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林昭手中暗网的触角,悄无声息的在洛京铺展。而此刻,被重点监控的目标,贤王林璋对此事却一无所知,此刻的他正沉迷在酒精的麻醉中不可自拔。
不可否认,酒是一种好东西,很容易让人忘却世间的一切,包括烦恼。只要醉了,大脑彻底宕机,就像短暂的死亡了一回一样,世间的任何东西,包括权势、富贵等,都将彻底化为云烟,再也不会成为人心里的累赘。
就是酒醉后醒来,总会有一段难受的日子。
再一次从酒醉中醒来的林璋,抚着痛到恨不得直接劈成两半的头,忍不住想道。整个书房很安静,闻不到一点人声,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
倒是有什么东西,似乎在他眼前晃动,像极了一只恼人的飞虫。他睁开眼,想要看清楚,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奴才,敢如此懈怠,竟然连他的书房里面进了飞虫都不处理。
结果,眼睛睁开才发现,那哪里是什么飞虫,竟然是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的一道细长的光柱。这光柱细长细长的,呈现一种夕阳降临时的金黄,极为漂亮。只这表面的富丽堂皇,却也掩盖不了那内里细小的灰尘上下不断翻涌的现状。
都是表面光的东西。他偏过头,想不去看那光柱。可不管目光看向哪里,好像都有类似的细长光柱呈现在眼前,好像在嘲笑他,就算暂时躲在酒水里又怎么样,难道就能改变当下的现状了。越是醉酒只会越显得他懦弱,像个可怜虫而已。可他是荣王,是这雍国天子的儿子,是王爵,怎么可能是可怜虫呢。
他忍不住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想要起身,压根没发现,自己身上还压着一个灰色的小酒坛子。这边双脚刚触底,“砰——”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像炸开一样,在这静寂的书房格外明显。林璋吓了一跳,随即,书房的门被人猛然打开,是外面的护卫。
“殿下!?”护卫们冲了进来。为首的护卫头领顾沉几步入内,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又落在荣王那只仍按着额头的手上,想上前查看荣王是否有事,可看着眼前人狼狈的神色,又犹豫了起来。
林璋看懂了顾沉的犹豫,心中有点恼怒,忍不住吼道,“滚回去!”
顾沉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关好书房的门,又快速地退了回去。
倒是林璋,经此一事,醉酒的脑子算是彻底醒了,他看也不看地上的狼狈,走到书房的一旁案几上坐了下来,自顾自拿起一壶茶,也不管那茶泡了许久,已经冷了,一杯灌满茶杯,狠狠地喝了好几杯。片刻之后,那剧烈的头痛,总算好了许多。
说来,这还是他当初被囚禁时,无意间发现的秘方呢。自那以后,但凡他喝酒,便总会让人在书房准备一壶茶。没想到,今日又用上了。
荣王林璋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其他。
笑了一会儿,他又觉得没意思,看了看自己被酒液浸湿过,如今虽然干了,但依然带着一股子酒味的衣服,他直接喊了一句,
“顾沉!”
站在外面的顾沉,立马打开书房的门,抱拳行礼应道,“殿下!”
“去,叫人过来,孤要更衣。还有,把白先生叫来,孤要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林璋静静的吩咐道,“让他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都整理出来,告知于孤。”
顾沉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队侍女内侍就端着铜盆、捧着干净的衣袍进入了书房。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林璋整个人就焕然一新起来,又恢复成了那个文雅风流的王爵,仿佛那个在酒精中逃避现实的荣王从未存在过。
书房也重新变得干净整洁起来。那些他曾沉溺于酒的狼藉痕迹,摔裂的酒坛、散落的靠枕、歪倒的玩物,要么被拾掇,要么放回了原位。书房的窗户打开了,博山炉里面更是燃起了淡淡的沉水香,彻底抹掉了酒的最后一丝痕迹。
白悬走入荣王府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荣王林璋身穿一件深蓝色深衣,头戴玉冠,静静的高坐书房中央,手中正把玩着一个红玉狮子,正是当初那北周商人所送。
“殿下。”白悬躬身行礼。
“白先生来了。”林璋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孤这几日闭门谢客,外头想必很热闹吧。”
白悬还是第一次见荣王这般安静的朝他问话,他在下首落座,看着这样不同寻常的荣王,本来准备好的说辞,刚涌上喉间又被他吞了回去,他停了一会儿,方才斟酌道,
“殿下,这几日,洛京的确有些热闹。”
林璋没有说话,继续把玩着手中的红玉狮子,等着眼前的幕僚继续说。
白悬不敢隐瞒,很快将这几日洛京的动向一一道来。他先说了府中宾客的动向,不少人似乎都有点蠢蠢欲动,随即又提及,一些荣王一系的官员,朝王府投了拜帖,只荣王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这些拜帖至今未回,顺带又提及了那北周商人上门一事,但因为林璋早就吩咐过,不要再让他见到那人,白悬已经回绝了那商人的求见。
最后才说了这几日荟萃茶楼,不少士子被鼓动,去了谢府和左仆射王鲁的府邸,似乎想借此让天子收回成命。这鼓动那些士子的人,似乎是宋家派去的。
“宋家?”听到这两个字,林璋脸上终于有了反应,他直接冷笑了起来,“看来太子到底还是坐不住了,所以,宋家出手了,竟然还牵扯王家和谢家。只是,孤这个兄长竟然比孤还天真,竟然以为鼓动几个士子,就能让父亲改变主意?呵——当初林昭封王以及联姻南越的失败教训,还不够吗?而且,他们宋王谢三家不是一体嘛?如今怎么跟出现了矛盾一样?”
