帝因为生母被毒而死,进而杀了嫡母兄长,夺得嫡位,早已是当下雍国公认的事实。
“你太天真了,瑚儿!”宋皇后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说出的话却格外残忍,“这世间的男子,总爱给自己的野心,冠上道德正义的帽子。明明是自己心存野心,却还是要打着为母报仇的名义。可事实真的如此吗?吾很是怀疑。毕竟,那份毒药为何就那么巧,进入了去看儿子的仁康太后口中?要知道,司马氏送的毒药,可不是送到后院,而是前院。”
说罢,她冷笑一声,“为母报仇、诛杀嫡母、夺嫡正位,多好的借口,可事实呢,那不过是一个有野心的男人,为自己的野心粉饰的借口而已。或许,你父亲的确悔过,愧疚过,甚至为此容忍了这么多年赵家的贪婪。但如果时间重来,你猜猜,你父亲会怎么做?”
说着,不待太子回答,她便继续道,声音冷淡,“不管当时是巧合还是有意,最终那份毒药依然会进入仁康太后口中。”
“阿娘——”林瑚只觉得晴天霹雳劈在了自己脑袋上,整个人脑子都有点发蒙,根本转不过来,整个身体都在抖,“阿娘,你说什么?父亲怎么可能——”
他想说,武德帝怎么可能故意毒死自己的阿娘,可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宋皇后再次打断了。她看着林瑚,非常冷静,直截了当道,“这就是你的父亲,瑚儿,认清这个事实,不要对你父亲再心存妄想了!”
“阿娘?”林瑚依然不愿意这般想武德帝,那可是他的父亲啊。
宋皇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她看着太子那张几乎失去了血色的脸,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放缓了语气。她知道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对儿子而言太过残忍,但不说不行。如今,天子反常得释放了她,又让太子来见她,明显是不在意她将他生病的消息漏出去。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就等着这个结果呢,等着他们太子一系在这个巨大诱惑中灭亡。
太子对武德帝还心存幻想,这是最危险的事。
她必须打破他这个幻觉。
想到这里,宋皇后再次看向林瑚,“太子,你也是一个父亲了,你对你自己的嫡子,又怀有多深的感情?你对其他的儿子,又有多少感情呢?”
“我——”太子林瑚没想到宋皇后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他想说自己当然是爱自己的儿子的,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这里是未央殿,是阿娘的地方,在这里他无需表演,也无需说那些虚假的话,也说不出那些矫饰的言语。
但让他将自己想象成父亲,把自己的儿子想象成自己,他依然是不愿的。“不一样,阿娘,父亲小时候还对我说——”他试图辩解。
“你也说了是小时候!”宋皇后继续打断他。
说罢,她眼神带上了些许疲惫,“瑚儿,如果你父亲一直囚禁吾这个皇后,吾其实并不是很担心,哪怕你父亲要让我病逝,没有个半年一年,也不可能。但现在,你父亲却放我出来了,在我无意间知晓他生病一事之后,不仅如此,还特意点名你来见我。”
说到这里,她看了林昭一眼,随即目光再次看向那些石榴树,有鸟儿正在啄食那些裂开的石榴,叽叽喳喳的。只没有啄食几口,一阵风吹来,石榴便砸在地上,汁水四溅。
“这说明什么,你可清楚?”说着,她继续道,并没有继续给太子思考的时间,直接解开了这里面的残酷现实,“这说明,他利用的就是你我知晓这件事,他在等待我们为此激动疯狂,为此野心膨胀,然后,像猎物投入猎人设置的陷阱一样,踏入他的圈套。”
“你以为摆在前面的是胜利果实,不,你只会像那只鸟儿一样。”她指向那只刚刚还在啄食石榴的鸟,“果实就掉在地上,踏了个空,最终一无所有。”
林瑚忍不住看向宋皇后所指的鸟,石榴掉在了地上,那鸟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那么飞在树上叽叽喳喳的叫喊,明明旁边还有那么多石榴,竟似眼瞎了一样。
林瑚并不觉得自己会那么蠢,成为这样一只鸟,但他听懂了宋皇后的警告,以及警告背后的良苦用心。她是怕他听到父亲生病这个消息,便昏了头,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和当初舅父对他的警告是一样的。
只是,林瑚看向宋皇后,他们什么都不做,就真的能行吗?先不说底下的人,一旦获知这个消息,会不会推着他走,就是父亲,他难道就没有想过,阿娘会阻止他吗?