白悬静静听着,低着头,不发一语。他了解荣王,知道此刻他最好的策略就是不说话,因为荣王压根就不需要他的附和。
待荣王冷静了下来,方才继续道,“殿下前段时间所说,有意归附我们的萧家家主萧承,昨日突然派人将我们送上门的礼物退了回来,言辞之间,似乎有意与我们划开界限。”
“放肆!竟敢耍弄孤!什么萧承,我看是纯粹的小人!”荣王林璋听完立马怒了,直接冷笑起来,“不愧是被李元扶持起来,却依然背叛李元的小人,果然不可信。这是觉得孤这边没有前途了,又打算另投门庭了呢?孤倒要看看,他能去到谁的门下。”
骂完,林璋犹觉得不解气,他一向自大,这一年在武德帝的纵容之下,脾气更是渐长,特别是对于自己手下的臣子。如今,萧承竟然敢背叛他,还是在这个林昭要加冠,而他明明多番出手了,却接二连三受挫的当口。
这让他如何能够不迁怒,如何忍下这口恶气?最重要的是,如果谁都能肆无忌惮的背叛他而毫无代价,那他还如何和林昭以及太子争?
“去,派个人去李府,跟我那没用的岳父好好说一说,他手下的这个家主当初如何对孤谄媚巴结,如何恨不得立马成为我林璋的狗,一五一十的说给他听。”
白悬一听就知道,荣王这是打算彻底掘了萧家主的后路呢。要知道,萧家能够有今天,本就靠的是天子和右仆射。结果,李家女儿都嫁给荣王了,却依然是坚定不移的天子心腹,反倒是萧承暗戳戳投靠荣王,这不就是对李元这个恩人的背叛嘛?
右仆射李元虽然看着温和,却绝不可能如此让人欺到头上。
接下来的萧家,怕是难了。
不过,白悬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对他而言,主上荣王的利益才是第一位。毕竟,他和荣王的利益是一致的,只有荣王上位,他才有机会在朝堂一展身手。
只不过,他还是提醒道,“殿下,如此一来,那卢家家主卢越,恐怕也会被右仆射怀疑。”要知道,两人可都是右仆射扶持起来的。只不同的是,卢越早早就投了昭王。因为萧承,坏了卢越这么一枚好棋子,略有点不划算。
林璋却并不这样认为,“不必担心,没有了萧承,李元说不定更信任卢越呢。”
再说了,林璋其实并不觉得,李元的怀疑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他这个好岳父虽然是他父亲的心腹,可他父亲显然没有把秘密跟他分享的想法。这些日子,不管是林昭被封镇国昭王,还是加冠一事,卢越事先都没有从李元那边获得任何消息。
这份信任,不要也罢。
白悬见此,便不再多言了。不过,想到此刻自己袖袋中的那块特殊的玉佩,以及玉佩背后代表的人,他看了一眼目前情绪尚算稳定的荣王,最终还是拿了出来。
“殿下,有一件事情,属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放下手中的红玉狮子,丝毫没有犹豫吩咐,“说。”
“今日,武先生来了一趟王府。”白悬小心翼翼道。
“什么武先生,刘先生?”林璋一时之间,并没有反应过来,姓武的除了兵部尚书那一家子,哪还有什么武先生。如果是武尚书来荣王府,白悬不可能这般支支吾吾。
天知道,他有多想武铁站在他这边。只可惜,父亲虽然说了那句话,武铁的夫人也偶尔会去拜访母妃,武家却依然和他保持着距离。为了避开他,那武勋自从建州回来后,竟连回京都不回了,直接在京郊大营待了近一年。
白悬顿了顿,这情况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但话已经说出口,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了,“是武家那位老大人。”
“武家?”林璋依然有点不明所以。
直到白悬将一枚熟悉的玉佩拿了出来,他方才恍然大悟起来,彻底明白了白悬口里的武先生是谁了,可不就是当初突然找来的他那所谓的外大父吗?
想到此人,林璋心中的第一反应,就是愤怒。
“此人竟然还敢上我荣王府的门?”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白悬身边,将那玉佩细细看了一眼,随即恶狠狠的摔在了地上,“这个叛徒,莫非以为孤还会信任他?”
想当初,他是多么信任此人。
毕竟,那可是他的外大父啊。父亲旗下的皇子,太子背后有宋家,还有王家和谢家,二兄背后势力虽然没有太子那么大,但也有掌控着南疆部分兵权的齐家,唯有他,说是三皇子,也封了王爵,背后却一点自己人都没有,彻底的孤立无援。
就连王妃,都是父亲选的李氏女,不仅借不到一点力,还得提防李氏把王府的消息透露出去,让李元知道,进而暗中汇报给父亲。
他做梦都想有一个百分百效忠自己,绝不会背叛的人。
就在这时,那人出现了,带着玉佩,说着母妃小时候的事情,自称他的外大父。还是在他因为南越联姻一事过于急切,说出了林昭不是皇室血脉那句话,被父亲禁足时以雪中送炭的形式出现的,更为他带来了建州如清君荣遥这个“助力”。
对当时的林璋而言,武正的出现无异于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他不缺钱财,不缺地位,但他缺一个真正能替他出谋划策、为他铺路的人。
而武正,无疑弥补了他这个缺憾。所以,哪怕这个外大父没有宋家势大,没有齐家有用,他也接纳了。那段时间,林璋是真的信任过武正的。他甚至在酒后对心腹幕僚说过“外大父是孤在这世上为数不多可信之人”这样的话。
这份信任何等珍贵啊!
可那人呢,在自己因为刺杀林昭被降爵成为郡王时,突然就没有了踪影。不管他派人多少次去他居住的小院里寻找,都是一个结果,人不见了,就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一样。当时,他正忙着派人打探父亲那边消息,想知道降爵之后父亲是否还会顾念父子之情,也无暇细想此事。只以为是那外大父见自己失势,怕受牵连,自己悄然走了。
这样趋利避害的事,他在这洛京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外大父也如此现实。
直到贤王在建州的谋逆一事爆发,牵扯到了建州刺史荣遥,林璋才发现,那外大父给他引荐的助力荣遥竟然是他那个贤王兄的人。贤王甚至在给荣遥的信里,明晃晃地告诉他,要把那谋逆一事栽赃到他的头上。如果不是林昭戳破了此事,自己怕是被冤死,恐怕也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更可怕的是,自己那个所谓的外大父,幕后站着的人估摸着也是贤王,他介绍荣遥跟他认识,本身可能就是贤王计划中的一环,为的就是方便日后栽赃他。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林璋只觉得一盆冷水浇在自己的头顶,完全透心凉。
有什么比自己相信的心腹,竟然是敌人的间谍,更打击人的呢?更让林璋愤怒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武正是什么时候开始替贤王做事的,是一开始就有预谋地接近他,还是后来被贤王收买?还有当初自己刺杀林昭一事的曝光,是不是也跟这个外大父有关?
可惜,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他就是想知道答案都没办法。
没想到,这个叛徒如今又出现了,还是在他再次失意的时候。只要一想到这里,林璋心中的愤怒便止不住,他怎么敢出现,他怎么有脸再次出现,还敢来他荣王府?是打量他还是以前那个傻子吗?
想到这里,林璋就站不住了,他直接在书房里面踱起步来,脸上的表情在愤怒与阴鸷之间来回切换,他最开始的想法是拒绝那人的见面。一个叛徒,竟然还想见他?莫非以为拿出那个玉佩来,他便会和以前一样,再次信任他?
但很快,林璋就改变了主意,就这么放过他,太便宜他了。一个叛徒,没找到还好,既然他自己主动上门,他自然要见,不仅要见,还要亲手杀了他。仅一瞬间,他脑海中就闪过无数种处置这个自称他外大父的叛徒的办法。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来,既然来了,他就不客气了。
至于此人可能真的是他外大父,林璋也已经不在意了,本就是一个不过见了几面的人,对他又没有用,还背叛他,就算再血脉相连又如何?这世间,皇家是最讲究血脉,却也是最不讲究血脉的地方。身处皇室,子杀父,父杀子,兄杀弟,弟杀兄,多着呢。
白悬看着眼前的荣王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还以为他是不打算见人了,真要退下呢。
下一刻就看到荣王盯着地上那破碎的玉佩,笑容狰狞道,
“让他进来。”
白悬微微一怔。“殿下——”
荣王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他脸上依然维持着狰狞的笑容,人却已经再次坐回到了椅子上,甚至再次拿起了那枚红玉狮子,把玩了起来,“去请吧!孤就在书房等着,他不是想见孤吗?到底是孤的外大父,孤怎么能够不满足一下他的临终愿望呢?”
他倒想知道,武正为什么还敢来见自己?
说罢,直接挥了挥手,“去吧!”
白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临终愿望,难道殿下要对武老大人出手了?
这…这也太突然了吧,白悬并不知道荣遥的事情,只以为林璋是因为武老大人当初的不告而别愤怒,如此便要杀人,心中难免惊骇。他想劝几句,不过抬头看了一眼荣王脸上难看的神色,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匆匆退出了书房。