“阿娘,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他看向宋皇后,脸上难得没有出现暴躁的情绪,神情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阿娘有没有想过,父亲也了解阿娘,正如阿娘了解父亲一样呢。”
宋皇后微微一怔,她看着太子那张难得露出思索神色的脸,突然笑了起来,这一点的确是她先前没有想到的。说到底,这一次囚禁时间虽然不长,但还是对她的心态造成了影响,如今的她看似冷静,心中却已有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
“你说的对。”她重新端起茶盏,“正如我了解你父亲一样,你父亲也了解我。他明明知道,我必定会告诉你,他生病一事;更知道,我必会劝说你继续忍耐,忍耐到他死的那一天,可他还是将我放出来。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
说着,她看向林瑚,“那只说明一件事,在你父亲看来,我们不管是怎么做,都只是徒劳挣扎而已。你强忍不动也好,你纠集人手篡位也好,都只是白费功夫。”说罢,她喝了一口带着花椒味的茶,茶汤苦涩,花椒的辛辣在舌尖炸开,她却像毫无所觉,慢慢地咽了下去。
林瑚的瞳孔猛地收缩。
“阿娘的意思是——”林瑚忍不住问道。
宋皇后没有立马回答。口腔立马的花椒辛辣已经散去,只剩苦涩在舌尖蔓延。她再次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到唇边,又抿了一口,让那股带着略有点上瘾的味道,充盈口腔。
窗外,又来了一群鸟儿,叽叽喳喳的开始在石榴树上啄石榴籽吃。大概是一下子来的鸟儿太多了,裂开的石榴也变得不够分了,出现了好几只鸟抢一颗石榴的现象。几只鸟儿为了那石榴你啄我抢,跳来跳去,打成了一片。
宋皇后收回目光,放下茶盏,不再看那群鸟儿,目光又回到了太子身上。“从今天开始,便是生死之争,谁死谁活,大家各凭本事论输赢罢。”
她说得极为平静,没有激昂语调,也没有刻意去渲染战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天要下雨了”一样,却平静得让人心悸。
林瑚怔怔地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一步。明明,他是太子啊,很小的时候,父亲还说过,未来雍国就是他的了。甚至,在册封他为太子的时候,还带他去了宗庙祭祀,看着上面先祖的牌位告诉他,
“瑚儿,这就是我们林家的江山,以后,也是你的江山。”
那时父亲的手掌宽厚温暖,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持香,如何跪拜。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和父亲的关系,变成了这样子了呢。明明是父子,却恍若仇敌!
想到这里,林瑚抚着自己的胸口,明明没有受任何伤,却觉得心痛难忍。他想要踢翻眼前的案几,想要摔东西,想要鞭打人,想要做一切发泄的事情。可想到这里到底是未央殿,是阿娘的地盘,林瑚忍住了。
最终,他闭了闭眼,只攥紧拳头,任指尖掐入掌心肉里,说道,“阿娘,我明白了。”声音很沉,就像是从胸腔硬生生里挤出来一样。
宋皇后看着他,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收回手,重新坐回榻上,温柔的对他道,
“去吧,瑚儿,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成也好,败也好,阿娘总归在这里。我们母子二人,大不了就变成下一个卫皇后和戾太子。”
林瑚只觉喉头一哽,再也说不出话来。看着眼前阿娘瘦削的身影,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站起身,对着宋皇后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大步走出未央殿。此刻,真是隅中,虽说是秋日,太子却依然觉得殿外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涩退去,才抬脚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重新打开的未央殿大门。内侍宫女们再次走了进去,在殿内忙碌起来。宋皇后坐在座位上,目光再次看向窗外那颗石榴树。又有石榴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汁水四溅。叽叽喳喳的鸟儿们瞬间受惊,吓得扑楞着翅膀飞走了,竟一只都没有停留。
只留下那砸在地上的石榴,在时间中慢慢地碾成尘。
宋皇后收回目光,端起那杯加了花椒,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